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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时间的遗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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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空白的书,乐今岁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天。
书的纸张很特别,不是现代机器压制的光滑纸张,而是一种手工制作的、粗糙的宣纸。凑近了闻,有淡淡的、陈旧的墨香,像是刚从哪个文人案头取下,墨迹未干就被时间封存。
最后一页那句话,他用手机拍了照,放大,再放大。铅笔的字迹很淡,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清晰可见——确实是舒云开的字。那个“喜”字的右半边总是写得有点歪,那个“欢”字最后一笔会习惯性地向上勾起。这些小细节,乐今岁太熟悉了。上一世,舒云开给他写过那么多纸条、那么多解题步骤、那么多……他偷偷珍藏起来的只言片语。
但舒云开说,他不记得写过这句话。
“我真的没印象。”周三晚上,两人在图书馆自习时,舒云开又提起这件事。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眉头微蹙,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字迹确实是我的。这点我不可能认错。”
图书馆的灯光很亮,照得舒云开的侧脸有些苍白。窗外已是深秋,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的枝桠在夜色里伸展,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会不会是……”乐今岁斟酌着措辞,“你什么时候随手写的,忘了?”
“不可能。”舒云开摇头,声音很轻却很肯定,“我不会写这种话。”
“哪种话?”
舒云开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手写字迹在指尖下微微反光,接近消失。
“这种……直白的话。”最后他说,耳根微微泛红,“我不会说‘我喜欢你’,更不会写下来。”
乐今岁的心脏轻轻一颤。
是的,舒云开不会。
上一世,他们认识差不多两年,舒云开从没说过“我喜欢你”。他能感觉到他的热烈——他会在乐今岁打球受伤时给他上药,会在他考试不及格时耐心辅导,会在他生日时送他一本找了好久的绝版书。但他的嘴像被什么封住了,那些直白的情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乐今岁曾经为此失落过,但后来他想通了:有些人就是这样,爱得再深,也羞于启齿。舒云开就是这种人。
所以这本书上的字迹,才显得如此诡异。
一个不会说“我喜欢你”的人,在一本空白的书上,写下了“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你我喜欢你”。
“也许……”乐今岁轻声说,“是另一个你写的。”
舒云开抬起头,看着他。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蒙着一层水光。
“什么叫……另一个我?”
“就是……”乐今岁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也许是上辈子的你,也许是平行世界的你,也许是我们都死了然后又活过来的你。
“算了。”舒云开忽然笑了,笑容有些疲惫,“不想了。头疼。”
他把手机推还给乐今岁,重新拿起笔,低头看书。但他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乐今岁看见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嗡嗡作响。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写字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乐今岁看着舒云开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眼尾那颗在灯光下清晰的小痣,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那些记忆碎片,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些不存在的字迹……
舒云开正在一点点接近真相。
而真相,可能是乐今岁最害怕的东西。
周五下午,乐今岁又去了“时光旧书店”。
这次他没告诉舒云开。他想自己再找找,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推开店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周爷爷还是坐在柜台后,正在修补一本破旧的线装书。听见声音,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乐今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周爷爷。”乐今岁走过去,“我想再找找书。”
“嗯。”老人应了一声,“随便看。”
乐今岁往里走。书店深处的光线依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他走到上次发现那本空白书的角落,蹲下身,开始翻那个破旧的纸箱。
纸箱里大多是民国时期的旧课本,还有一些手抄本。他一本一本地翻,很仔细,每一页都不放过。但除了那本空白的书,再没找到其他异常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的,平静的。
乐今岁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周爷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我……”乐今岁犹豫了一下,“我想找找……还有没有类似的书。”
“类似什么?”
