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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就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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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旧书店”成了乐今岁每周必去的地方。
周六的下午,他会骑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满是梧桐落叶的街道。老街总是很安静,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像在打盹,又像在回忆什么。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天越来越冷了,原来秋天已经过去了。
推开书店的门时,风铃总会叮当作响。
清脆的,绵长的,在满室旧书的沉寂里,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书店老板姓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总戴着那副厚厚的老花镜,坐在柜台后修补旧书。他的手很稳,镊子夹起脱落的书页,刷子上胶,压平,一气呵成。看见乐今岁进来,他会抬起头,透过眼镜的上缘看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周爷爷。”乐今岁第一次来时就这么叫。
老人没应,只是从眼镜后面抬眼看他,眼神浑浊,却又锐利。
“舒云开在吗?”乐今岁问。
“在里面。”老人指了指书店深处,“整理新到的一批书。”
乐今岁往里走。书店很深,像某种生物的肠道,弯弯曲曲的,两边都是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混着霉味和时光的气息。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旧式台灯亮着,灯罩是绿色的玻璃,把光线滤成一种奇特的、幽暗的色调。
他在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舒云开。
舒云开正站在一架梯子上,伸手去够书架顶层的书。梯子有些晃,他一手扶着书架,一手努力伸长。白衬衫的衣摆被拉起来,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小心。”乐今岁快步走过去,扶住梯子。
舒云开低头看他,笑了:“来了?”
“嗯。”乐今岁仰着头,“要我帮忙吗?”
“把那边的空箱子递给我。”舒云开指了指墙角。
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有些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报纸。乐今岁搬过一个相对完整的,放在梯子下。舒云开从书架顶层取下几本书,小心地放进箱子里。
书很旧,封面已经模糊,书脊开裂,像垂暮老人的皮肤。
“这是什么书?”乐今岁问。
“民国时期的旧课本。”舒云开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爷爷收来的,有些是从老宅拆迁时捡回来的,有些是废品站淘来的。”
乐今岁蹲下身,拿起一本。封面是粗糙的牛皮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国文”两个字,墨迹已经晕开,像泪痕。翻开扉页,纸张发脆,边缘已经变成褐色。上面有学生稚拙的字迹:“王秀珍,民国二十三年春。”
民国二十三年。
1934年。
乐今岁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迹。近一百年了,这个叫王秀珍的女学生早已不在人世,但她曾经在这本书上写下的名字,还在这里。
像某种跨越时间的呼吸。
“这些书……还能卖出去吗?”乐今岁问。
舒云开在他旁边蹲下,拿起另一本:“不一定。但周爷爷说,重要的不是卖出去,是保存下来。他说,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世界不应该消失。”
乐今岁抬起头,看着舒云开的侧脸。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暗影。那颗眼尾的小痣,在昏暗里像一个秘密的标记。
“你觉得呢?”乐今岁问,“书是世界吗?”
舒云开沉默了一会儿。
他翻开手中的书,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弱的沙沙声。书页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很温柔。
“我觉得,”舒云开轻声说,“书是时间的容器。它们把某个瞬间、某个人、某种心情,封存在纸页里。只要书还在,那个瞬间就还在,那个人就还在,那种心情就还在。”
他把照片小心地取出来,夹进另一本空白的笔记本里。
“就像这张照片。”他说,“拍照片的人已经不在了,照片里的人也可能不在了。但只要照片还在,那个下午就还在,那棵桂花树就还在,那个笑容就还在。”
乐今岁看着他,心脏像被什么温柔地握住了。
这就是舒云开喜欢这里的原因。
这里存放着无数个“还在”,无数个被时间遗忘却又被书页铭记的瞬间。在这个所有人都往前狂奔的世界里,这家书店像一个逆行的避难所,固执地守着那些“过去”。
而舒云开自己,也需要一个地方,存放他那太过沉重的现在。
“你在找什么书吗?”乐今岁忽然问。
舒云开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乐今岁,眼神里有某种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乐今岁说,“你每次整理书的时候,都会很仔细地看每一本的封面和扉页,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舒云开没说话。他把手中的书放回箱子里,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周爷爷修补书页时,刷子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灰尘在飞舞,像微型的星云。
“是。”最后舒云开说,声音很轻,“我在找一本书。”
“什么书?”
舒云开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架前。他的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像在抚摸琴键。
“一本很旧的书。”他说,“没有封面,扉页上也没有书名。但内页的第一行字是:‘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环形的。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乐今岁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句话……他听过。
不是在这一世,是在上一世。在舒云开的葬礼后,他整理遗物时,在一本旧日记里看到的。那句话写在日记的扉页,字迹已经模糊,但他记得很清楚:
“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环形的。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那时他以为只是舒云开抄的什么句子,没多想。
但现在……
“你……见过那本书?”乐今岁问,声音有些发颤。
舒云开转过身,看着他。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藏着某种执拗的光。
“我梦见过。”他说,“很多次。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图书馆里,找那本书。书架高得看不到顶,书多得数不清。我一本一本地找,找得手指都磨破了,还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每次梦的最后,我都会找到。翻开书,里面全是空白的,只有第一页写着那句话。然后我就会醒,醒的时候……心很疼,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乐今岁说不出话。
他看着舒云开,看着这个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脆弱的少年,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寻找。
忽然间,他明白了。
舒云开要找的,可能不是那本书。
是记忆。
是那些模糊的、断续的、像梦境一样的记忆碎片。是那些“不存在的字迹”,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些“上辈子就来过”的错觉。
他在用寻找一本书的方式,寻找自己丢失的过去。
“你……”乐今岁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觉得那本书真的存在吗?”
