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34、醉陶（十）

　　万物苏始，花香四溢，众人换上春妆，女子们聘聘婷婷，罗衣璀璨，趁得整个顺天府格外春意盎然。

　　新婚三月有余，季雪倍受宠爱，她闲来无事只描花熏衣，除了醒酒汤一定为夫君亲自准备，其它就是陪黄英聊天，日子越发悠闲。

　　陶公子和马老爷偶尔出门会友，上次大喜之时不少人见到惜然，如今他是誉满京都，十张帖子到有八个是请公子。但惜然不爱交际，能推就推，实在躲不过只好应付一下，若是有好酒倒也使得。

　　他最喜欢的还是在“春潮带雨”小酌，也时不时路过阿离小姐曾居住的阁楼，在石桌旁停一停，垂眸沉思，并不上去。

　　飞花流水秋阳起，袅袅兮秋风，又是一年菊花艳。

　　这天季雪午间小憩后，正在对镜梳妆，只见惜然匆忙走来，淡淡笑着说：“娘子，我要回趟金陵。”

　　金陵——她知道马夫人和陶公子祖籍金陵，前几年也总回去，只是这两年极少走动，忙问：“可有什么急事？”

　　“嗯。”笑吟吟地替季雪把微歪的花钿推好，看自己新婚夫人面露担忧之色，宽心道：“用不了几日，只是我不在的这几天要照顾好自己，闲了多去北院走动，别闷着。”

　　季雪点头，只问何时起身，陶公子便说明日清晨就得走，她便急急地收拾起行李来。

　　另一边北院中，马夫人亲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嘱咐下人多做几样好菜，要给陶公子践行，回到屋里长吁短叹，愁眉不展。

　　马老爷看得生奇，内弟也不是头一次去金陵，从不见她这个样子，但也不好问，兴许是近日里都没有分开过吧，姐弟感情又一向很好，总也舍不得。

　　晚膳时，惜然仍像往常般有说有笑，黄英却异常沉默，季雪因惦记行囊还有不周到之处，早早便回去。马老爷也识趣，嘱咐路上千万小心，也起身去书房，唯留下二人好说体己话。

　　姐弟俩便温了壶酒，点着琉璃灯，一路无话来到“春潮带雨“，依着栏杆在亭子里坐下。

　　虽然只到初秋，入夜也是有些冷的，黄英不自觉紧了紧斗篷，望着满池残荷衰翠，忽地一扭头，竟小声哭泣起来。

　　惜然也不意外，张口却没有说出话，半晌才轻轻叹口气，柔声唤着：“姐姐。”

　　黄英竟哭得更伤心，颤颤地问：“弟弟一定要回去吗？”

　　一边抹泪一边扭过脸，仍不看他。

　　惜然无奈地摇头，平静道：“姐姐与我自小修道，可知何为道？”停了停，见黄英并不回应，仍只自顾自地哭着。

　　他继续说，不疾不徐，“道之为物，惟恍惟惚，道乃众秒之门，万物之则，缘起缘灭，周而复始，我为何能够例外呢？”

　　“话虽如此。”黄英突地扭过头，又气又急又委屈，“如若是自己至亲之人，如何能不担忧，不怕？此乃天劫，你若是挺不过去，我——早知道就应该留下阿离，她乃浴火重生的凤凰，一定可以替你——”虽用手帕不停拭泪，仍是泪眼婆娑。

　　陶公子温柔地笑笑，兴许是眼眸里染了月色，满目爱怜，“姐姐不要忧心，此事断不能连累阿离，至于我嘛，吉人自有天相啊。”

　　“你到想得开。”黄英满面泪痕，杏眼低垂，竟都舍不得望他一眼，只怕哭得更伤心了。

　　残荷听雨声，滴尽世人愁。

　　第二日清晨，薄雾弥漫，陶公子早早便出发，怕季雪冷着也不让她送，但拗不过姐姐与马老爷，临别前又是一番叮咛。

　　流光易逝，转眼陶公子离开半月有余。

　　除了季雪与黄英，就连马老爷也分外想念，秋天本是他最爱的季节，天天伺候着菊花不亦乐乎，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金秋盎然，惜然却不在，少了谈菊种菊与喝酒聊天之人，常与马夫人提起，盼内弟快回来。

　　黄英沉默不语。

　　约莫到了中旬，那一天还未到中秋节。晚膳后季雪和黄英百无聊赖地说话，两人都惦记着惜然，心神不宁，季雪想鸿雁传书，马夫人却说他必然有事缠身，不好打扰，等事情结束自然会回来。

　　陶夫人这一日睡得极早，朦胧中似有人在屋外惊声尖叫，赶忙睁开眼，原来是早起的小丫头们在院子里喧哗。

　　她也不知什么事，换衣服急匆匆往外走，刚推开门，一瞬间愣住，但见这满园娇艳菊花在昨夜之间居然全败了。

　　丫鬟们也吃惊得不行，交头接耳，见到陶夫人才勉强安静些。

　　季雪也没心思管她们，心急火燎地直奔北院，哪知那边情景也一样，她刚入院就看到成片残败的菊花，半株不剩。

　　这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七嘴八舌，好不热闹，也不见马老爷和黄英的身影。

　　她先稳住下人，扭头见秋华慌张地走来，朝自己做个揖，泪盈盈地说昨晚马夫人突然就不舒服，连夜请了大夫，只说无事，但就是下不来床。老爷本就心忧，哪知早上一看菊花忽地全败了，急火攻心，这会儿也倒下。她来请陶夫人示下，要不要再请大夫瞧。

　　季雪忙叫外院的小厮去请，心下想如今马员外和夫人都不舒服，自己要担得起全府才行，请医问药，安抚人心，好好又忙碌了几日。

　　后又听采买的下人回来道不只是咱们家呢，就连全顺天府，甚至是全国的菊花啊，那一日都败啦。

　　一时间谣言四起，众说纷纭，有说得罪了花神娘娘，有说只是天气反常，人心惶惶。

　　陶公子仍旧没有消息，季雪每日不过强打精神料理家务。

　　入夜后也暗自琢磨，菊花秋日绝艳而败，心里总是不踏实，唯剩房内悬挂的《菊蝶图》还艳如昨日，让爱花人好不惋惜。

　　说来也是奇事，又过几日入了深秋，各地的菊花竟又一夜间复开，可不是闻所未闻，世人哪里见过这等奇事，各路猜测又沸沸扬扬，在大街小巷传来传去。

　　马家也有好消息，黄英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没几天就恢复如初，马老爷见菊花又开，夫人也好，自是很快就烟消云散，忧愁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