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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醉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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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银河,正到了七夕这一天,女子们都围坐成圈,穿五彩丝线,入夜又焚香礼案,祈盼心灵手巧。
宅里的女眷们自然也不能拉下,一个个不怕秋夜寒凉,早早沐浴更衣,在庭中摆下各色瓜果,先求恩于牵牛与织女星,礼毕才开始兴高采烈地穿针引线来赛巧。
银月生辉,灯影灼灼,丫鬟们手执彩丝,捻线放入针孔,需一次穿过七枚针者才算心灵手巧,若是不成的便输了,必要取出预先准备好的物件赠与他人才行。
还有胆子大的捉了红色喜蛛放入小盒来卜巧,嘻嘻闹闹地看明儿谁结的网多,最密者就为赢。
更有心思细腻之人昨夜就满了盆水,经一夜的月光盛露,又在白日里晒过,如今水上成了膜,她们就在廊下的灯火里望着,小心翼翼地放了针来看倒影,或散如花,或动如云,都视为巧。
月色光华如水,突然几个最靠院外的小丫头轻轻地叫了声,又迅速红脸压低声音,开始窃窃私语。
季姑娘正在一旁乐着,见她们这样,不由得好奇,靠近其中一位问:“你们怎么了?”
小女孩头微微一低,红脸说:“是——是陶公子回来啦。”
“陶公子——陶公子是哪一位啊?”
“哎呀,姐姐是要去南院伺候的人,怎么还问这话?”对方睁大眼睛,惊奇地:“不就是咱们夫人的胞弟吗——”
她满脸疑惑,夫人闺名明明姓黄,怎么弟弟却姓陶,小丫头聪明,赶紧低声说:“姐姐可要记得,奶奶和公子虽不同姓却真是一母胞弟,感情极好,回头去了南院,你可千万别闹出笑话来啊。”
季姑娘连忙点头,寻思这位就是自己要伺候之人吧,心里七上八下。
月光洒在内院中,马老爷的屋内觥筹交错,一个清朗的男子之音若有若无飘过花影,追随月光轻轻跃动。
季姑娘一夜忐忑,没想到第二日天已大亮,黄英依然未遣人来,原来是陶公子昨日酒后只小憩在北院一会儿,又再度离开。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她越发无事可做,闲时就陪小丫头们绣女红,扫扫庭院,宅里的院子都不大,好的地方全种了菊花,微风乍起,群花飘逸,香醉满园。
她便开玩笑说有这样的美菊,可不愁没有清热解毒的花茶来喝啦。
身边的小姑娘忙又朝她使眼色,嘱咐道这马家的规矩,切不可摘了菊花来用,哪怕是满地的花瓣也要小心收好,放入锦袋才可埋啦。
马老爷爱菊花,真是如痴如狂。
秋已过,寒冬至,大家都换上了冬衣,白日越来越短,屋内炭火融融倒也暖和。
天气极冷,晚膳老爷太太都用得早,正欲离席,突听门外的小厮眉飞色舞地跑进来,兴冲冲地:“老爷,夫人,陶公子回来了。”
话音未落,走进来位英俊男子,如夜色般的黑发散落双肩,身穿玄衣长棉袍,精致云纹绣花盘旋在铅白的里衣领,身材欣长,姿态翩翩。
黄英见到喜不自禁,笑说:“惜然,我的好弟弟,可算回来了。”
马老爷也是喜笑颜开,赶紧吩咐厨房新炒几个小菜,端上好酒。
季姑娘还在自己的房中,并不知道陶公子回家,她此时正望着花窗外,思绪游离,听到敲门声才回过神,原来是太太的贴身丫鬟秋华,嘱咐她赶紧收拾细软,搬入南院。
东西也不多,收拾起来也快,两人在南边主房旁的侧室安顿好后,秋华留下话,只说公子和老爷喝酒,回来必不会早。
她心里慌乱,千香楼是猎艳之处,自己可不懂真正伺候大家公子的规矩,也不知这位少爷性情如何,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致过了二更天,旁边屋子似有人回来,又等一会儿,方才鼓足勇气走出屋子,战战兢兢地敲了敲门,里面却无人应声。
她只好推门而入,一股清幽的菊香扑面而来,透过绘有层层青山的淡彩屏风,可以看见有个人侧卧在方桌旁,修长手指随意偎在斗彩花卉的酒具上。
这样睡恐怕是要染风寒——她禁不住加快脚步,穿过松,竹,菊的花罩,绕过彩屏,那人便全然进入眼帘。
一件淡紫色的绸缎里衣,腰间小玉钩慵懒地系着,宛若花朵附身,长睫毛在半闭的眼眸上轻轻抖动,似睡非睡侧着脸,头微微靠在椅上。
兴许是里衣薄透,洁白肌肤隐约可见,她随即羞红脸,可又怕他着凉,小心翼翼地拿来绒毯盖到对方身上,又胆怯地候在旁边。
男子微微蹙了蹙眉,却并未睁眼,轻轻开口,梦语般:“你来了。”
她心里越发紧张,赶忙做了个揖:“是——奴家姓季。”突又觉得自己可笑,想他微闭双眼,怕是也看不到吧。
“季姑娘可有名字啊?”
摇摇头:“不曾有。”
陶公子这才缓缓地睁开眼,星河璀璨的一双眸子,眉眼若笑。
他一边拿起酒杯,一边起身,信步走到窗前,顺手打开窗户,凝望着暗沉沉的天空,低语道:“今夜可会有雪?”
这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被问得满腹狐疑,只好答:“奴婢不知,公子天冷,还是——还是莫要开窗。”
“晚来天欲雪,可饮一杯无①。”对方好似没有听到,自言自语地说着,并没有关窗的打算,“单名一个雪字,你可喜欢?”忽地说了句,将酒一饮而尽,转头笑吟吟地望过来。
那斗彩酒杯的山石花卉便在他指尖得了魂,灵动飞扬。
新得了名的季雪连头也不敢抬,只是脸红心跳地回:“公子起的名,自然是喜欢。”
她那样乖巧,惹得对面人轻笑。
待到陶公子睡下,季雪收拾完酒器,又从香盒里取出香片,重点上熏炉已是三更天。
院子外不知谁家的戏子在唱曲,妖妖娆娆,“七夕闻公子,隔影花零乱,但求长相守,不想渡银河②。”
夜越发静谧,有零星的雪花从天而降,测测清寒剪剪风,她打了个寒颤,垂眸发现罗袜轻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