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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芷墨清芬(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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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多雷雨,第二日天空却一片湛蓝晴朗,湖水平稳如镜,唯有散落池塘的落红提醒众人昨夜的狂风暴雨。
吟墨与芷彤为免节外生枝,早早起身上路。
岳阳沈家却乱作一团。
原来是一大早,封家的人就来兴师问罪。
这封家以开镖局为生,仆人小厮也都魁梧健壮,推推搡搡,前拥后簇,俱是一副活脱脱的打手模样。
当中有个络腮胡子,年纪四十开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喊道:“今儿就不见沈老爷啦,还麻烦你们通报声,贵小姐与我家少爷的亲事就此作罢。”
沈家这边也不示弱,当下也出来几个虎背熊腰的侍从,两边怒目相对,剑拔弩张。
正在僵持时,忽闻一声怒呵:“休要无礼!”
众人应声停下,但见老爷脚下生风,快步来到前院,脸色铁青自是极不高兴。
那封家的人自然不敢造次,嚣张气焰随即灭了一半,络腮胡子拱手道:“小的见过老爷,今日是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退亲。”
院里已是挤满了下人,前后院的婆子们也都好事地来瞧,众人一片默然。
沈老爷脸色愈发难看,捋捋胡子,半晌也没吭声。
忽地人群中又一阵喧哗,从院外走进来位锦衣华服的青年男子,二十左右,生得模样周正,宽背蜂腰。
封家的人立刻低眉垂手,站做一排,齐声喊道:“少爷。”
男子并不理会,大踏步走到沈老爷面前,拱手施礼:“伯父恕罪,都怪侄儿家教不严,才让人扰了宅子。”
原来正是沈老爷的未来翁婿,封家大公子,封肃。
那些下人却还不作罢,进前几步低声道:“公子,这是老太爷的意——”话音未落,被封肃扭头瞪了一眼,仆人惧怕退后,再不敢多言。
沈老爷看到佳婿,转怒为笑,忙用手挽住他,“小小误会有什么要紧,快与我厅内坐坐。”
众仆人迅速散开,有几个后院的婆子便去给夫人和小姐报信。
沈封两家皆为岳阳城大族,世代交好又同属习武出身,关系亲密。
自打老太爷那辈就订下娃娃亲,若生男子结为兄弟,女子视为姐妹,一男一女则是天作之合,因此退亲之事非同小可。
只是沈小姐之事轰动全城,人尽皆知,谣言满天飞,有说要私奔出城,有说早已有男女之实,正所谓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封家也是大家族,封肃更是唯一的嫡子,老太爷思虑再三,还是决定退亲。
封少爷却是个极重信守诺之人,自十来岁就随老爷跑镖,性情稳重,他与沈婧儿时也曾在一处玩耍,成人后因男女有别,倒还未曾亲近过,私下寻思婚姻大事,岂容儿戏。
这次前来也想细探究竟。
当下喝了二春茶,幽香扑鼻,微苦青涩,倒颇有些像封公子此时的心境。
他迟疑会儿才开口:“晚辈今日登门是有件事想麻烦伯父。”
沈老爷心下明白是婧儿之事,自知理亏,和颜悦色地点头。
封肃接着道:“如今城中多有谣传,封肃虽不敢自称君子,却也不是听信流言之辈。若小姐却有钟意之人,在下绝不夺人之美,只望能见小姐一面,将此事说明。”
沈老爷忍不住叹气,打量封肃仪表堂堂,正派豁达,心里满意得不行,只恨自家孩子没这份福气。
随即召唤仆人,请小姐到偏厅等候。
沈老爷看重封肃人品,乃是正人君子,不遣别人,只让小丫头在外面候着。
封公子与小姐隔着海棠花屏见了面。
他隐约透过花屏瞧见女子身形柔美,低头不语,心想既到了这里,不若把话挑明,拱手道:“在下封肃,见过小姐,我与小姐婚约实为长辈做主,若小姐另有心上人,还请如实相告。“
沈婧此时正六神无主,她因不喜欢打打杀杀才不想嫁入封家,可若说起心上人,真是没影的事,何况这几日也受了惊吓,居然嘤嘤哭出来。
封肃听她哭了,心头一紧,忙关切地问:“小姐可是受了委屈?无论何事都可以告诉在下。“急得向前几步,对着花屏心急道:“封肃绝不是来问责姑娘。”
她看他如此知理,心里越发难受,想自己何其不懂事,还以为习武之人必然粗枝大叶,如今反是自己武断,害怕里又生出羞愧,眼泪更是潸潸而落,啪嗒啪嗒打湿锦帕。
封肃听她哭得更厉害,在外面急得没办法,他平日杀伐决断,果敢干练,此时却像个没主意的孩子。心下道对方如此悲伤,定是受了委屈,自己身为堂堂大丈夫,居然听信流言,惹一位女子伤心。
况且还是早有婚约之人,如何是好。
过了半晌,沈小姐才能平复情绪,小声抽泣:“实不相瞒,小女子与那男子不过一面之缘,并没有十分深厚的交情,但——”嘴角禁不住抽搐几下,相当动容:“小女子确实不想履行婚约,并非对公子不满,只因沈婧想与两心相悦之人相伴终身,我与公子自小分开,再未相见,何来情投意合呢!”
