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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芷墨清芬(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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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华灯初上,逛了大半日的芷彤累得早早躺下,马公子则独自坐在花窗下喝茶。
他似在等人,半开着窗任月光倾洒。
少会儿,净玉姗姗而来,怀里捧了个酒壶,先施礼才轻轻落坐。
“道长可愿意与我小酌一番?”
“我不擅饮酒。”吟墨手抚过梨花桌面,显出套精美红瓷酒具,笑道:“不过也可喝几口。”
两人各自斟满杯,吟墨又问:“我如今要收玲珑剑归还于候仙人,你可愿虽剑而行?或是与我回玉虚,九华山乃无为清境处,利于修行。”
对方竟有些犹豫,思忖了会儿,回:“我——想留在恩泽。”
“留在这里——”吟墨不免惊奇,忽然间又像明白什么似地摇头,微蹙双眉,“你可知此债一开,世世难还。”
净玉饮口酒,脸颊微红,轻笑不语。
半晌才缓缓开口,已是换了话题,“如今道长以仙力让洞庭湖那位犯错的姐姐转世为人,与米老爷结为父女之缘,虽是万全之策,好事一桩,但到底缘法自然,不可强求,如今有损仙法不说,也误了道长的修行。”说罢连连叹气,懊悔不已,“当初听道长说不好插手此事还有其二,我竟没想到这层,还不如让水族尽管闹去,也好过白白折损了道长。”
吟墨看他焦虑的样子,笑出了声,“我都不急,你大可不必。”
“道长回到玉虚,可要好生养养。”
清风明月,花草无声。
两人聊聊道法自然,直到后半夜净玉才不舍地离去。
万籁俱寂,吟墨醉眼朦胧间透过彩屏,瞧见芷彤翻来覆去,似在呓语。
这几日,夜夜如此!
叹了口气,轻轻走到床榻边,伸手拍拍对方肩头,芷彤便安静下来,脸颊偎着他的衣袖,沉入梦乡。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自己适才说的话:“此债一开,世世难还!”
春光柔媚,芷彤睡得沉,醒来时天已大亮,看见吟墨已收拾好包袱,准备赶路。
“你如今也不好投亲奔友。”对方温柔地笑着,将包袱放在椅上,“不若与我一同回顺天府吧。”
“要去京都?”
“嗯,在下家住顺天府永清街,虽不是大富大贵也可容得下你。”
她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温顺地点头。
春意盎然的江南,繁花似锦,路边多是客栈游人,也走过几个村落,民风纯良。
天空飘散起绵绵细雨,吟墨与芷彤各撑把油伞来到青草湖。
此湖在君山之下,北邻洞庭,南接潇湘,水泛时与洞庭融为一体。
有船家荡着轻舟翩曳而致,船夫喊着:“公子,今日有雨,还是明日再上山吧!”
“不妨事。”吟墨答道:“还请劳烦送我二人过去。”
那船夫靠了岸,飘飘摇摇,一会儿就到了山下。
“公子小心,山路难走,到傍晚时分可就没有回去的船啦。”
吟墨连说谢谢,多给了银两,带芷彤朝山里去。
奇巧幽静的君山仿如一座小岛,漂浮在青绿湖中与世隔绝,因这天有雨,几乎没有人迹,更显静谧。
苍翠树林,碧叶如洗,各色野花舞动,山草花香交汇,真乃世外桃源。
不知走了有多久,只觉脚下道路越发平坦,树木更为繁茂,渐渐显出一片竹林,周围环绕着万株梨花,只是半壁凋零。
吟墨弯腰捡起飘落的花朵,叹道:“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芷彤却望着那些翠竹子出神,只见枝干均布满紫褐色瘢痕或红色云纹,脱口而出:“难道这就是——”
“湘妃竹。“对方接口道:“你可知典故?”
“传说娥皇女英千里寻追舜帝,到君山后,闻舜帝已崩,抱竹痛哭,流泪成血,落在竹子形成斑点,故又名[泪竹]。”
芷彤得意地笑,还好自己以前听婉柔讲过。
她难得动情,声情并茂,“相思之苦竟化为血,真是观为叹止。”
扭过头,却见吟墨早已大踏步走远。
她只好跟着,埋怨这人也不懂诗情画意,不大会儿两边风景又换,云树相连,花竹环绕间显出一处宅院,两三间屋舍,走近细瞧,有太极八挂悬于廊下。
吟墨径直来到前厅,恭恭敬敬地施礼:“弟子吟墨,冒昧求见侯仙人。”
少会儿,并无人答话,芷彤用眼睛扫扫屋内,极干净整洁,两边墙上还挂有丹青翰墨。
她咬咬嘴唇,好奇地问:“公子要找的人怕是不在吧?”
