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40、芷墨清芬（四）

　　第二日晨光乍现，透过花窗洒了满地的金，芷彤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翻个身。

　　在梦里打完哈欠又伸懒腰，才睁眼环顾周围，突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爬起来瞧偌大的房间，只剩她一个人。

　　顿时心里发慌，寻思那人莫非昨夜离开霞影居，可他身上还有毒未解——亦或是怕人担心，所以才一走了之？

　　她顾不得梳洗，一骨碌跳下床，正拉开门，谁知“咚——“一声，与推门而入的吟墨撞个满怀，险些跌倒，幸好被对方拉住。

　　“小书僮，”他笑嘻嘻地开口：“这是要逃跑啊？”

　　“你可好些——”她却急切地问：“早上服药了吗？”

　　吟墨顿顿，瞧眼前人眸子里的关切，竟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略有不适，不打紧，不打紧的。”

　　说罢走到红木桌旁，将一个精致纸袋打开，露出几颗金黄晶莹的果子，外层还裹着浅浅糖霜，原来是恩泽乡远近闻名的甜点，蜜饯海棠。

　　他春风满面地坐在灯挂椅上，招手让她来尝。

　　芷彤心想这人莫不是傻了，昨夜还说自己中了什么鱼从草之毒，要寻湖底千年银鱼，今日竟和没事人一样，又很不放心地问：“你真的没事吗？”

　　吟墨瞧人家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神色，只好认真回答说是自己弄错啦，不过普通毒而已，再吃几副玉虚的药就好。

　　“这样啊！”芷彤心思简单，只要对方好了就成，如释重负地：“那我现在就去把公子剩下的药备好。”

　　不等吟墨开口，一溜烟跑下楼。

　　少会儿，殷勤地端了小碗棕色汤药来，吟墨无奈地瞧了眼，枯草药之味顷刻萦绕鼻尖，还未尝，已觉苦。

　　他叹了口气，正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谁让自己隐瞒身份，下好大决心方才喝了，寻思这碗药好像不似先前味道，尤为苦涩，忙找来茶水漱口，还不够，又塞了几口蜜饯。

　　“这是我昨天的方子？”一边含着蜜饯一边问：“如何竟这般苦？”

　　芷彤害羞得脸微微泛热，笑说刚才熬药时后楼有位客人也吃药，留了些上等黄连，听说也可清热解毒，就加了点，开心地：“公子喝了这些，定会好的更快些！”

　　“黄连——”他皱皱眉头，尴尬地笑了几声，又赶忙拿起几个蜜饯海棠放入嘴里，真真有苦说不出。

　　自己的方子有味药切不可与黄连同服，否则其苦无比，幸而没有相冲的，要不还得赔上命去，刚想给芷彤说明白，抬眼却迎上满脸喜悦，忍了忍，且让她开开心吧。

　　天更亮些，先前的小伙计来敲门，端着早饭望向神采奕奕的马公子，吃惊得合不拢嘴，愣住好一会儿，忙讨好地笑：“公子真真富贵之人，那样的毒也能解！若公子不介意，赏了小的解毒药方，将来再有人不走运也可救人一命啊。”

　　吟墨点头，芷彤把方子递过来，异常认真地：“若能添了上等黄连更好。”

　　小伙计再三道谢，兴高采烈地退下。

　　刚准备下楼，被跟出来马公子拦住。

　　他指指那药方，笑：“若平日里吃了什么不舒服的，都可煎水服用，不过黄连还是免了吧！只怕你施恩不成还结了仇。”

　　冬日暖阳，冰雪微融，洞庭湖水在日光里潋滟，两边游人络绎不绝。

　　午饭时，吟墨带芷彤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歇山式屋顶，透空山花，博风板上以悬鱼装饰，金边匾额上三个大字：饕餮楼。

　　好生气派！柳小姐心里嘀咕，竟比云梦的醉雨楼还要豪华。

　　他们要了二层雅间。

　　上楼时遇见两个衣着讲究的小丫头，一个粉袄绣着紫缠花，另一个则蓝袄退红花，匆匆忙忙往下走。

　　穿粉袄子的个子略高些，很是不耐烦地：“今儿是什么日子，你还敢乱跑，要不是我来替奶奶拿衣料，看着你进了楼里，你可还要耽误到何时呢？来了这些年还这么糊涂！”

　　“谢谢姐姐，”蓝衣女孩满面愧疚，“都怨我嘴馋，平日里也出不来，就想带点软鱼膏回去。”

　　“行啦，快些吧，耽误了上香可不是闹著玩的。”

　　擦身而过的芷彤笑了笑，自言自语：“提著荤食怎么好去寺庙呢！”伙计忙朝她使眼色，一副禁若寒蝉的样子。

　　待到二人落坐，打开花窗，景色倒是极好，微风吹拂，冰雪消融，几只腊梅沿窗绽放，绝顶姿容。

　　伙计才敢开口：“这位小童有所不知，刚才那几个女孩都是米家的丫鬟，米老板就是这饕餮楼的主家，家财万贯，即使是家里的丫头也是不好惹的。”

　　芷彤也是富贵之乡长大，听着有些不悦，“虽说如此，也不该提荤俗之物去清静之地啊！”

　　“那自然是，不过这是小丫鬟办事不周，上面的奶奶怎么知道呢。”摇头晃脑似要说书般，“二位不知啊，如今这位奶奶——已经是米老爷第五房太太了！”

　　芷彤吃惊地睁大双眼，望望吟墨，对方却笑而不语，完全不感兴趣。

　　“前面的各位太太呢？”她忍不住问。

　　“都休了啊！”

　　“为何？”

　　“还不是因为没有子嗣，米老爷就想要个小娃儿，公子小姐都行咧！这位新奶奶倒是很虔诚，初一和十五必来烧香，今儿估计是有事才遣了丫头，如若今年还不见喜，怕是——”摇摇头，绿豆大的眼珠子转转，“怕是也不长久，所以米家的人都习惯，别管你多得宠，没有子嗣也不过一两年的事。”

　　吟墨轻轻嗯了声，伙计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胡言是非，忙问要吃什么，吟墨笑要最好的茶，上等素食。

　　伙计犯了难，“爷，这可是吃百鱼宴的地，哪有要素食，你看——”

　　对方取出几锭黄金放下，“你尽管拿来，我一样付钱。”

　　小伙计收了银两，好奇地给掌柜说楼上雅间来了位公子带着书僮，两人好个模样，出手阔绰却只要素食。

　　掌柜也是经营好几年店铺的老人，甚为惊奇，还是头一次遇见这般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