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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融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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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半夜开始真正下起来的。
乐今岁被冻醒了——311宿舍朝东,窗户老旧,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雪气。他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七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舒云开,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零六分:
“窗户关不严,风很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像是迷糊中随手发的。
乐今岁坐起身。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种朦胧的灰蓝色。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忽然掀开被子下床。
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似乎彻底坏了。他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摸黑走到309门口。门缝底下没有光,里面很安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舒云开?”他压低声音。
还是没声音。
乐今岁的心提了起来。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没锁。老式的宿舍门锁大多形同虚设。
他推开门。
房间里比他的宿舍更冷。窗户果然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风雪正从那缝隙里灌进来,窗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月光和雪光混在一起,勉强照亮了室内。
舒云开蜷缩在下铺的床上,被子裹得很紧,整个人却在发抖。
乐今岁快步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舒云开?”他轻轻推了推他。
床上的人动了动,却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嘶哑,气息滚烫。
乐今岁的心沉了下去。他转身想去开灯,却踢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是一个翻倒的热水瓶,内胆碎了,水渍已经半干。旁边还散落着几本书和一个空药盒。
感冒药。已经空了。
看来舒云开自己试过吃药,但显然没用。
乐今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走到窗边,用力把那道缝隙关严。风雪被隔绝在外,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舒云开粗重滚烫的呼吸声。
然后他打开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个狭小简陋的空间。和乐今岁那间一样,四张上下铺只住了一个人。但舒云开这里收拾得过分整洁——书按大小排列在简易书架上,衣服叠得棱角分明挂在床头,连拖鞋都摆成精准的八字。
只有此刻混乱的床铺,显示着主人的失控。
乐今岁在床边蹲下。舒云开的脸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蹙,嘴唇干裂起皮。他闭着眼,睫毛在颤抖,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上一世,舒云开身体一直不算好,但乐今岁从没见过他病成这样。
或者说……上一世,他们还没熟到可以看见彼此生病的程度。
“舒云开,”乐今岁又叫他,声音放得更柔,“能听见吗?我是乐今岁。”
舒云开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是涣散的,找不到焦点,但似乎认出了他。
“……冷。”他哑声说,声音小得像气音。
乐今岁环顾四周。舒云开只有一床薄被,他自己也只穿着睡衣。宿舍楼晚上十点就锁门,值班室的大爷睡得死沉,不可能借到多余的被子。
他犹豫了两秒,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盖在舒云开身上。又起身,从舒云开的衣柜里翻出几件厚衣服,一层层加在被子上。
但舒云开还是在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乐今岁看着他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因为寒冷而蜷缩的身体,看着他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的样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床很窄,两个少年挤在一起,几乎没有缝隙。乐今岁从背后抱住舒云开,手臂环住他的腰,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体。
舒云开僵硬了一瞬,随后几乎是本能地往热源靠过来。他的背脊贴着乐今岁的胸口,头发蹭着乐今岁的下巴,呼吸喷洒在乐今岁的手臂上,滚烫而潮湿。
乐今岁的心脏在黑暗里狂跳。
太近了。
近到他能数清舒云开后颈细小的绒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水和药味的干净气息,能感觉到他单薄睡衣下凸起的脊椎骨节。
原来抱着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上一世在墓碑前的虚空拥抱,不是梦里无数次伸出手却只触到空气。是真实的、温暖的、还在呼吸的、会往他怀里缩的舒云开。
“冷……”舒云开又呢喃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鼻音。
“不冷了,”乐今岁轻声说,把他抱得更紧,“我在。”
舒云开似乎听懂了。他放松下来,整个身体软在乐今岁怀里,颤抖慢慢平息。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扑在玻璃上,积起来,又滑落。月光被雪云遮蔽,世界只剩下风雪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乐今岁睁着眼,看着舒云开后颈那颗小小的痣。在昏暗中,它像一个秘密的标记,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坐标。
他想起那本日记里的话:
“有时候想,如果我不是舒云开就好了。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是不是就能……”
就能怎样?
就能说喜欢吗?就能不顾一切地靠近吗?就能不用一个人扛着生病的夜晚吗?
乐今岁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把脸轻轻埋在舒云开汗湿的发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是舒云开,你在我心中,不会普通。”
怀里的人似乎动了动,但没醒。
乐今岁闭上眼。
就这样吧。就这样抱着他,暖着他,守着他。让这个雪夜长一点,再长一点。让高烧退去,让天不要亮,让时间停在这一刻。
乐今岁是被阳光晃醒的。
雪停了,天晴了。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他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手臂环着舒云开的腰,脸贴着他的后颈。
而舒云开……已经醒了。
乐今岁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是僵硬的。舒云开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往后挪了挪。
“你醒了?”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舒云开没立刻回答。他慢慢转过身,平躺着,看向天花板。侧脸在晨光里有一种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影很明显,但脸颊已经不红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很哑,但比昨晚清醒,“……谢谢。”
两个字,很轻。
乐今岁坐起身。被子滑落,冷空气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退烧了吗?”他伸手想去碰舒云开的额头,但手到半空停住了——这个动作太亲密。
舒云开自己抬手摸了摸:“好像退了。”
“那就好。”乐今岁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你饿不饿?我去买早饭。”
“不用……”
“要的。”乐今岁打断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穿上,“你躺着,等我回来。”
他没给舒云开拒绝的机会,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依旧冷清。周末的早晨,大多数住校生都在睡懒觉。乐今岁快步下楼,值班室的大爷还在打呼噜。他轻轻拉开宿舍楼的门——
雪后的世界一片洁白。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操场、屋顶、树木,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像含着薄荷。天空是那种被雪洗过的、通透的蓝。
乐今岁踩进雪里,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到校门口,早餐摊已经出摊了,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
他买了粥、包子、豆浆,想了想,又买了一小袋白糖。
回到309时,舒云开已经起来了。他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上的墨渍还在。头发有些乱,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怎么起来了?”乐今岁把早餐放在唯一的小桌上,“该多躺会儿。”
“躺不住。”舒云开说,目光落在早餐上,“……谢谢。”
“别总说谢谢。”乐今岁在他对面坐下,把粥推过去,“吃吧,趁热。”
两人安静地吃早饭。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雪光反射,房间里比平时亮堂许多。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昨晚……”舒云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乐今岁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不麻烦。”
“我很少病成这样。”舒云开低头搅着粥,“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是因为那些梦吗?那些零碎的、奇怪的、关于“不该记得的事”的梦?