“嘘——”吟墨伸出指头放在嘴上,又指了指旁边木椅,示意她坐下休息,自己仍安静地垂手等候。
芷彤小女孩心性,兴致勃勃地绕过去看那些字画,她虽不太懂,但婉柔可是个行家,耳儒目染也略知一二。
其中有幅草书字贴,笔迹风流,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她不自觉被吸引,忘了自己才从外面来,指尖仍有雨水未干,情不自禁伸出手摸了摸那幅字,墨迹浸水,晕染开来。
“哎呀!”芷彤轻喊了声:“这定是名家所书,如何是好?”
吟墨闻声而来,看她在那里急得跳脚,面红耳赤。
他无奈地摇头,把那幅字取下,望望芷彤,“这是临摹二王中献之的作品,你猜价值几何?”
芷彤愣住半晌,惶恐地:“要不咱们先逃吧。”
“啊?!”
“小女子如今身无分文,如何赔得起。”委屈巴巴地:“等日后——日后有了安身之处,一定好好攒钱,那会儿再来赔。”
吟墨不置可否地笑,捧起画走到前方书桌旁,拿起上面的纸墨笔砚,开始挥毫临摹。
她极不好意思地来瞧,笔法遒劲有力,飘逸潇洒,看上去真能以假乱真。
“你先不要太得意。”对方也猜到她的小心思,边写边道:“如若被识破,我也没别的办法。”
她更羞愧得脸颊绯红,垂着双眸不敢看他,嗫喏道:“一路上给公子添了不少麻烦。”
“小姐知道就好。”对方收笔,满脸认真:“若是真心愧疚,不若从今夜起,换在下睡卧榻之上啊。”
本来她也没想着霸占床铺,连连说是。
突然听到里屋有洪亮声音响起,“可是吟墨来了!”
话音未落,走出来位年轻道长,灰褐色道袍加身,满面带笑。
吟墨立刻恭顺地迎过去,作揖拜见。
那位道长笑:“你可有日子没来,上次遇见才不过是个娃儿呢。”
两人亲昵地落坐,芷彤看这位道长样貌不过比马公子大不了几岁,说话却似长辈般,心里惊奇,莫不是遇到了说书人常讲的容颜不老仙人。
那刚才的画——她惊慌失措地乱琢磨,怕是瞒不住了吧,没成想自己还得罪了仙人,更是紧张,胡思乱想,完全没留心二人的谈话。
吟墨这里正幻化出玲珑剑,递于候真人,“弟子路过恩泽时管了件事,不知周不周到,特来请罪。”
仙人却不收那剑,反而推给吟墨:“你还未有佩剑,便给了你吧。”
“弟子不敢。”
侯真人笑道:“若说起玲珑剑,也有一段渊源。百年前天地不稳,水火成灾,米家先祖曾助我平定祸事,便送了此剑,供他世代相传,这把玲珑剑乃欧冶子老先生所铸,世人都知他的七星龙渊,鱼肠,纯钧,胜邪,湛庐,巨阙,却不知还有此剑以万年龙骨所造,有镇千江万河之力,如今到了你的手上,剑随有缘人,不可推辞。”
吟墨只好笑纳,好奇地问:“百年前的祸事,弟子也有耳闻,据说是苍云灵石出了变数。”
真人点点头,“苍云灵石乃天地初始时,女娲娘娘补天所炼灵石,凡间只此一颗,长年置于翔龙山天海涯,由龙族守卫,此石法力威慑凡间,保天地太平,若生变数,人间则天灾不断。”
“既是龙族守护,想必十分稳妥。”
“哎!”真人叹气道:“苍云灵石为至真至纯之物,不可沾半点俗世气息,这也是为何要将它安放于天海涯飘渺峰纯净之地。可毕竟不是仙界,千年后仍需净化才能确保法力,好比凤族五百年焚火而出,也是为俗世承负了太多无穷尽的妄念,周而复始,无非也是为保天下而已。”
“原来如此,弟子受教了,还要感谢仙人为天下净化灵石。”
“我与你师尊虽仙力深厚,可净化灵石并不看法力道行,要的是天地至纯之心,或天下至臻之情。”忽地停下来,抬眼仔细打量起吟墨,“几百年前净化灵石之人,说来和你渊源颇深,你和他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吟墨吃惊道:“难道是?”
“正是你的舅舅,也是玉虚观的关门大弟子,陶惜。”
“实乃憾事!”他连连叹着:“我生得晚,并不曾见过。”
两人又感叹一番,候真人方想到适才见吟墨太过喜悦,竟忘了招呼奉茶,随即笑着说:“我在这里清静惯啦,不曾收过弟子与家仆,你且等等,容我倒些茶来。”
芷彤正在旁边发愁,盘算如何弄点银两,实在没法子,只能把从柳家逃出来时戴在发髻的珠钗当了。
听到候仙人在说倒茶,她回过神。
“真人要是不嫌弃,就让在下去吧”
。芷彤笑嘻嘻地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