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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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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乐今岁是被窗外的蝉鸣拽醒的,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2010年盛夏的热气揉进窗缝里。
他腾地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摸口袋——那里空空荡荡,没有2020年出门前必戴的口罩,只有洗得发白的短袖布料蹭过掌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温热。
目光扫过房间,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水泥,书桌上摆着半本没写完的暑假作业,桌角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检讨书,墨迹晕开,是他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
是为了救被堵在巷子里的同学,跟那几个高年级的混球打架,被年级主任陆霄抓着写的。
高一暑假补课,2010年的夏。
乐今岁的心脏狠狠一撞,撞得他眼眶发酸。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冲到挂在墙上的旧镜子前。
镜中人顶着一头嚣张的黄毛,左脸颊贴着两块歪歪扭扭的创口贴,眉峰凌厉,眼神里还带着没被岁月磨平的桀骜,是十七岁的他。
不是那个在墓园里对着冰冷墓碑哽咽的二十八岁男人,是还能见到舒云开的乐今岁。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胡乱套上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就撞开了家门。
清晨的风裹着青草香扑面而来,街上的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飘得老远。行人们步履匆匆,没人戴着口罩,没人急匆匆地躲着谁。阳光是暖的,空气是自由的,没有疫情的阴影。
乐今岁疯了似的往山南高中跑,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记得,就是这个夏天,就是这张带着创口贴的脸,就是顶着这头招摇的黄毛,他第一次见到了舒云开——那个让他心动了十年,念了十年的少年。
他要去学校,要念那封狗屁检讨书,更要去见舒云开。
早饭?早忘了。
凌晨五点,乐今岁像一阵风似的撞进山南高中的校门,直奔教学楼。
高一的他在三班,舒云开在隔壁的二班。高二高三,他是拼了命才考进二班,成了舒云开的后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脚步放得极轻,像个偷糖的孩子,慢慢挪过二班的教室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淌过他的发梢,剑眉挺直,丹凤眼清亮,眼尾那颗小痣像是被阳光吻过的墨点,挺翘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着,正低头演算着一道物理题。笔尖划过草稿纸,发出沙沙的轻响,连窗外的蝉鸣,都成了这画面的背景音。
而舒云开的笔尖,在这一刻顿住了。
他抬眼,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恰好撞上窗外乐今岁的目光。
那是个很惹眼的少年,黄毛张扬,脸上还贴着创口贴,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盛夏的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带着点无措的炙热,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怯懦,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舒云开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见过这个少年。
昨天放学,他路过巷子口,撞见这黄毛少年把柳玉护在身后,跟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对峙。少年的个子很高,脊背挺得笔直,明明脸上挂了彩,眼神却狠得像只护崽的狼,撂下一句“再动一下试试”,就冲了上去。
那时候,舒云开只是站在树影里,静静地看着。
他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人,却第一次见,有人把“护着别人”这四个字,做得这样厉害,连打架的姿态,都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孤勇。
那是十六七岁特有的英雄病。
此刻,那双带着炙热的眼睛,就那样撞进他的心里。
舒云开下意识地垂下眼,指尖却微微收紧,捏紧了手中的笔。
乐今岁的呼吸瞬间停滞,眼泪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
这一次,他比上一世,更早看到他了。
“乐今岁——!”
一声暴喝突然炸在身后,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乐今岁浑身一僵,回头就看见年级主任陆霄黑着脸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根戒尺,戒尺上的红漆掉了大半,“我就知道你小子来这么早没好事!你的教室在楼下!跑楼上来鬼鬼祟祟干什么!赶紧滚回你教室去!”
完了。
乐今岁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别的,撒腿就往另一侧的楼道冲。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道舒云开听见没有?别刚重生回来,就在他面前落了个“鬼鬼祟祟”的印象。
而二班教室里,舒云开看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他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却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乐今岁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迷迷糊糊听完了上午的两节课。窗外的蝉鸣更响了,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课间的铃声一响,全校师生都涌到了操场上——轮到他念检讨书了。
主席台上,陆霄的声音透过老旧的广播,尖锐得刺耳:“下面,重点批评原高一三班,现高二三班乐今岁!在校内与同级生打架斗殴,影响恶劣!”
他顿了顿,恶狠狠地吼道:“乐今岁!上来念检讨书!”
