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知道》少年鸿

4、时光旧书店

　　乐今岁在宿舍里慢吞吞收拾了一上午，吃过了午饭才慢悠悠地走向教学楼，往三班教室走去。

　　下午第一节课一下课，就从后门出去找舒云开。

　　舒云开不在教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空荡荡的座位上。桌面很干净，只有几本书整整齐齐地摞着，一支笔，一块橡皮。椅子推进去了，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李斐。”他拦住正要进教室的体委，“舒云开呢？”

　　李斐愣了一下：“请假，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月考没答完就提前交卷，今天又请假。”

　　“提前交卷？为什么？”

　　“说是家里有事。”李斐耸耸肩，“具体的没讲。”

　　乐今岁的心跳得厉害。家里有事……是小姨的病又严重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上一世，舒云开的小姨身体一直不好，经常住院。舒云开既要照顾她，又要兼顾学习，还要偷偷打工赚医药费。可那时舒云开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缺考过。

　　这次是怎么了？

　　“你知道他家的地址吗？”乐今岁问。

　　李斐摇头：“他没说过。不过……”他想了想，“他好像经常去一家书店，就在学校后门那条老街上。”

　　书店？

　　乐今岁心里一动：“什么书店？”

　　“好像叫……‘时光旧书店’。”李斐说，“我上周去那边买东西，看见他从里面出来。”

　　时光旧书店。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乐今岁记忆里的一扇门。

　　他记得这家店。

　　上一世，他和舒云开的第一次他制造的“偶遇”，就是在这家书店。

　　那是高三的冬天，快过年了，街上很冷清。他在书店里躲雨，无意中撞见舒云开在角落里看书。灯光很暗，舒云开坐在一堆旧书中间，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时乐今岁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他生命里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

　　他只是觉得，这个侧脸真好看。

　　像一幅画。

　　后来书店要拆迁了，舒云开很难过——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是他打工的地方，也是他偶尔能逃离现实、安静待一会儿的地方。

　　乐今岁陪他去书店最后一天营业，两人在满地狼藉里坐了很久。舒云开说：“有些地方，没了就是没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

　　那时乐今岁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

　　现在他懂了。

　　“谢谢。”乐今岁对李斐说，转身往楼下跑。

　　学校后门的老街，和乐今岁记忆里一模一样。

　　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墙壁斑驳，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秋天了，藤蔓已经干枯，在风里簌簌作响，像老人的低语。

　　“时光旧书店”在街的尽头，门面很小，木质的招牌已经褪色，字迹模糊。玻璃门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乐今岁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他推开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书店里很暗，只有几盏旧式台灯亮着，光晕昏黄，勉强照亮狭窄的空间。空气里有陈旧纸张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时光的气息。书架高耸到天花板，满满当当全是旧书，有些书脊已经破损，露出里面泛黄的内页。

　　乐今岁站在门口，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然后他看见了。

　　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张旧木桌。桌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低着头，正在整理一摞旧书。

　　是舒云开。

　　阳光从旁边高高的、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尘埃在飞舞，像微型的星云。舒云开就坐在那光里，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的光边。

　　他整理得很专注，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拿起一本书，轻轻掸去灰尘，翻开检查书页，然后分类放好。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某本书的封面发呆，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烫金字迹。

　　乐今岁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温柔。

　　原来在这里。

　　原来舒云开的秘密，是这个。

　　“欢迎光临。”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乐今岁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本破旧的书。老人的手很稳，用镊子夹起一片脱落的书页，小心地粘回去。

　　“我……我找舒云开。”乐今岁说。

　　老人抬起头，透过眼镜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角落：“在那儿。”

　　乐今岁走过去。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越靠近，那股旧书的气味就越浓，还混着舒云开身上那种干净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在桌边停下。

　　舒云开似乎没察觉有人靠近，还在专注地整理。他手里拿着本书，是《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卷，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

　　乐今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拂过书脊，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舒云开。”他轻声叫。

　　舒云开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

　　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看见乐今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惊讶，不是慌乱。

　　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的笑容。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店里像羽毛落地。

