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33、醉陶（九）

　　流光易逝，转眼已至深秋。

　　这天一大早黄英要去寺里上香，阿离和惜然同往，带了几个小厮与丫鬟一起。

　　年代久远的古寺矗立在永清街另一头，陶公子骑着马，黄英与阿离坐在前轿中，后面还有顶略小的抬着大丫鬟秋华与两个小丫头，一行人慢悠悠地在街上走。

　　永清街虽不似邻近的永安街繁华，道路两边也有不少商铺林立，行人穿梭其中，热闹非凡，阿离时不时偷偷掀起轿帘的一角朝外望，好不兴奋。

　　“惜然兄长，你看那是什么好吃的？“她笑嘻嘻地问：“一层层的煎饼吗？”

　　“那是螺丝转。”

　　“还有旁边一个圆圆的好像蒸糕的？”

　　“白奶酪。”

　　“哎呀，左边白莹莹的呢？”

　　“不就是云豆卷啊。”

　　阿离做饭的手艺好，会做的人自然爱吃，好不容易来顺天府一次，可怜巴巴地望着陶公子，嗫喏着：“真想尝一尝啊。”

　　“你不是会做饭，可以自己做啊！”

　　“我都没吃过怎么做。”小丫头脸皮薄，哼一声放下帘子。

　　黄英在一旁看得好笑，朝外面的陶公子开了口：“你别逗她。”说罢拉起阿离的手，温柔道：“云豆卷要永安街一家老字号做的才好，让惜然去买，他马快，不愁赶不上咱们。”

　　阿离点头，得意地冲轿外吐舌头，调皮地做了个鬼脸，惜然用折扇轻敲她的额头，笑着转马去了永安街。

　　虽然时候尚早，永安街也是一片喧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陶公子买好云豆卷，提着小包正骑马往回走，路过滴翠阁，但见里面人山人海，非常好奇。

　　滴翠阁是间雅舍，平日里那些簪缨贵族，大家公子或是稍有名气的才子们愿意在此地品茶赏花，以文会友。

　　但今天的人尤其不比往日，非常之多，还有不少民众围在外面，阵阵喧哗。

　　陶公子骑在马上，视野开阔，一眼便看见门口烫金的纸上写着告示，菊花诗宴。

　　[敝人不才，于数日前偶得菊花名种“胭脂点雪”，今开此宴，愿将此花赠于天下才子。]

　　原来是胭脂点雪——惜然心里念到，犹豫片刻跳下马，走了进去。

　　滴翠阁外间已经站满人，里面是一处开阔的露天庭院，摆着不少六角园桌，最正中靠前方是张八角大桌，上面放着漆黑金边的圆盒，里面应是花种，旁边还有一个菱形高挑的花签筒，都是上好的木材。

　　甜软糕点，清咧新茶，院子里各色植被繁茂，因是秋季属菊花开得最美，香气淡雅，迷人心脾。

　　既是“菊花诗宴”，自然要比的是诗才，每人手中持有花签，掷花签于签筒内便可作诗。

　　那花签筒早已是满了一半，众人窃窃私语，时不时有低声喧嚣，大意是说献诗者不少，其中不乏有名的才子，但那位开宴者只是礼貌地评论几句，并不十分满意。

　　八角桌旁坐着个约莫五十开外的老人家，精神惧硕，衣着讲究，虽嘴角上扬但整个表情肃穆，很有些威严，应是这菊花宴的主家。

　　“叮当——”一声，突然花签落于签筒，最靠里桌的白衣公子站起身，怯生生地：“在下不才，刚有了一首，还望各位雅正。”

　　傍晚黄昏独自开，疏横斜影照水来，
　　不似桃李争春度，犹抱冰心守清寒①。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等着看众人的反应，大家有的点头，有的摇头，再看那位老人仍旧淡淡地笑，低眉垂眸，单手放在桌上，随意敲着并没有说话，那位公子愈发紧张，额头竟冒出细汗。

　　惜然在一旁看得想笑，嘴角一勾，轻声道:“繁华落尽独自开，拟雪为颜玉做魂，尘心未灭逐芳影，桃花源处灵镜台②。”