舒云开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像某种无声的狂欢。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我想找到。就像……就像如果不找到,我就会一直做那个梦,一直疼下去。”
乐今岁的心脏又开始疼。
那种绵长的、细密的疼,像针扎,像刀割。
他想说“别找了”,想说“那可能只是个梦”,想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在寻找。寻找一个让舒云开活下来的方法,寻找一个改变未来的可能,寻找一个……让所有遗憾都能被弥补的奇迹。
他们都在寻找。
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不知道对方就在身边。
“我帮你找。”乐今岁说。
舒云开转过头,看着他。
“什么?”
“我帮你找那本书。”乐今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家书店这么大,书这么多,一个人找太慢了。两个人一起找,会快一点。”
舒云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里有光。
“好。”他说,“一起找。”
那天下午,两人开始在那家旧书店里,寻找一本可能并不存在的书。
书店很大,书很多,大多数都没有分类,杂乱地堆在书架上、箱子里、甚至地上。有些书已经破损得很严重,轻轻一碰就会散架。有些书潮湿发霉,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有些书被虫蛀了,翻开时会有细小的虫尸掉出来。
但乐今岁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和舒云开并肩蹲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旧书。在乎的是偶尔抬头时,能看见舒云开专注的侧脸。在乎的是舒云开找到一本有趣的书时,会轻轻碰碰他的胳膊,说“你看这个”。
他们找到过很多奇怪的书:
一本五十年代的手抄食谱,字迹娟秀,里面夹着几片已经干枯的香叶;
一本七十年代的日记,主人每天记录天气和心情,最后一页写着“明天要去见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一本八十年代的信件集,全是情书,字里行间都是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又炽热的爱意。
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
每翻开一本,就走进一个陌生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人生。
乐今岁看着那些泛黄的书页,那些褪色的字迹,那些被时间遗忘的故事,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安宁。
在这里,时间真的像是环形的。
过去的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死去的人还在书页里呼吸,逝去的爱还在字句里跳动,消失的瞬间还在纸张里定格。
像某种永恒的魔法。
“乐今岁。”
舒云开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抬起头,看见舒云开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书。书没有封面,纸张发黄,边缘已经破损。
“你看这个。”舒云开把书递过来。
乐今岁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第二页,还是空白的。
他快速往后翻,整本书都是空白的,除了——
在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你我喜欢你。”
字迹很轻,很淡,像写的人没有用力,像随时会被橡皮擦掉。
但乐今岁认得那个字迹。
是舒云开的字。
和他写在《小王子》扉页上的字,一模一样。
乐今岁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舒云开。舒云开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困惑,茫然,还有一点……恐惧。
“这本书……”乐今岁的声音发颤,“你从哪里找到的?”
“就在那个箱子里。”舒云开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的纸箱,“最下面。”
“你……你之前见过这本书吗?”
舒云开摇头:“没有。但那个字迹……”
他顿了顿,说不下去了。
乐今岁合上书,心脏跳得厉害。他想起舒云开说的那句话: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环形的。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也许……也许这不是一本不存在的书。
也许这是一本,来自另一个时间线的书。
“周爷爷。”乐今岁拿着书走到柜台前,“这本书……您记得是什么时候收来的吗?”
周爷爷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浑浊,但目光锐利,像能看穿一切。
他接过书,翻开看了看,又合上。
“不记得了。”老人说,“这家店里的书,有些是我收来的,有些是别人捐的,有些……是自己出现的。”
“自己出现?”乐今岁心里一紧。
“嗯。”老人把书还给他,“有时候早上开门,会发现书架上多了一本书。没有记录,没有来历,就像……从时间里长出来的一样。”
乐今岁握紧了书。
书页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真实得可怕。
“这本书……”他犹豫了一下,“我能借走吗?”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可以。但要还。书店里的书,不能离开太久。它们……会想家。”
这话说得古怪,但乐今岁听懂了。
这些书不是商品,是生命。是无数个被时间封存的生命,需要被妥善保管,需要被温柔对待。
“我会还的。”他说,“谢谢周爷爷。”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老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在暮色里像一只只温柔的眼睛。
寒风呼呼的吹,不知不觉天空开始飘了小雪。
舒云开推着自行车,走在他身边。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咯噔,咯噔,像心跳。
走到街口时,舒云开忽然停下。
“乐今岁。”
“嗯?”
“那本书……”舒云开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空,“那句话……是我写的吗?”
乐今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该怎么回答?
说是?说那可能是另一个时间线的你写的?说也许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过去或未来,你真的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我你喜欢我?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干涩,“但字迹……确实像你的。”
舒云开沉默了。
暮色笼罩下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街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瘦的、孤独的轮廓。
“有时候,”他轻声说,“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
风从街的那头吹过来,带着冬固有的寒意。
雪渐渐的大了起来。
乐今岁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他想说“你没忘,我都记得”,想说“重要的人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想说“这次换我先告诉你我喜欢你”。
但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舒云开的胳膊。
“没关系。”他说,“如果想不起来,就别想了。重要的是现在。”
舒云开转过头,看着他。
街灯下,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嗯。”他说,“现在很重要。”
两人继续往前走。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谁也没注意,头发上已经戴上了冬天给的礼物。
乐今岁握着那本空白的书,手心微微出汗。
书很轻,但感觉却很重。
像握着一整个未知的过去,和一个不敢奢望的未来。
但他不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舒云开就在身边,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在暮色里对他笑的。
这就够了。
足够他鼓起勇气,去面对所有的未知,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时间留下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