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47、芷墨清芬（十一）

　　沈婧没想到还能遇见紫英，骄阳灼灼，她心里一片慌乱。

　　“你，你也喜欢——”没话找话，怯怯地问：“喜欢龙眼吗？”

　　对面人突然噎了一下，抬眼看过来，疑惑里带有几分怒气，“龙眼，难道不能好好地叫桂圆吗？”

　　“龙眼和桂圆不都一样。”她小声问。

　　“正因为一样，为何偏要叫龙眼呢！“又拿起一个果子，认真道：“桂圆还可以称之为荔枝奴，燕子卵，福圆——龙眼，龙眼，我且问你——见过龙吗，认得龙的眼睛！“

　　“我，我当然没见过龙啊！“对方气势汹汹，她吓得后退几步，“这世上也没人见过龙吧！”

　　紫英见她神色惊慌，亦觉得自己失态，嘴角上扬，又恢复往日淡然自若的神态，伸手再拿起一枚果子，慢悠悠地嚼了起来。

　　沈婧联想起那夜，忍不住寻思这位公子脸色变得还真快。

　　少会儿，对方又开口，笑嘻嘻地问：“你为何今日这番打扮出门？“

　　“我，我想赶在中秋前出来转转。”

　　“中秋前？哦，小姐中秋后就是封夫人了吧。“

　　沈婧红了脸，说：“你如何知道呢？“

　　“沈封两家联姻可是岳阳城的大事，想不知道也难。”

　　她闻言低头，脸红耳赤，不再言语。

　　紫英瞧对方娇滴滴害羞的模样可爱，笑说：“你若真想逛逛，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我自小长在岳阳，整个城都熟悉，要想找个有意思的去处，怕是也难了。”

　　紫英侧目，看她一脸惋惜之情，慢慢凑近，“今日我便带你去个不一样的地方。“说着牵起沈婧的手，不由她挣脱，顷刻不见踪影。

　　旁边的小丫鬟还在和老板艰难地算帐，她因没想到小姐会买这么多，钱财也未带够，正与老板一个一个数铜板，满脸陪笑。

　　老头儿看她年纪小又知礼，不够的也就罢了。

　　丫鬟长处口气，忙提起篮子找小姐，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却不见小姐身影，想大声喊叫又不敢，急得不行，只在心里道：“小姐啊小姐，婚期将近，你可别再捅篓子！”

　　沈小姐适才被水公子拉着，只觉得眼前波纹飘散，瞬间来到一叶扁舟上，河水湍急，船身却平稳。

　　她害怕地瞧着紫英，颤悠悠地问：“公子，你要去哪里？”

　　紫英笑道：“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之处。”

　　沈婧不明，缓过神来细看河流，颜色非蓝非绿，却是晶莹白色，又闻到一股浓郁酒香，抬头看天色亦明亦暗，船上的纱罩灯影影焯。

　　她不由得想这位水公子必是修道会仙术之人，如今带去的地方也不会是凡俗之处。

　　沈婧一向胆大，不但不怕，还有些兴奋不已。

　　少会儿，船行驶到了岸边。

　　远远望见几个漂亮的女子出来迎接，带他们来到一处大宅院。

　　庭台楼阁，精致辉煌。

　　刚走进正厅，一个穿青衣的女子莲步轻移，乌云秀发，巧笑嫣然，走前几步微微施礼：“恭迎太子殿下，不知殿下今日会来，青湄不曾准备周到。“

　　紫英笑笑：“不过带朋友来看看，不要扰了你们才好。”

　　沈婧心里好奇，不敢多话，跟着水公子走到正厅，鼻尖的醇厚酒香更为浓郁。

　　屋内俱是梨花木家具，角落放着博古架，墙上挂着竹林七贤刘伶醉酒图，当中一张束腰方桌，旁边两把太师椅。

　　两人落坐，那青衣女子笑着离开，过不久又端套冰裂纹酒器来，刚放下，只听紫英道：“若要喝酒也不在这里了。”

　　女子听闻，娇笑着点点头。

　　随即请两个人来到偏厅，摆设陈列完全不同，正中墙上悬着钱选《梨花图卷》，青白纱帐盈盈嫚舞，水晶珠帘随风闪耀。

　　一张方形黑漆木坐榻足足可以容下五六人，三面由锦锻青梅图环绕，前面是张长案几，上面放着几个青花瓷盘盛着各色瓜果，梅子，桂圆数不胜数。

　　青衣女子将冰裂纹酒器置好，扭头笑道：“还请殿下入座。“

　　紫英点头，示意沈婧先坐。

　　她顺从地上了坐榻，惊奇不已又疑惑重重，想问依旧不敢开口。

　　水公子却是副泰然自若的模样，随手拨了个桂圆递过来，说：“你先尝尝，比你买的如何。”

　　她呆呆地接着放到嘴裡，只觉鲜嫩多汁，甘甜无比，比刚才街边的强上百倍，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瞧着哈哈大笑。

　　“你倒是也不怕？”紫英端起酒杯抿了口，又细细端详起女子，看得她脸颊发烫，揶揄道：“就这么随我来了。”