　　乐今岁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来了。

　　这话说得，像是知道他一定会来，像是……一直在等他来。

　　“我……”乐今岁张了张嘴，“听李斐说你在这里。”

　　“嗯。”舒云开放下书，站起身。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桌上摊着很多书，还有标签、胶水、剪刀，像一个小型的工作台。“我在这里打工。”

　　“为什么不告诉我？”乐今岁问。

　　舒云开看着他，看了很久。光在他眼睛里跳跃，琥珀色的瞳仁在昏暗里亮得像星星。

　　“告诉你什么？”他反问，“告诉你我缺考是因为要来这里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告诉你我需要钱，需要这份工作？还是告诉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其实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很安静，可以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

　　乐今岁说不出话。

　　他看着舒云开，看着这个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的少年，看着他眼里那种复杂的、深不见底的情绪。

　　然后他问：“你认识这家店多久了？”

　　舒云开沉默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几页摊开的书。纸张哗啦作响，像在诉说某个古老的故事。

　　“很久了。”最后舒云开说，“久到……像是上辈子就来过。”

　　乐今岁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舒云开，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某种熟悉的、却又陌生的东西。

　　像迷雾，像月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模糊，却真实存在。

　　“舒云开。”乐今岁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是不是……”

　　是不是也有记忆？是不是也梦见过我？是不是……也重生了？

　　但他问不出口。

　　那些问题太沉重，太疯狂，太像一场赌注。赌赢了，是双向奔赴。赌输了，是万劫不复。

　　舒云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旧纸箱。纸箱里装满了书，他从中抽出一本，递给乐今岁。

　　是一本很旧的《小王子》。

　　封面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那个金发的小王子站在星球上的图案。书页泛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

　　“打开看看。”舒云开说。

　　乐今岁接过书，手指有些抖。他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秀：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
　　——舒云开”

　　日期是：2010年10月8日。

　　今天。

　　乐今岁猛地抬头，看向舒云开。

　　舒云开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乐今岁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有温柔，还有一点……悲伤。

　　“这本书，”舒云开轻声说，“是我上个月收拾旧书时发现的。它夹在一堆没人要的书里，已经很旧了，但我舍不得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因为扉页上的字，是我写的。但我完全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写过这句话。”

　　乐今岁握紧了书。

　　纸张的触感粗糙而真实，钢笔字的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刚写不久。

　　“还有这个。”舒云开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旧信封。

　　他递给乐今岁：“打开看看。”

　　乐今岁接过信封。很轻，里面像是什么都没有。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是一寸照。

　　照片上的人，顶着一头张扬的黄毛，笑得灿烂，眼睛里像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是十七岁的乐今岁。

　　是他在开学时交上去的一寸照。

　　但照片的背面，用同样的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

　　“如果云知道，风在等他。”

　　字迹和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是舒云开的字。

　　乐今岁的手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舒云开。舒云开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这张照片，”舒云开说，“是我在书店的收银台抽屉里发现的。它被夹在一本旧账本里，像是被人特意藏在那里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靠近乐今岁。光线在他们之间流动，尘埃在飞舞。

　　“乐今岁。”舒云开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乐今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该怎么说？说这些是上辈子的痕迹？说舒云开曾经给他写过这句话，曾经藏过他的照片？说他们之间，隔着整整十年的遗憾和错过？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干涩，“我真的不知道。”

　　舒云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浅的笑，却让乐今岁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

　　“没关系。”舒云开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这些东西在这里，就说明……”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乐今岁手里的照片。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照片传来。

　　“就说明，我们之间，不止是‘刚认识’这么简单。”

　　窗外，风大了些。

　　吹得书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在暮色里回荡。

　　吹得书页哗啦翻动，像无数个故事在同时诉说。

　　吹得舒云开额前的碎发轻轻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乐今岁站在那里，握着那本旧书，那张旧照片，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心里那片荒芜了十年的土地，忽然间，开满了花。

　　原来云真的知道。

　　知道风的方向，知道雨的重量，知道有人爱了他两辈子，从过去到现在，从未停歇。

　　而这一次，云在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