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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芷墨清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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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蓝色湖水闪烁在清冷日光中,候鸟嬉戏,落于枯黄枝叶间,淡淡腊梅蔓延伸展,不过三两支都框在六菱花窗里,诗情画意。
不一会儿,小伙计将几盘素食上了桌,芷彤坐在旁边直撅嘴,失望地瞧着眼前的清汤挂水,谁能想到对面这位大爷竟花银子在饕餮楼吃素食,简直匪夷所思。
吟墨并不理会,继续品茶吃饭,望着窗外的水天一色悠然自得,直到晚膳时才起身离开。
再说那两个米家的小丫鬟,急急忙忙回到宅中,替夫人烧香拜佛的蓝袄女孩名唤水婵,其实只是个外院的使唤丫头,今日太太身上不舒服,别的丫鬟都有事,才轮到她出门办差。
水婵先放下软鱼膏,换了干净衣裳才来瞧夫人。
这位奶奶生得年轻,左右不过十八,九岁模样,比米老爷足足差了几代人,冗长脸,两只凤眼挑入两鬓,下巴极尖,望着有些刻薄。
此时正对着妆奁梳妆,手里掂起金钗长吁短叹,大丫鬟在后面也不敢吱声。
她本来家境贫寒,底下还有几个妹妹,父母年迈,被狠心卖给米宅当丫鬟。
只是命好,刚进柳家没几年,前房太太就因无子嗣被休,米老爷求子心切,找来算命先生开卦,偏说出个八字能生育的,就巧了是她。
当下立刻扶了正,倒是没费半点儿功夫,可惜一晃三年,自己的肚子也是毫无动静。
水婵来回话,夫人听了依旧无精打采,随手扔给几文赏钱,小丫头出了屋子就撇嘴,果然还是小门小户养大,手紧得很,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
此时的米老爷正在帐房,瞧见今年红利不似以往,连连叹气,愁眉深锁,想起乡里流言,不少远道而来的客人都中了毒,虽然不在饕餮楼,生意也影响不少。
难为他富甲一方还如此嗜财如命,不只生意上的流水必亲自过目,就连宅子里开支也是自己算计,生怕别人占半点便宜。
这会儿又寻思新夫人已在宅子里满三年,依然没个喜讯,当初若不是看这女孩八字命好,也不会娶个丫头当正房太太,还要白白地周济对方娘家。
米老爷捋捋胡须,白白胖胖的身躯靠在太师椅上摇摇晃晃,他已经是年过五十的人,前几日也有奉承之人甜言蜜语,要再送几个好生养的美娇娘,想想还是回绝。
他倒不是清心寡欲转了性,最怕妻妾多了要白白养着,所以素来只休妻不纳妾,才不会花那份冤枉钱。
晚膳时全家一起,夫人谦恭温柔,夹菜倒酒,老爷则是满脸冷冰冰。
冬夜冷觉夜长,夜深深,梦沉沉,万家灯火熄灭。
饕餮楼前忽然显出个俊秀人影,蓝色道袍加身,月白罩纱挽住一袭月光,半束漆发随寒风轻轻飘扬,正是吟墨。
他隐入楼内,留守的伙计早已睡去,楼里一片昏暗,只留几盏微弱夜灯在廊间忽明忽灭。
径直走到后院,枯叶凋敝却打理得非常整洁,院中心有口水井,俱是用上好的大理石围绕。
吟墨缓缓走近,望着深不见底的井水,柔声道:“玲珑!”
伸出手,顷刻天空云雾散开,月光倾泻,激起水面潋滟,一柄长剑破水而出,幻成青色光芒万丈,轻轻落入年轻道长掌心。
黄金剑鞘,剑身色如霜雪,寒光凌厉。
他拿到剑,却并不急着离去,反而微微笑着退到石台落坐,将剑置于石桌上。
又等了一会儿,院里平地骤起狂风,瑟瑟盘旋而上,吹动他的道袍迎风飘摆。
井旁又现出个人影,细看也是位翩翩少年,十五,六岁模样,青色长衣,金色短袄,眉目清朗,眼角带俏,极其恭敬地走过来,朝吟墨作揖:“净玉,见过道长!”
“我若适才走了,你可不准备见我?”
“在下不过刚幻成人形,不敢冒然求见道长。”
“这也是难得的缘分。”吟墨瞧了瞧玲珑剑,笑道:“虽说神剑自有法力,但能孕育出灵性的却不多,你也可谓是得天独厚。”
少年腼腆地笑笑,略有些不好意思,半晌才问: “道长可是要收了这玲珑剑?”
对方摇摇头,缓缓道:“饕餮楼的百鱼宴已经伤害了不少鱼灵,洞庭与恩泽的水族如今是怒不可遏,若现在拿回玲珑,无此剑灵力威慑,他们必来寻仇,到时犯了天规,定会引起天下大乱,造成无谓伤亡。”
“那道长的意思是?”
“你可能掌控玲珑法力?”