　　“怎么是我随着你呢，明明你拉我来的啊！”她委屈地说着，目光也毫不不示弱地迎过来，“怕不怕的，反正也已经来了。”随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香气扑鼻，清咧醉人，应是芒种节的青梅酒。

　　想起前几日自己也酿了坛，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有眼前的半点好呢，笑道：“青梅酒我家里也有，不过要三月后才能好。”

　　“哦？那如今我请你喝酒，过几日你的酒也要拿来我尝。”

　　她赶紧说好，心下又想水公子行踪不定，如何寻他呢。

　　还不等沈小姐问，只见紫英轻轻翻过手，掌心显出一枚鱼鳞之形的金色花钿，璀璨夺目，他笑着放到女子手中，柔声嘱咐：“你若要见我，只需别在发间。”

　　突然偏厅外一阵喧哗，环佩叮噹，笑语盈盈，又走进来好几位年轻女子，俱是青色衣衫。

　　年纪略小的女孩们手里端着美味佳肴，大些的拿着琵琶，竹笛，笙，箫各种乐器。

　　奏乐开宴，推开六菱花窗，伴着水音清脆，曲调悠扬。

　　青湄就坐在紫英旁边侍奉他喝酒，也时时照顾着沈小姐。

　　此时她的一双芊芊玉手正捧着酒瓶，忽地叹口气：“可惜晴雪姐姐不在，少了舞姿翩翩之人，终是美中不足。”

　　“晴雪去了哪里？”

　　“顺天府。去探望宓芬妹妹。”

　　紫英点点头，继续喝着酒。

　　此时的偏厅后花园，青翠碧色间显出位婀娜女子，飞仙髻蓬松高耸如入云端，珍珠抹额，梨花缠花簪随风摇曳，趁着雪白衣裙，飘飘若仙。

　　好些个青衣女子迎过来，柔声称呼晴雪姐姐。

　　她应了声，轻皱眉头，被众人簇拥来到偏厅，屋内的女子一见晴雪，皆都站起来迎接。

　　青湄更是眉欢眼笑，“正惦记姐姐，姐姐就回来了。”边说边让出位子，好让晴雪在水公子旁落坐。

　　紫英抬眸，瞧她满面忧虑，笑问：“可有什么难事？”

　　女子摇头，先斟满酒才轻启朱唇：“劳烦殿下担心，并没有要紧之事。只是——”叹口气，无奈道：“只是我妹妹宓芬，竟是个痴人，做了些痴事罢了！”

　　紫英笑得愈发开心起来，“众生皆痴，不只是她了。”

　　晴雪也无奈地笑笑，抬眼间才发现坐在一旁的沈小姐。

　　她愣了愣，又瞧瞧紫英，看两人举止亲暱，心下吃惊，为何太子竟带凡间女子来梨花境。殿下虽不墨守成规，性情贪玩，但相识数年，并没有见他与尘世之人亲近过。

　　沈婧正在品酒，感觉到女子那双横波美目正打量自己，也大方地抬头笑笑，晴雪轻轻点头，算作回礼。

　　仙乐飘飘，轻歌曼舞。

　　酒过三巡后，紫英摆摆手，女孩们收起乐器，缓缓退下。只剩晴雪与青湄时，他才问沈婧，“天色已不早，小姐是要歇息在此处，还是回家呢？”

　　“自然是要回沈宅！我怎好在外过夜。”

　　“哦，我竟忘啦。”他笑道：“小姐是正经女儿家，何况已有婚约。”

　　惹得她又想起那夜，脸一红。

　　旁边的晴雪观察细微，俱都看在眼里，不明二人有何渊源。

　　直到将他们送回船上，望着扁舟消失在雾濛白水间，才转头疑惑地对青湄道：“殿下可说过为何带这位小姐来梨花境？”

　　青湄摇头，“只说带朋友来看看。”瞧晴雪似有不悦之色，噗哧笑出来，“姐姐和殿下一向要好，太子本也贪玩，难不成有位漂亮姑娘做朋友，姐姐就担心了？”

　　晴雪脸唰地红到耳根，娇嗔着：“看你多嘴，我不过问几句，就扯出这么多来。”

　　“姐姐的心思啊，自然都是太子殿下，我看殿下对姐姐也极好，真真天作之合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挽着青湄缓缓往回走，悠悠道：“他是洞庭湖主，龙宫太子，许多事也不是自己可以决定。”

　　两人聊着天，消失在楼阁中。

　　却说紫英与沈婧坐在船上，只见白波翻滚，不见青草岸边，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突然靠近，伸手扶住她的肩，柔声道：“小姐别忘了今日约定，三月后我可要来喝好酒。”

　　轻轻一推，水雾散开，她昏昏欲睡，再睁眼已是在自己闺房床上。

　　她心里砰砰地跳，想着刚才莫不是在梦中，坐起身摸袖口，那枚金色鱼形花钿滑落手心。

　　“原来这一切——”沈婧轻轻叹息：“都是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