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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近冬近云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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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预兆,刮过校园时卷起满地落叶,金黄的、枯褐的,打着旋儿在空中飞舞,最后堆积在墙角,沙沙作响。天空是那种干净的、高远的蓝,云朵稀疏,像撕碎的棉絮。
311宿舍在走廊的东头,和309隔了三间房。
他把行李放在靠窗的下铺,开始收拾。
运动包里装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本舒云开送的《小王子》。他把书放在枕头边,手指轻轻抚过褪色的封面,那个站在星球上的小人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寂寞。
窗外的桂花谢了,只留下光秃的枝桠。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最后一丝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某个未完成的梦。
乐今岁铺好床单,坐到床边。床板很硬,铺了两层褥子还是硌人。但他不在乎。他所在乎的,是这里离舒云开只有二十步的距离。
二十步。
上一世,这个距离是阴阳两隔。是墓碑前怎么也烧不完的纸钱,是ICU外永远亮着的红灯,是十年间每一个惊醒的夜晚,手伸出去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而现在,只有二十步。
他可以走过去,敲开门,就能看见活生生的舒云开。会呼吸,会眨眼,会在他问“吃了吗”的时候,轻轻点头说“吃了”。
这就够了。
够他用一辈子去珍惜。
傍晚,乐今岁去水房打水。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滋啦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下,墙壁上的涂鸦和划痕清晰可见——谁谁谁喜欢谁谁谁,某某班必胜,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抽象图案。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汗水和洗衣液混杂的气息。
他走到水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水声。
哗啦啦的,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水汽扑面而来。白炽灯的光线很亮,照得瓷砖地面反射出刺眼的光。一个人站在水池边,弯着腰,正在洗衣服。
是舒云开。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长袖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冲击着盆里的衣服,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手指在泡沫里揉搓,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乐今岁站在门口,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舒云开身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侧脸很专注,睫毛低垂,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暗影。那颗眼尾的小痣,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滴凝固的墨。
水声哗啦,时间流淌。
舒云开忽然抬起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水还在哗哗地流。
“你搬进来了。”舒云开说,关小了水龙头。
“嗯。”乐今岁走进去,把热水瓶放在水池边,“今天下午搬的。”
“住哪间?”
“311。”
舒云开点点头,继续洗衣服。泡沫堆得很高,白色的,细腻的,像雪山。他的手指在泡沫里穿梭,指节分明,皮肤在灯光下白得透明。
乐今岁拧开水龙头接水。热水瓶的瓶口很小,水流进去时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你月考考的很好。”
“谢谢。”他说,“多亏你帮我补习。”
乐今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接水。热水瓶很快满了,他拧紧盖子,却没有马上离开。
“你……”他犹豫了一下,“生物提前交卷,会影响期末总评吗?”
舒云开的手顿了顿。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滴在水池里,很快消失不见。
“会。”他说,“但没关系。”
“为什么提前交卷?”乐今岁问,声音很轻。
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像心跳。
舒云开没有马上回答。他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抖开——是一件白衬衫,已经洗得有些发黄,但很干净。他把它挂到旁边的晾衣绳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书店那天,”他终于说,背对着乐今岁,“要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老板年纪大了,一个人弄不完。我答应要去帮忙。”
“不能考完再去吗?”
“那批书很珍贵。”舒云开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有些是民国时期的,纸很脆,需要小心处理。如果等到我考完,可能就来不及了。”
乐今岁看着他。
阴影里,舒云开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藏着某种执拗的光。
“所以,”乐今岁轻声说,“书比考试重要?”
“有些书是。”舒云开说,“它们可能只有那一本了,坏了就没了。但考试……还有很多次。”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乐今岁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舒云开为什么这么看重那些旧书。因为那些书里有故事,有历史,有别人的人生。而舒云开自己的人生,太单薄了——父母早逝,小姨多病,他需要扛起太多,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任性。
所以他把那些书当成慰藉,当成逃离现实的出口。
乐今岁想起了上一世,舒云开曾经说过:“书比人好。书不会离开,不会生病,不会死。”
那时他不懂这句话里的苍凉。
现在他懂了。
“那家书店,”乐今岁说,“对你很重要?”