乐今岁没问出口。他只是说:“以后不舒服,可以叫我。”
舒云开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里,他的眼睛像两泓清浅的泉水,干净,却深不见底。
“乐今岁,”他说,“你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乐今岁没让他问完。
“因为我们是朋友。”他说,语气尽量轻松,“朋友之间,互相照顾,很正常。”
舒云开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但乐今岁看见,他的耳根微微泛红。
是因为发烧还没全退吗?还是……
乐今岁不敢多想。
吃完早饭,乐今岁收拾碗筷。舒云开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雪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雪真大。”他轻声说。
“嗯。”乐今岁洗了手,在床边坐下,“今年的第二场雪。”
“我记得……”舒云开顿了顿,“去年这个时候,好像也在下雪。”
去年。2010年初冬。那时他们还不认识。舒云开在二班,乐今岁在三班,两个毫无交集的人。
但乐今岁记得去年的雪。记得那天他逃课去打雪仗,被陆主任抓个正着,在雪地里罚站了一节课。冻得手脚冰凉,却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的他,不知道未来会遇见一个人,会为那个人重生,会在这个雪夜抱着那个人直到天亮。
命运真奇妙。
“乐今岁。”舒云开忽然叫他。
“嗯?”
“那本空白的书……”舒云开看向他,“你后来……还研究过吗?”
乐今岁心里一紧。那本书,还有那张照片,那本日记,他都藏在311宿舍的枕头底下。每晚睡前看一眼,像是某种仪式。
“偶尔看看。”他含糊地说。
“我昨晚……”舒云开的语气有些犹豫,“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了那本书。”舒云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梦见我在写它。不是最后一页那句话,是……很多很多字,写满了整本书。但醒来后,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乐今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写满了整本书……会是什么内容?是日记吗?是未寄出的信吗?还是……某个时间线的舒云开,想对某个时间线的乐今岁说的所有话?
“只是梦。”他听见自己说,“别想太多。”
舒云开笑了。很淡的笑,带着病后的疲惫。
“我知道。”他说,“但有时候,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分不清。”
他看向窗外。雪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
“乐今岁,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乐今岁心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湖。
他信吗?
他连重生都经历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也许吧。”他说,“宇宙这么大,什么事都有可能。”
舒云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专注,像要把他看穿。
“那你觉得,”他轻声问,“在某个平行世界里,我们会不会……不只是朋友?”
空气忽然安静了。
阳光,雪光,尘埃,呼吸——一切都凝固了。
乐今岁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咚,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看着舒云开,看着那双清澈的、带着试探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认真的脸。
他想说:不是平行世界,是上一世。上一世我们互相暗恋,却谁都没说。上一世你死了,我抱着你的墓碑哭。上一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
“也许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重逾千斤。
舒云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疲惫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晨光落在他眼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那就好。”他说。
那就好。
什么意思?是“有这种可能性就好”,还是“在某个世界我们不只是朋友就好”?
乐今岁不敢问。
他只是看着舒云开的笑容,看着那颗在阳光下清晰的小痣,看着这个活生生的、会对他笑的少年。
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也许……不用急着要一个答案。
也许,在这个雪后初晴的早晨,在这个阳光满室的房间里,在这个他们还活着、还年轻的时刻,这样就够了。
“你再睡会儿吧。”乐今岁站起身,“我在这儿,等你睡着再走。”
舒云开没拒绝。他躺下去,拉好被子,闭上眼睛。
乐今岁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呼吸平稳,脸色渐渐有了血色。
像一幅画。一幅乐今岁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画。
窗外,雪开始融化。屋檐滴下水珠,嗒,嗒,嗒,像时间走动的声音。
乐今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舒云开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尖冰凉,但掌心是温热的。
他握住那只手,很轻,像握着一片羽毛。
乐今岁就着窗外投进来的晨光低头轻吻他的手。
舒云开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抽走,反而微微蜷缩,回握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无意识的反应。
但乐今岁感觉到了。
他笑了。
在无人看见的晨光里,笑得像个得到全世界的小孩。
就这样吧。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
在雪融之前,在春天到来之前,在这个世界崩塌之前。
他会握紧这只手,再也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