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绮窗幽梦》春潭砚

28、醉陶（四）

　　陶公子不再做菊花生意，顺天府各位爱菊之人都犯了愁，只好下帖的下帖，登门的登门。

　　马老爷也不拒绝，遇到志同道合之人还愿意赠予花种，只要对方可以好生养菊，不提钱财便可。

　　惜然仍住他的南院，清幽自在，一家人又似往日，其乐融融。

　　傍晚时分，微风徐徐，季雪提着食盒，远远瞧见陶公子坐在小园的花圃旁，正专心致志地读书。

　　夕阳余辉抚摸深松绿外衣，有彩蝶飞舞落下，身旁菊花争奇斗艳，仿佛一幅淡彩水墨画。

　　她心头一动，真是天下最好看的人儿，缓步过来，拿出影青瓷的酒杯酒壶，轻声道：“今天晚饭吃得淡，不曾有酒，公子肯定还想小酌一番。”说罢又取出下酒菜，“小心伤胃，还是不要空腹。”

　　惜然抬眼望她，笑容可掬，“你倒是总惦记我。”抬手将酒一饮而尽，不经意的话却让对面人脸颊通红。

　　她也知道自己多想，依着陶公子的人品相貌将来肯定要配个大家闺秀，能留在身边伺候就已经是奢望，季雪无家无根，好不容易碰到好主人，自然不想再被赶出去。

　　以前夫人总说这位公子挑剔，她吓得不行，相处下来才发现惜然极其随和亲昵，除了挑酒之外，其他一概不讲究。

　　季雪笑吟吟，接着又取出个白玉小碗盛着汤，另一个小碟放蜜饯，陶公子轻皱眉头，看那褐色的汤汁彷如药物一般，不知为何物。

　　她笑说是葛根汤，用来醒酒，怕汤苦又配了蜜饯。

　　陶公子被逗乐，“怎么我连酒都还没喝，倒要喝醒酒汤吗？”

　　女子莞尔一笑，“葛根汤本来就是酒前才饮，既可防酒醉，亦很护身子。”说着将小碗递过来，对方眯眯眼，为难得很，笑着讨饶：“只喝几口杯中物而已，哪儿还用得着醒酒呢，况且我也不记得自己有醉过酒。”

　　季雪深知他怕苦，又捻起个蜜果放嘴里，这才哄着喝了。

　　她的心思是过于细腻，凡是有关公子的一切都事事操心，生怕委屈他。

　　惜然见季雪羞涩的样子着实可爱，这个丫头乖得很，说话办事都机灵，只是出身可怜让人心疼，揶揄道：“你没喝酒脸却这么红，恐怕这一世与酒无缘了。”头侧过去用手撑住，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喜欢菊花吗？”

　　女孩点点头。

　　“可懂菊花？”

　　“来到这里后略知一二。”

　　陶公子又斟杯酒，饮下问：“你可信有人能闭眼识花？”说罢站起来，猝不及防地将一条宽丝带从季雪发间取下，又转手蒙到自己眼上，径直往前方的花圃去。

　　季雪赶紧跟着，想那花圃里的路也不好走，怕他摔了，爱菊懂菊人虽多，闭眼识花还真是第一次听。

　　瞬间对方已来到一株白色菊花前。

　　花瓣如丝，若吐芳华。

　　他碰了碰，笑道：“白玉珠帘。”又伸手触了触右边，鹅黄色花瓣如云缭绕，接着说：“兼六香黄。”再往前走一段，花朵微垂好似娇羞少女，“这是粉旭桃。”

　　季雪惊得说不出话来，看他的衣摆在花从中拂过，仿若不在人间。正出神，对方却转过身，松下丝带，反又给季雪系上，在耳边小声说：“现在该你了。”

　　“我，我是不行的——”神色异常慌张，惜然并不理会，笑吟吟地走到身后，轻轻扶上她的双臂，“怕什么，我还在呢。”

　　这般听得见心跳的距离，清新淡雅的菊香已分不出从何处飘来，季雪刚被风吹凉的脸颊又烫了起来，不由自主地被推着走向菊园深处。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触摸到近旁单株菊花的花瓣，垂坠花球，丝丝微凉又似绸缎般舒展开来。

　　惜然笑道：“这是绿水秋波。”

　　两人再往前，他一路耐心地说着：“轻见千鸟，点绛唇，红杏山庄——”悦耳声音与清脆鸟鸣声此起彼伏。

　　他在她的身后，教小丫头细心感触这满园菊花，夕阳洒满金色，精谧花园唯有风与花的低语，那些菊花像精灵般浅笑，惊鸿一瞥，眼眸里融进两人的身影，裙摆飞扬。

　　一轮秋影转金波，眼见要到了中秋，宅子里又忙碌起来。

　　每逢佳节，黄英必分给大家额外的体己，好让丫鬟们裁新衣，小厮们买酒喝。

　　马家北院外原有一处妙地，不大不小的胡泊，水面静谧，两岸绿茵环绕，惜然甚为喜欢，改建庭院时就收了进来，又让人筑起座小亭子，落上水榭，种上荷花，建成时恰巧一夜春雨，波光潋滟好似起潮，惜然遂提名，“春潮带雨”。

　　他平日里也喜欢在此地饮酒，春望碧水摇，夏伴芙蓉醉，秋听残荷雨。

　　今年拜月也选在此亭，虽平时小心维护，正值佳节免不得又精心布置一番。

　　刚用过午膳，马老爷几日前听闻永安街新开间酒肆，私藏不少好酒，兴冲冲要带惜然去看，黄英送走兴高采烈的二人，独自来到“春潮带雨”，看丫鬟们忙忙碌碌。

　　此时的马宅正门走过来位年轻女子，窈窕多姿，身穿美人祭长裙，披着银鼠坎肩，脸上藕荷色面纱随轻柔呼吸声微微颤动，黑发挽成飞云进香髻，左侧还别有一枚象牙白玉簪。

　　女子虽蒙面，可那双媚眼如漆，肤若凝脂，气质华贵，便知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守门仆人不敢怠慢，还以为是皇亲贵族，但又见女子并无随从，心里难免疑惑，忙作揖问明来路。

　　那少女笑笑，银铃般声音：“请问这里可住着位金陵来的夫人，名叫黄英，还有位陶公子，陶惜然啊？”

　　看门人可不敢直呼自家夫人和公子的名讳，恭敬地解释这里是马宅，马夫人本来姓黄，夫人的胞弟正是陶公子。”

　　女子便目光闪烁起来，自称是夫人与公子的故友，单名一个离字。

　　“劳烦你快去通报一声，夫人肯定等着我呢。”

　　阿离满面春风地说。

作者有话说

　　阿离是凤凰中的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