乐今岁慢吞吞地挪上主席台,手里捏着一张几乎没写几个字的检讨书,纸张被汗水浸得发皱。他对着话筒,扯着嗓子就喊:“我是高二三班的乐今岁,我对自己校内打架行为感到抱歉,对校园风气产生了不良影响,但是,我从来没对被我打的那几个男生感到抱歉,反而,我觉得骄傲,我没有做错。再一个,我对那个女生说声对不起,非常对不起,吓着你了。再有不长眼的敢欺负小女生,直接来高二三班找我乐……”
“今岁”两个字还没喊出口,话筒就被陆霄手忙脚乱地掐断了。电流声刺啦一响,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快!快把他给我拽下来!别让他胡说八道了!”陆霄气得脸都紫了,指着他的鼻子直哆嗦。
乐今岁却梗着脖子,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喊:“再犯,别怪我不把你们当人看!”
喊完,他才慢悠悠地走下主席台,刚落地就被陆霄薅住了衣领。布料摩擦着脖颈,有点痒,却让他笑得更欢。
“乐今岁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乐今岁仰头,目光越过陆霄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舒云开,一字一句道,“我想转进二班。”
“转进二班?”陆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抽了抽,“你小子是想去找哪个小情人?我告诉你,不可能!除非你自己考进来!”
“行。”乐今岁笑了,眼底亮得惊人,“开学考,我肯定考进去。”
他可是把高中的知识学了两遍的人,不说名列前茅,起码能稳稳地跟在舒云开身后。
原本,他念完检讨,就该是舒云开领奖的环节。
乐今岁心里有点慌,怕自己刚才那一闹,搅黄了舒云开的领奖。
可广播里,陆霄的声音还是响了起来,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僵硬:“下面,有请原高一二班,现高二二班舒云开同学,上来领取物理竞赛冠军奖项!”
乐今岁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就知道,舒云开永远是那样,无论周遭多嘈杂,他总能在人群里,闪闪发光。
追他的人数不胜数,隔壁班的女生偷偷往他桌洞里塞过情书,楼下的学妹看见他就红着脸跑开。他照亮的从来不止乐今岁一个人。
可最后,守着这份光的,只剩乐今岁一个人。
“请舒云开同学发表获奖感言。”
舒云开只是摇了摇头,清冷的目光扫过台下,在触及那个黄毛少年时,停顿了一瞬。他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他从来都不爱说这些场面话。
刚走下台,舒云开就被几个主任围住,拉着去拍招生简章的照片。相机的闪光灯亮得刺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长得帅,成绩又好,舒云开就是山南高中最好的活招牌。
乐今岁望着那个被人群簇拥的背影,眼眶一热,几行热泪就滚了下来。他连忙用手背擦掉,却越擦越多。
“舒云开,好久不见了……”
我好想你。
“乐哥!你今天简直屌爆了!”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张瓷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炸开。
乐今岁回头,张瓷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不是吧乐哥,你咋还哭了?被老陆吓着了?不至于啊!”
“没事,”乐今岁揉了揉眼睛,拍了拍他的头,“眼睛里进沙子了。走吧。”
高一暑假这年,乐今岁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二,比张瓷高出半个头,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乐哥乐哥,下午有体育课!咱去占篮球场呗!”张瓷凑过来,一脸兴奋,可乐的甜腻混着汗味,“跟二班一起上!二班那帮书呆子,肯定不敢跟我们抢!”
体育课。
乐今岁的心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忘?上一世,就是这节体育课,他第一次正式见到了舒云开。
“不用占,”乐今岁勾了勾唇角,“我们晚到会儿。”
张瓷一头雾水:“啊?为啥啊?”
乐今岁没说话,目光落在了二班的方向。
不为啥,为了晚一点到,能多看舒云开一会儿。
熬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乐今岁就看见二班的人一窝蜂地往操场跑。
带头的是二班体委李斐,后面跟着几个男生,最后一个,是慢慢悠悠走着的舒云开。
舒云开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黄毛少年身上。
看见他跟在自己身后,脚步不疾不徐,眼神黏在自己背上,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
舒云开的耳根,悄悄泛红。
乐今岁抬脚就跟了上去,张瓷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
“大哥,你咋跟着学神后面走啊?”张瓷戳了戳他的胳膊肘,一脸疑惑,“你该不是看他不顺眼,想揍他一顿吧?”
“不是。”乐今岁的目光黏在舒云开的背影上,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是想追他。
张瓷似懂非懂地哦了两声,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操场,乐今岁径直走向看台,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球场上的舒云开。
舒云开运球的动作利落干脆,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篮球空心入网,发出清脆的声响。
场边响起一阵女生的尖叫。
而舒云开的目光,却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看台上那个黄毛少年身上。
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看得格外专注,连嘴角,都扬着浅浅的笑意。
舒云开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张瓷也跟着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了没一会儿就浑身不自在。
一转头,就对上乐今岁冷冰冰的眼神。
“大…大哥,你别这么盯着我,瘆得慌。”张瓷缩了缩脖子。
“怕就去给我买瓶水。”乐今岁掏出兜里仅有的零钱,扔给他,“五分钟,快点。”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张瓷刚跑远,李斐就凑了过来,拍了拍乐今岁的肩膀:“哥们儿,你今天在主席台上,挺牛啊!”
