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42、芷墨清芬（六）

　　日子一天天地过，光阴如水。

　　芷彤也不知将来会如何，柳家已然败落，爹爹犯了大案，婉柔也没消息，便是过一日算一日吧，时不时伤心，泪痕满面却倔强地用衣袖擦掉，不想让别人瞧见。

　　偏偏吟墨是个心细之人，怎会不知。

　　刚走进屋，望见芷彤独自坐在花窗伤神，他索性又转出去，笑嘻嘻地端了釉里红茶具来，轻轻放下，“玉墨书僮，过来尝口茶。”

　　芷彤才回过神，抹抹眼泪，问：“公子早上去哪里了，可让我好找。”

　　“扫雪，烹茶。”

　　她抬眼瞧他，一身藤黄袄，搭着秋香绿围领，趁得眉眼越发清俊，心想对方哪像扫雪之人，再低头看釉里红的茶具，晓得霞影居可没这么好的东西，定是处心积虑弄来的。

　　芷彤轻轻抿口茶，清咧甘甜，与在家时婉柔制的花茶不相上下，忙问是哪里品种。

　　吟墨笑道：“何种茶又有什么关系，最要紧的是泡茶之水。”坐下来，也端起杯子抿了口，“用来烹茶的水，山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雨水和雪水最为难得，正所谓建溪茶叶天下绝，香味欲全需小雪。”

　　芷彤并不懂这些，但他说得头头是道，便认真听着。

　　“何况这是腊梅花瓣取下的雪，即可清热解毒又能活血舒筋。”

　　“有如此多的好处？”

　　“那是自然。”

　　芷彤不由得望向窗外，疑惑地：“可我看这里的腊梅都开在最高处，公子如何取得？”

　　吟墨顿了一下。

　　“哦，公子是修道之人，肯定会仙法。”

　　“好说，好说。”

　　清冷阳光点点，映着晶莹白雪璀璨生辉，有不知名的灰褐色冬鸟落到窗外梅花枝上，探着脑袋，抖舞羽翅，仿佛倾听屋内人的温柔笑语。

　　流苏帐外，炷火融融，整个恩泽又沉入梦乡，唯有吟墨仍坐在檀木桌边，百无聊赖地转着青花瓷杯。

　　不大会儿，花窗边显出位俊俏少年，原是净玉走前几步，作揖施礼。

　　少年开口，“想必道长早已知晓，这米老爷——”

　　吟墨叹了口气：“三届之事，属凡间最为难理，世人一旦生了妄心，便离成疯成魔也不远。”

　　净玉摇摇头，并不作声。

　　少会儿，瞧瞧马公子，听他轻声道：“你且回去，仍要压住玲珑法力，余下的我来办。”

　　“道长之前不是说过，不便参与此事？”

　　吟墨点头：“恩泽实为洞庭青草湖候仙人属地，本不需要我来多事。”

　　“原来如此，但听说这位候仙人法力深厚，平日里多闭关修炼或云游四海，只怕他老人家还不知晓，道长无需多虑。”

　　“此只为其一，其二嘛——”犹豫了会儿，摆摆手笑道：“没什么，照我说的做就是。”

　　雪仍旧粉堕盘旋，覆盖整个恩泽乡，银蛇山舞，雪柳霜桃。

　　这一夜冷风萧瑟，米老爷还在帐房算帐，天寒地冻，夫人歇息得早。

　　丫鬟剪了灯，她便沉入梦境，迷糊中似看到有人过来，俯下身轻轻耳语，只说自己原本命中有子，可惜饕餮楼的白鱼宴伤害不少生灵，才迟迟无法有喜。

　　夫人心里急，忙问：“怎么就能信你呢？”

　　那声音笑笑说，没几日你就明白。

　　她的心砰砰直跳，猛地翻身坐起，瞧瞧窗外，天空已经微亮。

　　“哗啦啦——”几个小丫头又开始清扫积雪，夫人缓了缓神，复又躺下，琢磨着梦里的话。

　　冬日清晨又刚下过大雪，严寒刺骨，雾蒙蒙水气笼罩着大地，让屋外扫雪的丫鬟们衣衫潮湿。

　　小丫头水婵发髻挂着霜霜，双手近日生了冻疮，红红肿肿即便上了药，第二日再出来扫雪，又越发严重。

　　她是外面买来的丫头，年纪又小也不敢偷懒，每次都使出浑身力气推雪堆，一不小心，脚下打滑，眼看就要跌落石台上，不知从哪里飘来厚厚杂草，接着身子落入软绵绵草垛，完全不觉疼痛。

　　水婵坐起来，先紧张地摸身上宝剑，拿出来看没有摔着，才放心继续干活。

　　说来也是有趣，自从小丫鬟水婵拾了这玲珑剑，只当是谁买来的小玩意，不喜欢便扔在院子里，她特别珍爱，每日都用帕子擦试，虽有锈迹也是如获至宝。

　　入夜了还放到枕下，无论何事都要对这剑自言自语一番。

　　小丫头实在太孤单，虽有父母兄弟也没见过几面，孤零零地长在宅子里，什么都是老爷夫人或是姐姐们挑剩下才给她。

　　可这小物件不同，它是属于自己的，并且只属于自个儿。

　　弱柳含春，转眼就到立春时节，暖阳融化大雪纷飞，万花嫣然，展露笑脸。

　　米夫人近来身子越发慵懒，也不爱饭食，丫鬟端上包着新鲜蔬菜的春卷来“咬春“，她尝口就放下，自以为是脾胃不合，并不在意。

　　哪知今日晨间恶心发慌到下不了床，大丫鬟担心，赶紧请大夫来瞧。

　　老医者诊脉后，满面春风地恭喜：“太太是有喜了！”