“就是……”乐今岁不知道怎么形容,“看起来普通,但里面有些……奇怪内容的书。”
周爷爷没说话。他慢慢弯下腰——老人的腰似乎不太好,动作有些僵硬——从纸箱旁边的地上,捡起一本书。
那是一本很薄的小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烫金的、已经模糊的图案。看起来像是某个机构的内部资料。
“这本。”周爷爷把书递给他,“你看看。”
乐今岁接过书。书很轻,封面的布料已经磨损,边缘有些起毛。他小心地翻开扉页——
空白的。
第二页,还是空白的。
他的心猛地一跳,快速往后翻。整本书都是空白的,除了……
在书的正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乐今岁的手指顿住了。
照片是彩色的,但颜色有些失真,像是打印出来的,不是冲洗的。照片上是一个人,站在一块墓碑前,微微低着头,侧脸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是……
乐今岁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他。
是2020年的他。
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比现在长,眼神空洞,整个人瘦得脱形。而他面前的墓碑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三个字:
舒云开
乐今岁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书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照片飘出来,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正面朝上。照片里的他,还在看着那块墓碑,眼神里的悲伤几乎要溢出纸面。
“这……这是……”乐今岁的声音发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爷爷弯腰捡起照片,用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老人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艺术品。
“这张照片,”老人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是三年前出现的。”
三年前。
2007年。
那时乐今岁才十四岁,舒云开十五岁,刚上高一。
而这张照片,拍摄于2020年。
“不可能……”乐今岁喃喃道,“这不可能……”
周爷爷抬起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老人的眼睛像两口深潭,里面映着乐今岁苍白的脸。
“孩子,”老人轻声说,“时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乐今岁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盯着周爷爷,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升起。
“您……您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发紧。
周爷爷没回答。他转过身,慢慢走向书店更深处。那里有一扇木门,门很旧,油漆剥落,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是一把很老式的铜钥匙,磨得发亮——打开锁,推开门。
门里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更像一个储物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房间里堆满了书,不是书架上的那种整齐摆放,而是杂乱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
但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旧木桌。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本日记,封皮是深褐色的牛皮纸;
一块手表,表盘已经停止走动,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还有……一张医院的病危通知书。
乐今岁的腿开始发软。
他认得那块表和那张病危通知书。
上一世,舒云开出车祸后,他在ICU外守了两夜。第三天凌晨,医生走出来,递给徐老师的这张纸。上面写着舒云开的名字,诊断结果,还有那句刺眼的“病情危重,随时可能死亡”。
他将纸夺过来把它攥在手里,攥了整整一天,直到纸张被汗水浸透,字迹模糊。
而现在,这张本该在2020年出现在他手上的纸,此刻却出现在2010年的旧书店里。
手表来自舒云开父亲的遗物,他父母出事时戴的就是这块手表,舒云开去世时也是这块手表在他手上。
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是舒云开的死亡时间。
“这……”乐今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些是……”
“时间的遗物。”周爷爷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有些人,有些事,会在时间里留下痕迹。这些痕迹,有时候会……掉出来。”
“掉出来?”
“嗯。”老人走到桌边,拿起那块手表,“就像树上熟透的果子,风一吹,就掉下来了。只不过,掉下来的不是果子,是时间里的某个瞬间。”
乐今岁听不懂。
或者说,他不敢听懂。
“您到底是谁?”他问。
周爷爷笑了。很淡的笑,皱纹在脸上舒展开,像一幅古老的地图。
“我就是一个看书店的老头子。”他说,“看了很多年,看了很多书,也看了……很多时间的秘密。”
他放下手表,拿起那本日记。
“这本日记,”他说,“是一个年轻人留下的。他经常来店里看书,有时候会坐在角落里写东西。后来他不来了,我把这本日记收了起来。再后来……我翻开看,发现里面写的,都是还没发生的事。”
乐今岁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什么……什么事?”
“比如……”周爷爷翻开日记的某一页,念道,“‘2013年6月7日,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很难,但乐今岁做出来了,我真为他感到高兴。’”
乐今岁的呼吸停止了。
2013年,他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确实很难,但他确实做出来了。刚高考完,他就直奔墓园,将每题的解题思路念给他听。
“还有。”周爷爷又翻了一页,“‘2010年12月24日,平安夜。乐今岁送了我一条围巾,蓝色的,上面有云朵的图案。他说,这样我冬天就不会冷了。’”
乐今岁的手脚开始发凉。
2010年平安夜,他确实送了舒云开一条围巾。蓝色的,羊绒的,上面绣着白色的云朵。舒云开围了整整一个冬天,直到第二年春天都不肯摘下来。
“这个人……”乐今岁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谁?”
周爷爷抬起头,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老人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觉得呢?”他反问。
乐今岁说不出话。
他知道答案。
日记的主人,是舒云开。
是一个,可能来自另一个时间线的舒云开。一个已经经历过那些事、写下那些字、最后把日记留在这家书店的舒云开。
“他……”乐今岁艰难地问,“他现在……在哪?”