乐今岁嗯了一声,目光还是没离开球场上的舒云开。
张瓷买水回来,一眼就看见李斐跟自家大哥搭话,顿时急了,拎着水就冲了过去:“大哥!我回来了!”
他把水往乐今岁手里一塞,转头就冲李斐凶巴巴道:“你干啥呢!少招惹我大哥!”
“小弟弟,”李斐哭笑不得,“我压根儿打不过你大哥,哪敢招惹啊?”
“那也不行!”张瓷梗着脖子。
两人吵得热火朝天,乐今岁却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拿着水,走向了刚下场的舒云开。
张瓷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大哥,拿着水,递到了学神面前。
舒云开一米八六的个子,乐今岁站在他面前,竟显得有几分娇小。
张瓷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这可是能单打三个人的乐哥啊!怎么会有“娇小”这种属性?
“舒云开,”乐今岁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把水递过去,“我是隔壁三班的乐今岁。”
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介绍自己了。
舒云开看着递到面前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少年掌心的温度。他抬眼,撞进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谢谢。”
他接过水,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乐今岁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两个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我认得你,”舒云开的声音清冽,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赞许,“昨天巷子里,你做得很漂亮。”
乐今岁猛地愣住了。
他没想到,舒云开竟然见过昨天的他。
一个能当着全校的面,承认自己保护女生没错的人,一个能在巷子里,豁出命去护着一个小姑娘的人,不会是传言里的那个坏小子。
“希望你还能一直这样正义下去。”舒云开看着他,眼尾的小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好。”乐今岁的鼻头猛地一酸。
上一世,舒云开从来没这样夸过他。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舒云开嗯了一声,刚想说话,就被李斐扯着胳膊拽走了:“舒哥!你可以啊!校霸都给你送水了!”
“他很厉害。”舒云开回头,看了一眼乐今岁的背影,轻声道。
这话,像是说给李斐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觉得这校霸挺有人情味的,”李斐调侃道,“人长得也不比你差啊舒哥!”
舒云开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扬了扬。
确实,挺帅气的。
“晚自习还有一节吧?什么课?”舒云开转移了话题,耳根的红,却迟迟没褪下去。
“数学!是老徐的课!”李斐哀嚎一声,拔腿就往教学楼跑,“我还有一张数学卷子没写!舒哥我先走了!”
舒云开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刚跨进二班后门,上课铃就响了。
卡点进班,老徐压根儿没理由训他。
这节数学课,对舒云开来说很短,满脑子,都是那个黄毛少年递水时,泛红的耳根。
对乐今岁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这些知识,他早就学过一遍了。
窗外的日光,时不时地溜进教室,落在他的英语书上。乐今岁握着笔,在书页的角落,一笔一画地写下了“Cloudy”。
云。
Cloudy在发光,云在发光。
舒云开就像一朵云,是他上一世,怎么也触碰不到的云。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老师刚走,教室里的人就窜了出去,直奔食堂。
乐今岁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出教室。
他记得,舒云开总是最后一个离开。
上一世,他总在楼下堵他。
果然,等乐今岁走到一楼楼梯口,就看见舒云开背着书包,慢慢走下来。
“乐今岁……?”舒云开看着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眼底却藏着一丝笑意。
“是我,”乐今岁迎上去,笑得灿烂,“一起去吃饭吧。张瓷那小兔崽子,跟你们班体委约架去了。”
舒云开张了张嘴,想说他刚才明明看到李斐进了办公室。
可对上乐今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他想,跟这个有趣的黄毛少年,一起吃顿饭,好像也不错。
两人到了食堂,果然,能吃的菜早就被抢光了。
乐今岁还傻乎乎地往最长的那个队伍里冲,舒云开无奈地拉住他:“别排了,排不上的。”
指尖触碰到少年手腕的皮肤,温热的,带着点细腻的绒毛。
舒云开的心跳,又乱了。
“那你吃什么啊?”乐今岁脱口而出。
“我带你出去吃。”舒云开看了一眼食堂的挂钟,“还有四十多分钟,时间足够。”
山南高中别的不管,就怕学生吃不饱。每次吃饭,都给足了一个小时的时间,还允许出校门。
“走吧。”
舒云开把他带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面店。
“我经常在这儿吃,”舒云开把筷子递给他,“尝尝。”
“好。”
乐今岁捧着热乎的面碗,心里暖暖的。
上一世,舒云开从来没带他来过这里。
他是不是,离舒云开更近一步了?