封肃听言,吃了一惊。
婚姻大事素来父母做主,他从未多想。
难道自己不想找一个两情相悦之人,但竟从不曾认真考虑过此事,沈婧虽身为女子却这般有见地,与其他闺阁女子大有不同,不但不恼,反而生出钦佩之心。
他是江湖里游走之人,素来不喜欢扭扭捏捏,拱手施礼,直接道:“小姐既然还未有机会了解在下,那可愿意——愿意从现在开始,你我以朋友相交,如何呢?”
此话一出,自己都有些吃惊。
沈婧更是意料不到,她知道他的意思,人常说男女有别,居然要以朋友相交,不觉脸红了半边,觉得这人也挺有意思,又想到外面的风言风语,怯声怯气地问:“公子的心意,我——可是公子,那些人——”
“那些人与你我又有什么关系。”
斩钉截铁,一诺千金。
外面的沈老爷送封公子去了偏厅,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长吁短叹,老人家心中懊悔,从小太过骄纵婧儿,别人家女儿的终身大事都是父母来定,偏他家不行。
封肃家境显赫又知根知底,想着今次两人会面,凭婧儿的脾气十有八九要毁婚,如此东床快婿哪里去寻!
少会儿,只见封肃从里面出来,老爷百感交集,一时语塞,封公子倒鞠了一躬,笑道:“伯父,还请别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
老爷不明所以,慢慢试探地问:“贤侄的意思是——”
“侄儿意思是退亲之事老爷不必放在心上,我自会向家人秉明。“
老爷听后大喜,满面堆笑,亲自送封公子出了宅子。
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
芒种日,阴雨绵绵。
沈小姐坐在花窗边,双手托腮,瞧着满园的花草被雨水沁湿,池塘上蹦蹦跳跳几只青蛙,落花铺地,不减娇艳之色。
她叹口气,心里寻思封公子果然说一不二,退婚之事就此作罢,消息不胫而走,自己的流言蜚语也再没人提起。
这些日子对方也常来说话,言语和气,通情达理,真是挑不出一点儿不好来。
可她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没着落,缓缓站起身来,独自在闺房里踱步。
忍不住想起雷雨夜里,那位突然出现的紫衣公子,心里又砰砰跳了起来,姓水,名紫英——看他穿着打扮必是贵族公子,可岳阳城内并没有世家姓水。
此人能夜入家宅,要么是习武之人,要么有道行会法术,手卷着帕子叹气,满面愁容。
小丫鬟捧着瓷罐走进来,看小姐愁眉不展,笑着说:“府上新摘不少好梅子,咱们一起做梅酒啊。“
她点点头,人总要给自己寻点事做。
两人跑到后厨挑乾净青梅,拿到亭中,一层水晶糖一层青梅,再缓缓道入上好白酒,又小心封了盖口,等雨水少了,便存放在后院的梨花树下。
婚事既然没退,原定中秋之时眼见着就到,宅子上下开始为小姐筹备婚事,封家的聘礼早早送到,即为“下茶“,三金,花茶,果品,羊酒等等,应有尽有。
沈婧在一片忙乱中反而像个局外人,她百无聊赖间,想起龙眼果熟得正好,正愁无事可做,偷偷叫了贴身侍女来,两人换身男装,跑到外面买果子。
洞庭湖边的街上全是新鲜水果,商贩叫卖,好不热闹。
她们兴高采烈地一路尝来,看到家龙眼品相极好,圆如丽珠,果肉通透。
沈婧足足买了整篮,丫鬟付钱,她就站在旁边等,手里还握着几个龙眼,轻轻拨开吃。
忽地身后有人轻拍自己肩头,回头望见位俊俏公子,琉璃蓝薄外衣上绣着石青云纹,正是那夜的公子,水紫英。
她愣在那里,腾地羞得满脸通红。
水公子却是副熟络样子,顺手拿过对方手里拨了一半的果子,放到嘴里,笑道:“这桂圆还真是美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