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38、芷墨清芬（二）

　　不远处有几间并排草屋，前面摆五六张方桌，收拾得异常整洁。

　　两人落坐，挑帘出来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五十上下年纪，青色棉布棉衣，见到来了客人，满面带笑地问想吃点什么。

　　芷彤饥肠辘辘，兴冲冲地准备点菜，却被马公子抢了先，“普通青菜就好，味道淡些。”

　　那老妇人笑了笑：“公子可是远道而来，不晓得我们这里规矩吧。”

　　吟墨来了兴致，“在下不曾听过。”

　　“我们这里名为恩泽乡，紧邻着洞庭湖，不只景色绝美，湖中还盛产各色鱼类，来这里怎么能只吃青菜呢。”

　　芷彤心里吃惊，这寒天雪地哪里来的各色鱼肉。

　　“我只吃新鲜的。“吟墨倒不意外，笑着开口：“冻了藏着的可不行。”

　　“公子放心，自然新鲜。”妇人转身回到屋内，又端出个盛水的大铜盆，放下让二人看，果然有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吟墨点头，对方又回去准备，先上了两杯茶，碧绿通透，香气醉人。

　　芷彤渴得很，端起来就要喝，却被吟墨拦住，低声道：“小姐一点儿都不疑心？冬日之鱼怎能有那么好的品相，还有这茶——“瞧了眼润泽发亮的茶水，“偏僻之地又如何得这般好茶？”

　　她便有些怕，赶紧把杯子推开，忽又想那老妇人说此地是恩泽乡，依稀记得恩泽好像是在即墨山另一边，与云梦恰恰相反！正欲开口问，帘子又被挑起，走出来位二八佳人。

　　朱唇粉颜，腰身纤细，挽者堕马髻，别两枚白玉簪，手里端著木色食盘，放几样素菜。

　　女子挑眼看一眼吟墨，抿唇微笑，将菜摆好又瞧了瞧芷彤。

　　柳小姐见这姑娘举止柔媚，肤白若雪，忙笑着点头，她忘了自己还身穿男装，那女子便脸颊绯红，用托盘挡住半边脸，有些不好意思。

　　半晌见两人都未碰茶水，又娇娇地问：“二位贵客，可是嫌这茶水不合口味呢？”

　　“那倒不是。“吟墨笑盈盈地：“若姑娘早出来，怕是十盏也喝得了。”

　　女子羞答答地捧起茶，满面春色递过来，吟墨几口便喝掉，又拿过芷彤的茶一并饮尽。

　　柳小姐看得目瞪口呆，方才这人还提醒自己谨慎小心，如今出来位美人就抛之脑后，还把茶当酒饮，真是闻所未闻，怕不是个浪荡子吧。

　　那女子笑吟吟地回到屋内，又端了杯新茶给芷彤，娇声说还请二位稍等，主菜马上就来。

　　柳小姐等她去后面备菜，没好气地看了眼对方，戏谑着：“如今这茶可喝得啦？”

　　“喝是喝得——不过美人之茶小姐就不用碰啦。”说着突然伸出手，又把芷彤面前的茶拿来喝尽，笑嘻嘻地：“这路上你便扮做书僮，唤作玉墨吧。”

　　她本就口干舌燥，茶全被对方喝了，又听对方给自己取了个书童名，气得正想发怒，那女子又婀娜地走出来，奉上不少菜肴。

　　芷彤叹口气，转念想有美食也是一样的，如今自己无依无靠，还是忍气吞声得好。

　　一番吃饱喝足之后，两人又启程往前走。

　　街边道路越来越陌生，芷彤忍不住问：“这位道长，哦——马公子，咱们是要到云梦吧？”

　　“不啊。”人家非常平静地：“刚才不是听那位老人家说这里是恩泽乡。”

　　“可公子不是答应送我回云梦吗？”

　　“非也，非也。“对方停下来，无比真诚地说：“在下只是答应送你下山而已。”

　　芷彤被堵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只见他又笑道：“小姐如果不愿意去恩泽——”踮起脚尖望了望，煞有介事地：“其实路程也算不得远，只需再翻过即墨山就可以，你我总算有缘，这身衣服就当送给姑娘啦，不必客气。”说罢拱手施礼，就要告别。

　　柳小姐简直欲哭无泪，自己一个娇弱女流如何翻山越岭，怎会如此不走运，遇上这般不靠谱之人。

　　可眼下又别无它法，四周荒凉无比，只能快跑几步跟上，嘴里小声嘟囔：“那就先去恩泽乡吧。”

　　吟墨看她有趣得紧，暗暗放慢脚步。

　　柔光映雪，枝沿微颤，时不时有梅花两三支巧笑娇媚，清冷的空气弥漫，开口幻化成水雾，飘散无影。

　　少会儿两人来到恩泽乡，果然是繁华热闹之地，亭台楼阁绕湖而落，皑皑白雪覆盖，湖面却无冰痕，景色极其优美。

　　他们挑了间最好的旅店，正对着波光粼粼湖水，雕廊画栋名为霞影居。

　　伙计不敢怠慢，忙问二位是同屋还是分间。

　　吟墨笑了笑：“我们均为男子，一间上房就可以。”

　　对方忙去安排，笑道多亏如此，这会儿客房都被挤满，还真没处找两间去，柳小姐自然不愿意，但她寄人篱下，只能忍气吞声。

　　精致讲究的雅间，俱是浅白梨花木家具，九折屏风蜿蜒，推开六菱花窗，洞庭湖美景尽收眼底。

　　晚膳叫了饭摆在屋内，清蒸鲈鱼，秋刀鲟鱼，椒麻鱼尾伴着几样精致小菜满满一桌。

　　吟墨蹙眉问伙计：“恩泽乡每年冬日都有这么多鱼类？”

　　“当然。“小伙子十五六岁的样子，非常得机灵，答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我们恩泽乡最有名的就是饕餮楼冬日百鱼宴，要不大冷天哪里来这么多的游人啊。”

　　吟墨若有所思，摇摇头：“百鱼宴，七年前我曾来过，并没听说。”

　　伙计眉飞色舞地回：“百鱼宴是近些年才有，还要多亏饕餮楼的米老板开了乡里最大的酒楼，专做各色鱼类。”

　　芷彤发现对方表情似有忧虑之色，她也不敢问，只自顾自地吃，寻思想法子回云梦才是正经。

　　冷不防听到“咣当”一声，抬头见吟墨手中的茶杯已经滑落在地，摔了个粉碎，再看他的脸上斗大汗珠淋漓而下，表情极其痛苦，单手捂住胃部趴在桌上。

　　柳小姐吓坏了，忙起身来扶，大声问：“你——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