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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醉陶(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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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菊花复开,黄英身体也渐好,马家一切又恢复正常,季雪这半月身心俱疲,随即好好地躺了几日。
这天黄昏后正在懒洋洋地绣花,抬眼见黄英神采奕奕地走来,言语里掩饰不住的兴奋欢喜:“好妹妹,刚才来的家书,惜然过几日便回来啦。”
一句话让她眉欢眼笑,倦意全无。
然而真到陶公子回来那天已是初冬,第一场雪薄薄地落在顺天府,清冷妖娆。
他身穿月色外衣,面色苍白,比往日清瘦许多,脸上还是惯有的笑容,黄英与季雪见到自是满眼心疼。
陶夫人只当他是奔波辛苦,回府后愈发精心照顾,马老爷想约酒也被黄英劝阻,要让惜然安心静养。
南院卧房内炉火融融,温暖芳香,季雪靠在惜然怀里娇娇地说话,看他精神好了许多,便问起金陵的事来,对方只说繁琐杂务不必挂心,又提起菊花秋天衰败后又盛开的奇闻,惜然只淡淡一笑,并不多语。
时光荏苒,春日上柳梢,黄英有了身孕,一家人喜气洋洋,平静日子虽然淡如水,却是满心的幸福与甜蜜。
盛夏时小少爷诞生,眉目俊朗,十分像舅舅,惜然也很宠爱这个小外甥,时常抱在怀里,赐名吟墨①。每到此时黄英就朝季雪使眼色,姐妹亲昵地说些体己话,总也是莫不过那些,盼着她有喜。
果不其然再到了中秋,那日季雪身上觉得不自在,请大夫看原是喜脉,府里上下欢心雀跃,小厨房里熬着阿胶与黄连,安胎的补品多不胜数。
午憩后,季雪最喜欢拉着惜然在花圃前的石台小坐,瞧金秋的菊花艳美妖娆,尽收眼底。
她想着几年前自己还是个普通侍女,那日陶公子教她辨别菊花,竟吓得那样,怎会料到如今惜然竟成为夫君,恍若隔世。
她羞答答地靠过来,低语道:“但愿啊——是个男孩子。”
惜然轻轻揽过夫人,笑吟吟地说自己更喜欢女孩。
两人正亲昵说着话,远远有个小丫头怯生生地从北院来,怕打扰主人,犹豫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走近:“公子,夫人,刚才门口的小厮来报外面有位姓曾的大爷,自道是从金陵来拜见公子。”
惜然觉得名字陌生,应是不相识,便问那人长相。
小丫头支支吾吾,她原是内院的丫鬟,平时不能见外客,又是头一回报事也忘了问,脸急得通红,把季雪逗得想笑,半晌突然起来什么似的,“对啦——”小姑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说是提了坛好酒,叫什么——什么白堕春酒,已经交给小厮,公子可去看看。”
陶公子听到酒名来了兴致,顿时春风拂面,直说请那人进来,北院正厅一会。
另一边厨房的婆子们听说有客拿酒,都不敢怠慢,等了不多会儿,却只见个小丫头来要了盘水晶盐,送去北院花厅。
这花厅极小巧精致,不过能坐两三个人,马老爷不太常去“春潮带雨“,平日和惜然喝酒更爱这里,菊花环绕,美酒沁着花香好不惬意。
青花小碟里放着晶莹剔透的小方盐,刚摆好,就见陶公子与另一位年纪相仿的男子从正厅里走来,有说有笑,交谈甚欢。
俩人落坐,那男子先开口:“我既虚长公子几岁,便唤你贤弟了。”
惜然见他仪容出众,清俊儒雅,笑着回:“兄台今日竟带来这么好的酒,你我真是缘分。”
那男子爽朗地笑几声,道:“我与贤弟可不是一般的渊源。”说罢又目光炯炯地望了惜然半晌,略带疑问:“贤弟,真的不记得我了?”
陶公子心里对他有些熟悉,但思忖半晌仍是摇头,复又开怀大笑:“相逢何必曾相识,只是别辜负了这好酒。”
那位公子也连连称是。
白堕春酒自古难得,若配菜食则必淡化酒味,所以惜然才只要了水晶盐,对方也不意外,可见同是懂酒之人。
二位公子并不多言,只推杯换盏,过了晚膳时辰,曾公子仍无离开之意。
月上柳稍头,惜然酒量极好,这会儿依旧清醒,对面人却是有些醉了,曾公子摆摆手,笑道:“今日就饮到此吧。”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惜然想去扶,竟被推开。
曾公子独自走出花亭,在菊花丛里突然转身,目光凌厉,身影凌乱在花影里,语气轻蔑:“贤弟,陶公子——”竟冷笑几声:“姓陶名惜,道号惜然,你是真的全忘了。”说罢扬长而去。
只留下陶公子满心诧异,想着“惜然”是自己的道号,天下并没有几个人知晓,何况在这顺天府,思量再三,其中必有蹊跷,转身去问姐姐。
直到要伸手敲门,忽见月色透过花影已经映上绿纱窗,才发觉天色太晚,正在踌躇中马夫人忽地打开了门。
她仍穿着外裙,衣冠整齐,似早知道惜然要来,早早就劝马老爷去了书斋。
皎洁明月悬空照,点点繁星动情丝。
约某过了半个时辰,陶公子才从姐姐房里出来,也许是秋夜起露,地上潮湿,他竟不小心脚下一滑,险些跌倒,顺势便坐在台阶上,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胸口,心痛难忍,低语道:“原来,是这样吗——”
眸子里便揉进了水色,坠入清空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