舒云开沉默了很久。
水龙头还在滴水,嗒,嗒,嗒。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掠过楼顶,像某种呜咽。
“嗯。”最后他说,“很重要。”
“为什么?”
舒云开抬起头,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浓了,玻璃窗上倒映着室内惨白的灯光,和他的影子。
“因为那里,”他轻声说,“像时间的缝隙。进去之后,外面的世界就暂停了。没有考试,没有压力,没有……需要担心的未来。”
乐今岁的心脏像被什么揪紧了。
他想起上一世,舒云开去世后,他整理遗物时,发现了很多旧书。每本书里都夹着纸条,上面写着一些零碎的句子:
“今天小姨咳血了,但我不能哭。”
“竞赛又拿奖了,但好像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书怎么办?”
那时他才明白,那个总是云淡风轻的舒云开,心里压着多重的石头。
“舒云开。”乐今岁叫他的名字。
舒云开转过头。
灯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
“以后,”乐今岁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如果你需要帮忙,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一起扛。”
舒云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嘴角微微扬起,眼里那层水光却更明显了。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而这一次,乐今岁没有回避。
他往前走了半步,靠近舒云开。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乐今岁说,“我想对你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就是想对你好,想让你轻松一点,快乐一点,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这些话,他憋了十年。
从墓碑前的痛哭,到每一个梦见舒云开的夜晚,到重生后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
他想说的,其实只有这一句:
你不是一个人。
舒云开的眼睛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像一幅破碎的画。
“乐今岁。”他轻声说,声音哽咽,“你……”
“我在。”乐今岁说,“我一直在。”
窗外,风更大了。
吹得晾衣绳上的白衬衫轻轻晃动,像某个告别的姿势。吹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吹得走廊里的声控灯终于彻底熄灭,黑暗短暂地包裹了一切。
但很快,灯光重新亮起。
舒云开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颤抖。他看着乐今岁,看了很久很久,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
然后他说:“谢谢。”
两个字,很轻,却重逾千斤。
“不客气。”乐今岁笑了,“我们是朋友,对吧?”
舒云开也笑了。
这一次,笑容是真切的,眼里有光。
“嗯。”他说,“朋友。”
那一晚,乐今岁躺在宿舍的床上,很久没睡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细小的,无数的,像某个微观的宇宙。
他想起刚才在水房,舒云开最后说的那句话:
“乐今岁,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久到……像是上辈子就认识。”
乐今岁当时心脏狂跳,却只回了一句:“也许吧。”
他不敢说更多。
怕吓到他,怕失去他,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但舒云开的话,像一颗种子,种进了他心里。
如果……如果舒云开也有模糊的记忆呢?如果那些梦,那些熟悉感,那些“不存在的字迹”,都是某种证据呢?
乐今岁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裂缝很细,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盯着那些裂缝,想象着它们通往哪里——也许通往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他和舒云开都还活着的世界。
但很快他就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管有没有另一个世界,至少这个世界里,舒云开还活着。他还活生生地住在他隔壁,会洗衣服,会对他笑,会在灯光下说“谢谢”。
这就够了。
乐今岁闭上眼睛。
月光在眼皮上投下温柔的、红色的光晕。他想起舒云开在水房里的侧脸,想起灯光下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起他说“那里像时间的缝隙”时,眼里那种近乎脆弱的神情。
心脏又开始疼。
不是剧烈的痛,是那种绵长的、细密的、像针扎一样的疼。
疼舒云开的孤独,疼他的坚强,疼他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舒云开,”乐今岁对着黑暗轻声说,“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声音很轻,很快被夜色吞没。
但窗外的月亮听见了。
它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清辉洒满校园。洒在光秃的桂花枝上,洒在堆积的落叶上,洒在311宿舍的窗户上,也洒在309宿舍的窗户上。
两扇窗,隔着二十步的距离,亮着同样的月光。
像某种无声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