周爷爷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掠过老街,像某种悲鸣。书店深处的灯光晃了晃,投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像鬼魅在跳舞。
“我不知道。”最后老人说,“他最后一次来,是2011年的春天。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浑身湿透地走进来,把这本日记放在桌上,说‘请您替我保管’。”
2011年春天。
舒云开出车祸的那年。
“然后呢?”乐今岁问,声音发抖。
“然后他就走了。”周爷爷说,“再也没回来。”
乐今岁闭上了眼睛。
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原来如此。
原来舒云开……可能也经历过一次。
经历过相爱,经历过别离,经历过死亡,然后……然后怎么样了?是重生了吗?是带着记忆回来了吗?还是像这张照片一样,只是时间的碎片,掉落在了不该掉落的地方?
“孩子。”周爷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看见老人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悲悯。
“有些事情,”老人轻声说,“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那您为什么告诉我?”乐今岁问。
周爷爷笑了。这次的笑,很苦涩。
“因为我觉得,”他说,“你应该知道。因为我觉得……你们都在找对方。一个在找记忆,一个在找真相。也许知道了,才能真的相遇。”
乐今岁怔住了。
都在找对方。
是啊,舒云开在找那本不存在的书,在找那些丢失的记忆。而他在找让舒云开活下来的方法,在找改变未来的可能。
他们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明明就在彼此身边,却看不见对方。
“那本空白的书,”乐今岁忽然想起,“也是他留下的吗?”
周爷爷摇头:“不,那本书一直都在。从我有这家店开始,它就在。只不过……以前上面没有字。”
“以前没有字?”
“嗯。”老人说,“是最近才出现字的。大概……就是你第一次来店里之后。”
乐今岁的心脏又是一跳。
他第一次来店里,是跟着舒云开来的。那天舒云开在这里整理旧书,他来找他。
然后,这本书上就出现了舒云开的字迹。
“时间……”乐今岁喃喃道,“真的是环形的吗?”
周爷爷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如果那能叫窗户的话,只是一扇很小的、蒙尘的气窗——看着外面昏暗的天空。
“我在这家店里,待了六十年。”他说,“六十年里,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事。有些书会自己出现,有些字迹会自己消失,有些照片……会拍下还没发生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乐今岁。
“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圆环里?过去,现在,未来,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个圆。所有的事都在这个圆里循环,所有的人都在这个圆里重逢。”
乐今岁想起了舒云开说的那句话: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环形的。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原来这句话,可能不是舒云开随口说的。
可能是某个时间线的舒云开,在经历了所有之后,得出的结论。
“那……”乐今岁问,声音很轻,“如果时间真的是环形的,那我们……能改变什么吗?”
周爷爷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乐今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说:
“我不知道。但我想,既然能重逢,就说明……还有机会。”
那天乐今岁离开书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老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在深秋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孤寂。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周爷爷让他带走的,说“也许对你有用”。
书很轻,但感觉像有千斤重。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时间的遗物,环形的证明,另一个时间线的舒云开……
这一切都太疯狂,太不真实,像一场太过逼真的噩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那张照片是真的。那张病危通知书是真的。那本日记……也是真的。
舒云开真的经历过一次。
经历过他们的相识,他们的相爱,他们的别离,然后……然后怎么样了?
他是怎么来到这个时间线的?是像自己一样重生了吗?还是只是留下了这些痕迹,本人已经不在了?
乐今岁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能再让舒云开经历第二次。
不能再让他躺在ICU里,不能再让医生递出病危通知书,不能再让他变成墓碑上的一个名字。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要改变那个未来。
走到街口时,手机响了。
是舒云开发来的短信:“你在哪?晚上还回来上晚自习吗?”
乐今岁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睛忽然就湿了。
这个舒云开,这个十七岁的、还活着的、会给他发短信的舒云开,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在回去的路上。等我,马上到。”
发送。
然后他骑上自行车,在夜色里,向着有舒云开的地方,用力蹬去。
风在耳边呼啸,落叶在车轮下碎裂,街灯在身后拉成一条光带。
乐今岁骑得很快,像在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