　　他的诗音才落，前方主家便激动地从椅上站起来，眉开眼笑地拍手，“好啊，好——真真写到老夫心里。”

　　人们也循声而望，但见陶公子站在暖阳下，嫖色外衣绣满玉色花纹，丰神俊美，天上人物，众人便完全忽略了他左手还提着那包不合时宜的芸豆卷。

　　大家自觉让开，好让老人家快步向前，但见他双手一拱，惜然也赶紧还礼。

　　“公子还请上座。”

　　其实陶公子有点为难，他看着手中已经半凉的云豆卷，一会儿阿离恐怕又要闹腾，可又盛情难却。

　　勉强稍作片刻，聊菊花，品清茶，又告知家门，那老人心下一惊，早听说永清街马员外爱菊成痴，家中有位公子更是善于培育菊花，却不知竟是这样的标致人物！对他喜爱，不只将胭脂点雪的花种赠予惜然，还备下不少金银珠宝。

　　陶公子笑笑，只收了花种，拒不要金银，那长者更为欣赏他的为人。

　　惜然拿到花种反倒不急着离去，漫步走到那位白衣公子前，道：“方才见公子神情，想必非常喜爱这胭脂点雪③，培育菊花最重要的是这爱菊之心。”说罢将花种留下，扬长而去。

　　那位公子愣住许久，又惊又喜。

　　外面的陶公子匆匆忙忙地上马，没想到竟耽误到这会儿，阿离那小丫头又该闹了。

　　他宠溺地笑笑，直飞奔回永清街。

　　秋天夜长，小炉燃香，明月才刚悬上天边，大家就在自个儿屋待着，只留下上夜之人。

　　马夫人心中有事，先独自去了南院，没有寻到陶公子，见季雪已经休息，想着等夜深惜然回来还要她伺候，便不想惊动。

　　看天色不算太晚，提了盏灯，来到弟弟最喜欢的“春潮带雨”，果然见陶公子一个人依在亭子里，只穿件花青色单衣，悠然自得地喝着酒。

　　黄英摇摇头，走近将外褂披他身上，“这样冷的天，在这里作病啊？”顺势也坐在一旁，埋怨地：“怎么不让季雪跟着你？”

　　“姐姐也说天寒，不要冻着她。”惜然笑笑，单手托着脑袋靠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握住釉里红瓷酒杯，问：“姐姐找我有事？”

　　“找你自然是好事。”突然特别开心，喜笑颜开，“弟弟今日可去过滴翠阁，菊花诗宴拔了头魁。”

　　“哦，是有这么回事。”

　　“那诗宴可不是一般人家办的，主家是宰相府里亲信，听说弟弟没收那万两黄金？”

　　惜然摇摇头，“你知我只是为了胭脂点雪。”

　　“姐姐自然是了解你，我弟弟啊，根本不屑于这些身外之物。”打趣地看着他，戏谑道：“只是不爱这金银俗物，可爱不爱美艳佳人啊！”

　　惜然知姐姐在打趣自己，笑而不语。

　　黄英继续悦悦然地讲着：“今天宰相府的人来寻我，转弯抹角地问你的生辰八字，有没有定亲，据说府里只有一位千金，也是绝色人物。”语气陡然一转，变得异常认真：“弟弟，果真不想娶亲？”

　　风抚过湖面，吹皱一池秋水。惜然饮下口酒，闭眼用手指揉眉心，缓缓道：“准备娶的。”

　　“啊？！”黄英倒吃了一惊，想着先前媒人踏破了门，他连看都不看，怎么这会儿换了性情，忙好奇地问：“是满意这位宰相的千金，还是——还是阿离？”

　　听到阿离的名字，惜然睁开眼，双眸被月色亲吻，有瞬间光华淹没，幽幽地：“阿离——她不能待在这里，需要快点回金陵。”

　　黄英一顿，道：“那要看你愿不愿意她回去。”

　　“姐姐，我想娶的人是季雪。”嘴角一勾，笑了起来。

　　黄英听到仿若晴天霹雳，万万没想到是季雪，缓了半天也没回过神，“弟弟你可不要跟姐姐说笑，你就算不能和阿离结为百年之好，也不能——”

