《[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48、芷墨清芬（十二）

　　沈小姐懵懵懂懂地坐在床塌边，头斜靠着围嫚，望着那金色花钿出神，如坠五里雾中。

　　只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丫鬟边往里走，边焦急地自言自语：“好小姐，赶紧回来吧，午饭时就说您身子不舒服，这会儿快晚膳了再瞒不住了呀！哎——好端端出去买个桂圆还出这档子事。”

　　沈婧噗嗤一笑，清嗓子嗯了两声，丫头听到，喜出望外，赶忙探过身来瞧，果然看见小姐笑盈盈地靠在床边。

　　“小姐可回来了，奴婢真怕挨家法。”

　　“你是我的丫头，看谁敢动你呢。”

　　沈婧从来很护自己的房里人，所以和小丫鬟关系极好，两人嬉闹着换上衣服，结伴去饭厅用膳。

　　八角大圆桌上摆满美味真馐，仆人们安静地递菜侍奉。

　　沈老爷想着掌上明珠终身有靠，提起封肃就笑得合不拢嘴，“婧儿啊，明天我请封肃来家中做客，他一身好武艺，劳烦他调教调教咱们的护院小厮们。”

　　沈婧努嘴，“爹爹怎么还这么爱舞枪弄棒，护院要那么好的武艺作甚，又不考武状元。”

　　“你这孩子真不懂事，日后嫁到封家，可不敢如此说话！”

　　“老爷——”眼见着又要争吵，夫人笑着接话：“让封家大公子来指导咱们的小厮，未免大材小用。”

　　老爷一脸得意，“按理是请不来，这不是有婧儿呢。”

　　沈小姐不语，低头吃饭。

　　隔日封肃大早就来到沈家。前院里找一处宽敞地训练小厮们武艺，他自小习武，天赋异禀，早就远近闻名，护院们看见封家少爷兴奋不已，机会千载难逢，拿起刀枪，精神抖擞地操练。

　　声音嘈杂，飘过翠柳红花，传到了后花园里纳凉的沈婧耳朵里，她可是个胆子大又闲不住的主儿，索性偷摸带小丫头来到近前，透过花窗望里瞧。

　　心下道学武有什么好，到让我看看是不是真有趣。

　　彼时封肃正在教小厮如何用刀，他平日兵器就是一把钢刀，舞弄起来如玩耍般，身段轻盈，游龙回舞，只见寒光闪烁，缁衣翩翩，飞花落柳，让躲在花窗后的两位少女目瞪口呆。

　　收刀入鞘，众人都围了过来，纷纷惊叹：“封公子，今日真让小的们大开眼界啊！”

　　“早听闻公子一把钢刀行走江湖，无人能抵，今天见到才知传说不假。”

　　“公子再赏我们几招吧——”

　　众人七嘴八舌，封肃笑笑：“学武一为伸张正义，二为强身健体，不必追求所谓的登峰造极。”

　　“公子，世人都说封家有把祖传的宝刀，七星刀。”其中有个稍微年长的人激动地问：“不知能不能有幸见见呢？”

　　“七星刀！”躲在花窗后的沈婧贪玩，好奇地脱口而出：“我也听过，想看看。”

　　她虽是喃喃自语，可封肃武学造诣颇深，自小耳聪目明，旁人虽然没有察觉，他却早知花窗后站的是谁，适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笑著假装对家仆，其实是说给沈小姐听，提高声音道：“七星刀镇在封家，平时很难见到，不过今年端阳节是我太爷爷八十大寿，赛龙舟时会取做祭祀之用，如果各位运气好，也许可以瞧瞧。”

　　大家拍手叫好。

　　沈小姐也默默记下日子——端阳节，可没几日了。

　　碧绿粽叶，五彩香囊。佳节已至，岳阳城热闹非凡。

　　洞庭湖两岸楼阁早早张灯结彩，预备酒宴，各色龙舟下海，彩旗飘荡。

　　沈家前几日就定下双影楼最好的位置，环顾水面，美景尽收眼底。

　　所有人就属沈婧最兴高采烈，难得有不需要自己偷跑出去的好日子，她扶着栏杆往下瞧，细窄龙舟百条，有金身，赤红，青紫，五彩缤纷。鱼鳞闪烁，龙首翱翔，在五月阳光下璀璨生辉。

　　两岸人群密布，世家子弟都在准备自家龙船，寻思今年赛事空前，可惜沈家却没有参与，几个有经验的赛手都给了封家，又惦记起七星刀，开始寻封肃身影。

　　距离双影楼百米处有间雕廊玉柱的大亭子，几百号仆人俱穿着清白衣衫，正放龙舟下水，动作整齐，气势磅礡。

　　亭子里叁张太师椅，正中间是张檀木案，顶上供着一把宝刀。黑漆木缠赤金刀鞘，刀柄上镶有五色珠宝。最上方还坐了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旁边站个年轻男子，石青外衣，卷草花纹，正是封公子。

　　他给老太爷交代完龙舟之事，也抽空用余光寻沈家，抬眼就瞧见双影楼上东张西望的少女。虽隔得有点远，仍可见杏眼樱唇，气质活泼开朗，并不像其他闺阁女子那般拘束，不由得笑笑，知道这定是沈小姐。

　　她这样左顾右盼，十有八九是想看七星刀，待龙舟入了水，找机会让对方如愿吧。

　　沈婧还在这里来回顾盼，好不容易找到封家的旗帜，但不见封公子。楼下锣鼓齐鸣，龙舟蓄势欲发，沈老爷与夫人，丫鬟小厮都凑过来，人声鼎沸。

　　她满心全是传闻中的七星刀，对赛事丝毫不感兴趣，叹口气，用帕子扇扇风，忽地瞧见旁边酒楼里，高层雅间内坐位年轻公子，黛紫衣衫，龙纹盘绕，俊美至极。

　　此时正单手伏在栏杆上，满脸的不高兴，不就是那位水公子吗！

　　她趁着人乱，大家注意力都在龙舟上，悄悄溜了出去，不敢去寻紫英，就在楼下转悠。

　　冷不防被人拍肩头，回头原是封公子，吓得退后几步，不好意思地施礼。

　　封肃也赶紧拜了拜，笑道：“恕在下冒昧，小姐不要生气。”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见面，却并不觉得陌生，对方把手中的宝刀奉上：“我抽空拿出来的，小姐一直记挂的七星刀。”

　　没想到封肃真是说一不二之人。

　　沈婧来了兴致，激动地两眼发光，她虽不爱习武，却天生一颗好奇心，忍不住轻轻接过来，非常轻盈，刀柄上的璀璨珠宝映照着赤金缠纹，五彩光华。

　　正预备取出宝刀，哪知刀身却激烈地晃动，只觉双手滚烫，似被强气所冲，她“哎呀！”轻叫一声，七星从手中滑落，跌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