净玉寻思了会儿,答:“虽不敢说有十成把握,暂时也还可以胜任。”
“好!”吟墨非常满意,嘱咐着:“我因玉虚身份,并不想过多参与此事,交予你来办最合适,你且暂时压制住它部分法力,给米家小小惩戒,看他可有悟性,早早收手。”
净玉赶忙领命接剑,施礼退下。
云雾遮月,一切又归复于平静。
真是要细说起米老爷,也是个极谨慎之人。
当初米宅与饕餮楼始建时,专门请风水先生选定大吉之日,又特意找道长做法事将玲珑剑镇入井中,每遇黄道吉日必再虔诚祭祀。
他这几年生意顺风顺水,财源滚滚,除了子嗣之事,真是十全十美。
不过近日却起了变化,先是新鲜捕捉的鱼类无故腐烂发臭,精心炮制的百鱼宴,客人却食之无味,还有的食客直接上吐下泻,一时谣言四起,饕餮楼生意惨淡。
宅子里也不见好,多年伺候的仆人连连打翻古董花瓶,院子里井水忽地混浊不堪,人人必得掩鼻而过,更不肖说打水来用。
太太的金银珠宝不翼而飞,好好的华美锦衣被剪乱成条。
大家人心惶惶,流言蜚语,不得安稳。
生意折损,家宅不宁,米老爷赶紧请附近的道士来做法事。
这位满面和气的道长年近中年,谦虚儒雅,仔细看完米宅的风水,又去了趟饕餮楼,心里便知道了八九不离十。
回来就对米老爷好言相劝,如今家中已是富庶无比,不必再像之前那样急功近利。
老爷一边听着一边琢磨,知对方暗指冬日的百鱼宴,心中不悦,本来割肉花银是替自己消灾求财,竟还要听如此扫兴之话。
那位道长连连叹气,留下几张符咒便离开了。
有了这些符咒,真就安稳了几日,只是好景不长,没多久又闹腾得更为厉害。
先不说饕餮楼里的厨子们歪脚拉筋,切手碰伤,就连宅子里的小厮丫鬟们也是状况百出,又是平地里摔跤,又是大冬天被毒虫咬,单是请大夫抓药这一项就耗费不少。
米老爷终于沉不住气,想到了井中的玲珑剑,此剑乃他世代家传的镇宅之宝,平日里都会祭拜。
莫非是出了问题——他索性唤上几个水性好的小厮来,嘱咐入夜后悄悄将玲珑剑从井底取出,拿到宅子里瞧。
办事的仆人都知道是家宝,也很谨慎,先让个精瘦小孩儿潜入井中探路,摸了摸发现宝剑好好地在井底,再喊外面的大汉把里面的人用粗绳拉出来。
米老爷小心翼翼地打开剑盒,将剑从剑匣里取出,放在炷火下细细观察。
原本锋利的剑锋变得有些钝拙,光彩熠熠的剑身更是锈迹斑斑,心里惊奇,玲珑剑五色生辉,锋利无比,记忆里从不曾起过变化,怎会如此!
隔日专门请铸剑的师傅来瞧,老头儿看了看,不好意思地摇头,明说此剑已是朽了,再打磨不出样子,不知老爷是拿来做什么的,最多也就是个摆设而已。
米老爷心下怒火中烧,想自己一直把它当做宝贝,花银子用大理石围井,又请道士做法事祭祀,就连剑盒也是精心以黄金打制,居然就无用。
顿时气得捶胸顿足,使劲摔打着宝剑,末了随手扔到后院凋零的枯草落叶间,不再过问。
偏巧那一夜恩泽落下百年不遇的大雪,玉羽飘落,回风银舞,第二日雪停了,留下厚厚一层璀璨晶莹。
鹅毛大雪在江南水乡异常罕见,丫鬟们都趁着新鲜劲儿,兴高采烈地跑出来清理庭院。
有人拿着大扫帚,有人端上竹簸箕,嬉戏玩耍,只留下年纪小的丫头卖力干活。
最边上的粗使丫头水婵,正两手紧紧地握着扫把,使出浑身劲要把雪堆推到枯草旁,试了几次才算成功,长出口气,用哈气温着冻得通红的双手。
突然发现白雪覆盖的杂乱草从里,似有个物件在隐隐发亮,她以为是雪晃了眼,又走近瞧,确实有东西在里面,好奇地用扫把拨开,原来就是那把玲珑剑。
此时已化为手掌大小,像个小娃玩具般,她看着喜欢,轻轻拾起来,用帕子温柔地包好。
“水婵!”后廊下大丫鬟厉声叫着:“在那里发什么愣,还不赶快干活。”
她赶忙把宝贝藏好,又开始认真地推起雪。
大雪连夜降落,日间放晴,连绵不绝好几日,洞庭湖水面都罕见地结了冰。
饕餮楼的生意越发惨淡,米老爷却不知悔改,反而着了魔般打发人凿冰取鱼,渔夫们怨声载道却不敢得罪。
吟墨与芷彤一直歇在霞影居,因冬天并不适合赶路,两人便安心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