　　“字字真心，姐姐了解我，不会拿终身大事开玩笑。何况我就算不在乎自己，也不能耽误季雪的一生幸福。”

　　他说得真情实感，让黄英只能叹息。

　　夜静如海，星子闪，姐弟二人陷入沉默 。

　　半晌黄英方才又叹一声，眼眶竟是红了，咬嘴唇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只是造化弄人，若是能与阿离长相厮守，你们可称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只是——”噎住声，用帕子抹泪，“我担心季雪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你——”

　　这番断断续续，欲言又止，惹得惜然心疼，安慰道：“姐姐不用过于忧虑，我与阿离的事正所谓天意不可违，而季雪的八字弟弟曾推算过，她命中孤苦无依，晚年凄凉，若是许配与我，倒可以让她改一改命。”

　　“你是娶亲还是做善事？”黄英差点被气笑，怜惜地：“别总想着别人，多惦记自己吧，到底咱们与凡人不同，来人间一趟只为尽早了结姻缘，没瓜葛的事何必管。你是为了让阿离死心，顺便帮季雪改命，可是你自己呢——那可是生死大事，你以为阿离能永远不知道？”

　　惜然笑了笑，仍旧一副淡然的模样，“弟弟心里有数。”

　　他执意如此，黄英再三确定，最后也只能照办，问： “那你可与季雪提过，她可愿意？”

　　“这——”对方忽地愣了愣，似乎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满脸尴尬，又突然嬉皮笑脸，“这我倒忘了，还请姐姐操心啊。”

　　黄英望着他莫名其妙的表情，哑然失笑，末了叹叹气，直说罢了罢了，长者为母，原也是该替他操办。

　　“只是惜然。”轻声唤他的名字，意味深长地：“凡世纷扰，弟弟你既不追名逐利，也不爱恋红尘，可知人世间哪一关最难过？”

　　惜然晃晃手中新酿的绿酒，淡淡地回：“姐姐是说情关难过吗。”

　　目光落在水面，虽是秋日，荷花不似夏天繁盛，却也未全败，荷叶半枯半荣，露水融成，在清冷的月光里晶莹欲滴，有风飘过，一滴滴坠入湖中，在茭光灯影里激起秋水荡漾。

　　夜已经很深了，更深露重，月光却愈发明亮，银色倾泻而下，透过淡绿色菱花窗，映在阿离美丽脸颊。

　　她正准备睡了，乌发如云，松松地挽了个髻，恍惚中却感觉惜然就在楼下，也许是真的心有灵犀，陶公子此时此刻正抬头望着绣花窗，里面仍有烛光闪烁。

　　他就那么伫立在菊花下仪态翩翩地站了好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一声甜甜的“惜然兄长——”留住脚步。

　　回过头，柔情似水地望着蹑手蹑脚从楼上跑下来的阿离，温柔一笑，“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你不也一样，大晚上在我楼下杵着，多吓人。”

　　惜然笑笑，伸手理了理少女微乱的发髻，惹得阿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好久没这般对自己亲昵过，心里荡起柔情，却忽地听对方问：“阿离何时回金陵？”

　　心里砰砰跳了几下，她仰起脸，不可置信地：“你想让我走，不喜欢我留下陪着你？”

　　“自然是喜欢的。”

　　“那为何？”急得脸都红透。

　　“在这里久了，你的兄长会担心。”

　　阿离撅起嘴，生气地背过身去，明白这根本是个借口，可又舍不得离开，自那次封魂阵不打不相识后，两人关系一直亲昵，她知道他是菊花仙体，而自己则是天下凤凰，明明十分般配，为何对方这几年总躲着她。

　　什么命中注定无缘，她偏不信这些。

　　“阿离——”惜然走近几步，从后面轻轻抱住女孩，一字一句仿若叹息：“阿离为何如此执著。”

　　轻声细语伴着他均匀呼吸声，飘在女孩乌发里，落在微微颤抖的颈肩，所以她转过身来，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前额正触到惜然唇边，他便紧紧拥她入怀。

　　过了不知有多久，才听他柔声道：“太冷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冬日初雪后，阳光清洌却依然温暖，这几日马家是张灯结彩，遍系红稠。

