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39、芷墨清芬（三）

　　吟墨勉强抬起头，嘴唇白得毫无血色，呻吟道：“只觉腹中疼痛难忍，不知为何。”

　　小伙计正端酒上来，见状惊得面如土色，跑过来急急问：“公子可是路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并没有吃啊！“芷彤连忙回答，忽地想起那个路上的酒家，道：“哦——就是离这里不远，有户酒家那里吃了点茶饭。”

　　“哎呀，可是有位老妇人带着一个貌美女子？”

　　柳小姐点点头。

　　“这可大事不妙！”伙计一拍脑袋，整个身子都晃悠起来，那脸色和见了鬼差不多，“近来已经有好几位客人喝了那家的茶之后就落了病，官府去查也找不到人。”

　　芷彤打小长在深闺，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忙问如何医治，那伙计讳莫如深地摇头，“难啦，小的实话实说，我们私下都说是中毒。”

　　她心里一沉，难不成——又转头看吟墨，对方青筋微暴，额头布满细汗，知他疼得厉害，不能言语。

　　柳小姐急得面红耳赤，先让伙计去煮碗热汤，才轻轻靠近吟墨耳边，问：“你不是来自玉虚观嘛，又是修行之人，难道没个法子？”

　　“我并未正式出家，还远远没有修到真传。”对方紧闭双眼，低声让把自己扶到床上，复又开口：“别急，这里也有几个药方，还要麻烦你去药铺一趟。”

　　有药就好——芷彤面露喜色，匆忙出门寻药，她一路小跑，只怕误了事，拿到药又快步跑回来，亲自到厨房煎成汤水，伺候他服下。

　　这就折腾到三更天，吟墨才有点精神，勉强睁开双眼，看到芷彤面容困倦地俯在床边。

　　他拍拍她，想让对方到床上来休息，自己到外面随便躺躺。芷彤不愿意，说你才好些，执意拿起被褥跑到屏风外。

　　吟墨叹口气，俊美的眸子动了动，缓缓道：“小姐，我怕是中了鱼从草之毒，未必能解。”

　　“鱼从草！？”芷彤从来没有听过，以前说书人都讲的什么鹤顶红，砒霜之类，手紧紧拽住被角，怯怯地问：“你怎么知道没得解，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只要有毒就有解药。”

　　对方靠在床边，虚弱地摇头，“鱼丛草是洞庭湖最深处之植物，奇香似茶，难以分辨，鱼无碍，只毒人，一日便发作——”

　　“果然还是那茶有问题，咱们这一日只吃了那家的茶饭。”芷彤气呼呼地从褥子上站起来，穿堂风透着窗户缝吹过，套在薄薄衣服里的身体不由得抖了抖，“既然知道是谁投毒，我们这就去找！”

　　“你没听那个小伙计说官府都找不到，你我哪里来的本事。”

　　芷彤顿时泄了气，呜咽起来，“总也要试一试啊，她们好歹与你没什么恩怨，何苦害人。”说着又撅起嘴来，埋怨地：“你也是，那姑娘不就生得好了些，就让你喝了那么多，连我的都喝啦。”

　　吟墨勉强挤出个笑容，语气亲切：“如今再提这些又有什么用，听那伙计说也不单我如此，若是有解药，那些人怎会没救，就算我知道千年银鱼之骨能用，也是不可能拿到的东西。只有一件事还需告诉小姐，当日并非在下不愿意送姑娘回云梦，上山时听闻柳老爷犯的是大案，如今满府被抄，你又怎么能回去。”

　　芷彤小声抽泣起来，瞬间泪光盈盈，她心里早知绝不是小事，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

　　对方又开口道：“如今还请小姐看在我身中巨毒的份上，原谅在下不告之罪吧。”

　　她又有什么好怨，心下明白人家未在即墨山告知此事，只怕她一时情急，不顾性命返回云梦，又抬眸瞧眼前人脸色苍白，虚弱无比，动了恻隐之心。

　　天下虽大，如今却只认得他了，泪珠滚落，哀怨地念：“公子既然觉得亏欠芷彤，就更要保护好自个儿，如今——如今我已无家可归，若公子也去了，世上再无可以相交之人。”

　　他心里一愣，停了半晌，屋内的烛火闪动，一簇簇火苗落到碧绿色花屏上，隔屏而望，缓缓燃出少女曼妙身姿，肩膀抖动，怕是哭得伤心。

　　孤零零得柔弱，惹人心疼。

　　月照积雪，冬夜深深，冷风瑟瑟吹得花灯摇摇晃晃，水色黯淡无光，月光隐晦不明，整个恩泽沉沉入睡。

　　吟墨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忽地烛火闪闪烁烁，花窗下隐隐约约显出两个人影，一老一少。

　　老妇人慈眉善目，少女娇俏妩媚，正是白日里酒家的主人。她们小心翼翼地飘过九折屏风，对着床边的吟墨恭敬施礼。

　　那位老妇人先开了口：“我俩今日冒昧，不成想得罪了道长，还请千万担待！”

　　瞧见吟墨并不睁眼，老妇人又道：“原见到道长时也曾疑惑过，不敢造次。但看到道长毫不犹豫喝了那茶，就迷了心窍！”说到这里，拉住少女“噗通“一声跪在地，声泪俱下：“只怨我们胆大妄为，还请道长发发慈悲，解了法阵，放我二人回去。”

　　吟墨这才叹了口气，垂眸伸出手，那少女忙从发髻上取下白玉簪，化成一枚银色丹丸，精莹通透闪着饿黄色暖光，轻轻递过来。

　　他服了解药，唇齿留香，身上顿觉轻松，扶床问：“你们均为得道之灵，为何要害人性命，有损修为？”

　　女子一听便嘤嘤哭出来：“不瞒道长，我与这位奶奶同属水族，小女子真身乃千年银鱼，她是万年鲭鱼，湖底还有各种水族，常年居住在洞庭湖底。本来与恩泽乡居民相安无事。临水而居者，捕鱼食鱼也是常规，我等并不是不知，只是——”忽地秀目圆睁，怒气冲冲：“只是自从乡里开了百鱼宴，对我等猎食实在是张狂，冬日里居然连幼鱼都不放过，岂不诚心灭我族类吗！”

　　“即是如此，你们也该寻这百鱼宴之人，为何陷害无辜。”

　　俩人低头沉吟了会儿。

　　老妇人无奈道：“这也不是没想过，只因百鱼宴米老爷家中有世代相传的避邪之物，玲珑剑。我等方圆百里皆不能靠近，只有想这个法子，好让外面游人不敢来恩泽，若是能停了这百鱼宴，即便折损了我们的修为，就算打回真身，能救得同族也便没什么可惜了！”说着二人又相拥而泣。

　　吟墨看着她们实在可怜，点点头道：“虽情有可原，可毕竟害了人，犯了戒律，几百年的修行要折损啦。”缓缓起身，转而温柔地笑着：“我离开时留下的法阵本也时效不久，只不过小惩大戒，切记不要再出来闹事，快回去吧！百鱼宴之事且放心交于我。”

　　俩人千恩万谢，随即回到湖底。

　　待她们隐去，吟墨扭头瞧了瞧仍在昏睡中的芷彤，梦呓着什么“爹爹，毒，千年的银鱼。”

　　他有点心疼，轻轻将她拥起，放到床榻之上，抿唇道：“好好睡一觉吧。”

　　自己退到屏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