“你的头发盖眼睛了。”舒云开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轻声道。
“嗯?是吗?”乐今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赶路,压根儿没整理过头发。
他正低头吃面,腾不出手。
舒云开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替他把额前的碎发拨到了脑后。
指尖的温度,烫得乐今岁差点打翻手里的面碗。
也烫得舒云开,指尖微微发颤。
他看清了少年完整的眉眼,比记忆里,还要好看。
“头发该剪了。”舒云开收回手,淡淡道,耳根却红透了。
“不剪了。”乐今岁吸溜了一口面,含糊道。
“留长?”
“嗯,留长,剪头发太麻烦了。”
回到教室,乐今岁的脑子还是懵的。
他压根儿想不起来,今天跟舒云开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少年指尖的温度,和他眼尾那颗好看的痣。
他只知道,自己得赶紧申请住宿。
上一世的舒云开,一个人住在双人间。
这一世,他要住到他的隔壁。
一下课,乐今岁就窜到了班主任刘若的办公室门口。
“报告!”
刘若头也没抬:“进来。”
等乐今岁走到她面前,刘若才抬起头,看清来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乐!今!岁!”刘若扶着额头,头疼得厉害,“祖宗,你怎么又来了?又犯什么事了?”
“没有,”乐今岁一脸无辜,“我是来申请住宿的。”
“申请住宿?!”刘若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看了过来,“你不是发誓说住宿的都是狗吗?!”
乐今岁的脸瞬间红了。
他当然记得,高一开学那会儿,他跟爸妈置气,在住宿申请表上写了一句“住宿?狗才住!”,结果被爸妈揪着来学校道歉,成了高一级部第一个被家长领着挨训的学生。
他恨不得穿越回那天,把当时的自己揍一顿。
“老刘啊,”乐今岁搓着手,一脸诚恳,“我想通了,我要好好学习,发愤图强,考上好大学!”
“第一步,就是利用晚就寝的时间,挑灯夜读!”
刘若被他逗乐了,紧绷的脸松了松:“行,给你个机会。开学考进步五十名,住宿的事,随你。”
“行!”乐今岁拍着胸脯保证。
别说五十名了,他可是要冲进二班的人!到时候,他就是老徐的学生了!
乐今岁美滋滋地回到教室,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化学老师叫住了:“乐今岁同学,来来来。”
乐今岁懵了一下,还是走上了讲台。
“来,拿着粉笔,默写一下高锰酸钾制氧气的方程式。”化学老师笑眯眯地说。
乐今岁想都没想,拿起粉笔,刷刷刷地写了出来,前后不过十秒。
化学老师欣慰地点点头,把他的期末试卷递过来:“这不是能默出来吗?你看看你卷子上写的什么?”
乐今岁低头一看,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一期末考的化学卷子,唯一一道初中的方程式题,他居然写成了“高锰酸钾加热生成二氧化碳、氯化钙和二氧化锰”。
“来来来,”化学老师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话,哭笑不得,“你告诉我,二氧化碳我能理解你记错了,这氯化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可能……是从我梦里跑出来的。”乐今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全班哄堂大笑。
“笑什么笑!不准笑!”化学老师板起脸,结果他一开口,带着浓浓的乡音,全班笑得更欢了。
化学老师把试卷塞回他怀里,挥挥手:“滚回座位去!”
他转头,又看向笑得最欢的张瓷:“张瓷!就你笑得最响!上来!”
张瓷的脸瞬间垮了,哭丧着脸走上讲台,心里默念:为了兄弟,值了!
乐今岁憋着笑,跟他擦肩而过。
路过张瓷身边的时候,他还故意压低声音,笑出了声。
张瓷瞪了他一眼,心里把乐今岁骂了千百遍。
化学老师训了张瓷半节课,才放他下来。
下课铃一响,张瓷就追着乐今岁打:“乐今岁!你没良心的!我可是为了你才挨训的!”
“关我屁事。”乐今岁一边躲,一边笑得直不起腰。
“对了乐哥,”张瓷追得气喘吁吁,“上节课间,学神来过。”
“学神?哪个学神?”乐今岁的心猛地一跳。
“还能有谁,舒云开呗!”张瓷翻了个白眼,“来给你送学生证的,你小子肯定又丢三落四。”
乐今岁摸了摸口袋,果然,学生证不见了。
“喏,给你。”张瓷把学生证扔给他。
乐今岁连忙接住,翻开一看,夹在透明卡套里的一寸照片,不见了。
大概是掉在面店里了吧。
乐今岁想。
一张照片而已,丢了就丢了。
他却没看见,不远处的走廊尽头,舒云开的手里,正攥着一张泛黄的一寸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顶着一头黄毛,笑得张扬又明媚。
舒云开看着照片上的笑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