　　马老爷是个行事低调之人，平时深居简出，但陶公子大婚，风格可不同起来，下出帖子请遍顺天府相熟的世家朋友。

　　本来清冷的冬天里欢庆日子也不多，大家也都想沾沾喜气，黄昏后都兴致勃勃地前往，连宰相府也送来贺礼。

　　季姑娘原本就是马宅的人，不需要迎亲，但马夫人心细如发，仍请来八抬大红轿，等在北院拜了堂，便将新娘送入南院。钟鼓齐鸣，奏起百鸟朝凤，该有的礼节一样也不少。

　　待嫁的新娘，长发已被精心挽起，发髻如云，面若粉桃，她凤冠霞披，面遮红纱地坐在轿中，仍无法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屏气凝神，手紧张地拧着衣角，生怕有什么不小心便惊醒这冬日美梦，北院到南院明明不远的距离，却好似总也走不到头。

　　她的心起起浮浮，不由得想起那日马夫人来提亲，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还有前几日听说阿离姑娘离开了顺天府。

　　是呀，阿离小姐，那个闭月羞花又冰雪聪明，可以和陶公子月下弹琴，花间吟诗的女子。

　　可是他为何会选自己？思绪翻涌——莫非是怜她孤苦无依，还是——脸哗地红到耳根，难道是猜到她钟情于他，不，钟情于陶公子的人又何其多，总也轮不到自己。

　　这样内心忐忑，七下八下地想着，直到被人送进喜榻旁，望着这间熟悉的房屋被红绸系满，烛火闪烁。

　　梳妆台上摆着掀盖头的如意称，镜中映照出小巧绣鞋，旁边还放着结发之梳，又有金尺丈量幸福，压钱箱与都斗彰显富贵，双鱼状剪子欲裁制绫罗绸缎，锦衣华服。

　　她愣住望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又不小心碰到被褥里的红枣，桂圆，花生，脸颊微红，帘外已起清霜。

　　此时另一边的陶公子，穿着翡翠色婚服，清亮眸子望着整园座无虚席的宾客，满面愁容。

　　他虽爱喝酒却也喜清静，哪里受得了这等繁闹场面，顺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小酌一口，发现竟是名酒罗浮春，满足地点点头，饶有兴致地喝起来。

　　那边马老爷正要寻他待客，见他一个人倒在这自斟自饮，笑道：“内弟觉得这酒可还喝得？”

　　惜然转身笑笑，“兄长竟藏着这么好的春酒。”

　　马老爷一脸得意，为了这酒他可煞费苦心，但此刻不是炫耀时候，时辰不早，拉着惜然去宴客。

　　来的宾客虽多，却有大半没见过陶公子，众人都怀着好奇心，不知这位少爷是何等人物，今一见年少焕然，谈吐风雅，便心生爱慕，迫不及待与他对饮，这喜宴就热热闹闹喝到二更天。

　　娇滴滴的新娘还静静地坐在喜榻旁，紧张的心情仍未平复，折腾了一天，却也是真得有些累。

　　季雪站起来，想去桌边给自己倒杯茶，突然听到窗外有脚步声由远到近，那人摇摇晃晃，她只瞥一眼也知是陶公子，定是喝醉啦。

　　门吱呀被推开，季雪忙习惯性地去扶，陶公子酒量一向很好，极少醉酒，今日喝得太多，冷不防身子往前一倾，拉着新娘子跌倒在地上，那遮盖的红纱便轻轻飞起，又缓缓垂下，正落在惜然的脸上。

　　摔得倒也不是多重，只是陶公子躺在那里醉得不醒人事。

　　季雪用手肘撑起身，看着红纱下俊美的脸庞，想着自己从未这么近又大胆地注视过他，即便是已经相伴数个春秋，哪怕是在拜堂时，隔着红纱也胆怯地不曾瞧过去。

　　他是如此得高不可攀，如若山巅的清风流云，不可触及。

　　季雪娇羞地垂着双眸，飞霞染上双颊，好似朵垂坠的海棠花，娇娇媚媚，喃喃自语：“公子，你是——真睡着了吗。”

作者有话说

　　①②都是自己写的。
③胭脂点雪有别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