　　丫鬟们先兴奋地喊了起来，米夫人一脸懵懂，不可置信地：“先生可别唬我。”

　　对方信心十足，“千真万确，已一月有余。”

　　整整寒冬米家都无一件如意之事，如此天大的惊喜不用夫人开口，那门外机灵的小厮早得到信儿，立刻飞奔到饕餮楼给老爷报喜。

　　米老爷正看着楼里惨淡的经营，长须短叹，瞧小厮跑来，非常不耐烦，不成想竟是夫人有喜，先兀自愣住，也顾不得什么帐目亏损，急忙忙跑回家里。

　　他反复确定，老泪纵横，千恩万谢了大夫，大声喊宅子里人人有赏，喜气洋洋。

　　入夜熏了春香，夫妻相拥而眠，好不恩爱。

　　米夫人突然想起之前的梦境，又算算日子正好一月有余，心里忐忑，便告诉自家夫君，米老爷笑她妇人之心，这种事哪里能信。

　　他在宅子里歇息了几日，又开始催着渔夫打鱼，盘算趁开春好好赚个满堂红。

　　春雨绵绵，细细飘洒，小园里春花烂漫，夫人日日安心养胎，小心翼翼，下人也不敢有半点差池。

　　午后小睡，忽觉腹中疼痛，睁眼看下身有血，惊得一身冷汗，赶紧又唤大夫。

　　这次老医者却摇摇头，为难地说似有滑胎之像，夫人瞬间泪流满面，心下对梦境之事深信不疑，立刻派人请老爷来，声泪俱下，“莫非自家骨血还比不得黄金万量？”

　　米老爷本不信因果循环之说，可近来身边之事又没个解释，看着面容憔悴，梨花带雨的娇妻，心里开始动摇。

　　他犹豫再三，思前想后，足足五日都在帐房坐到三更天，看了看赤字帐本，长叹一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狠了狠心，第二日贴出告示。

　　[自古云，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饕餮楼自今日起休业一年，冬日百鱼宴也不再开办，以供鱼儿休养生息，立此为证。]

　　消息一出，大家议论纷纷，都觉得米老爷高瞻远瞩，还多了慈悲之心，反而对他盛誉有佳。

　　待到来年立秋时，米宅降下娇儿，漂漂亮亮的小女孩，肤白若雪，全家视为掌上明珠，此为后话。

　　惊蛰春分，万物复苏，洞庭湖融入春的气息，两岸翠柳绕堤，花鸟缠绵，彩蝶飞舞，生机盎然。

　　《吕氏春秋》言：“菜之美者，云梦之芹。”

　　春分这日，照例家家都采了水芹来食。

　　霞影居也不例外，给客人们精心准备红棕色的野生水芹，叶片如温润绿玉，咬一咬青脆爽口，滋味浓郁。

　　芷彤自小长在云梦，望着整盘鲜嫩的水芹，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吟墨一边嚼着嘴里青叶，一边用余光瞧她，试探地问：“今日阳光甚好，可愿意出去走走？”

　　她点点头，望望窗外暖阳，为掩饰伤感露出个甜美笑容，让对方心生怜惜。

　　金光温暖大地，镶嵌在山边湖面，春花青柳，万物皆被抚摸，流光溢彩。

　　湖边街道上游人众多，小商舖林立。

　　有的卖糖果甜点，有的卖五色风筝，还有用不带馅的汤圆穿成串，唤作“粘雀儿嘴“，专门放到室外，免得麻雀啄坏庄稼。

　　又有数不清的各色香花，胭脂水粉，小玩意多不胜数。

　　芷彤是个爱热闹之人，以前在柳宅苦于小姐身份不大出门，这会儿穿着男装，自由自在，前边看看，后面瞧瞧，开心了起来。

　　吟墨在身后跟着，见到她喜欢的都悄悄买了藏好。

　　两人玩到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彩霞满天，走在蜿蜒曲折的水榭上，来到座湖心亭。

　　三角攒尖顶，红木雕花，在栏杆下的椅边落坐，芷彤不停地捶腿，虽走得腰酸背痛，心里却轻松得意。

　　她探出头，望碧莹莹的湖面，发现深不见底的水面上慢慢游来许多鱼儿。

　　五彩缤纷的鱼鳞激漾在霞光里，璀璨生辉，那些鱼儿嬉戏回旋，越聚越多，都悠游在吟墨坐下的水面，欢快游摆。

　　芷彤目瞪口呆，岸上的人也发现如此奇景，都聚过来瞧。

　　春风抚面，吟墨淡淡笑着，远处有丝竹声隔水面飘来，彷如仙境。

　　她出神地望着他，不信他是凡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