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桂花处 ...
-
墓园静得能听见风拂过草叶的微响,世人总说时间是良药,能抚平刻骨的念,可有些藏在记忆深处的人,偏生是岁月磨不去的痕。
园子最僻静的角落里,立着一棵遒劲挺拔的桂花树,枝叶葳蕤,遮天蔽日。树下一方青石碑,不起眼得近乎融进暮色,碑上嵌着的照片里,少年眉眼清朗,笑得张扬又明媚。
“嘀嗒——嘀嗒——”
脚步声碎在石板路上,守园大爷抬眼望了望,低声自语:“怕是又有人来寻这桂花香了。”
待看清来人,他又笑着改口:“小乐啊,来瞧桂花?”
男人闻声驻足,嗓音浸着秋意的微凉,带着几分沙哑:“这园里的桂花最香,我来看看他。”
“是啊,夏天早过去了。”大爷喟叹一声,目光落在男人清瘦的背影上,满是岁月的唏嘘与藏不住的惋惜。
大爷早有耳闻,这两个孩子高中时便心意相通。可惜高三那年,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生生拆散了这对有情人。救护车呼啸而至,却终究没能留住那个鲜活的少年。
桂香漫过石阶,卷着清冽的秋意,男人像是被这香气牵引而来,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胶着在那方冰冷的墓碑上。
“我来看你了,舒云开。”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碑面的刻字,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你说说你,我都这么大了,你怎么还长这副模样。”
“我二十八了。”
乐今岁的声音很轻,轻得散在风里。眼前渐渐模糊,总觉照片上蒙了层薄灰,他伸出手,一遍遍地摩挲着,指尖触到的冰凉,是十年岁月也焐不热的凉。
“欸,我高中毕业了,厉害么?”他望着照片上的人,像个讨糖的孩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又藏着几分哽咽。
高三二班曾有两个“传奇”——学神舒云开,渣神乐今岁。全班几十号人,唯独乐今岁的毕业,是所有人都不看好的难题。可舒云开走后,那个整日吊儿郎当的少年,像是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他没日没夜地啃书本、刷试卷,熬红了眼,熬瘦了身,最后竟真的考上了舒云开填报的那所大学。
“我考到你想去的大学了,厉害么?”
“他们都说不可思议,说一定是你在天上保佑我。”乐今岁的鼻尖泛起酸意,眼眶红得厉害,声音也跟着发颤。
“我大学也顺利毕业了,还找了份不错的工作。”
“舒云开,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就缺一个你……”
“你个傻子,我暗恋你一年半,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蚋,那些藏了十年的心事,终于敢在无人回应的墓碑前,一一说尽。
舒云开走后的这些年,乐今岁每次来墓园,总有人好奇地问起他和墓碑主人的关系。起初他还会含糊其辞,说“同学”,说“朋友”,说“兄弟”。后来,他便不再遮掩,只一句“他是我爱人”,坦荡得让人心酸。
从前,他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如今终于能放肆地宣之于口,可惜,再也听不到想要的回应了。
“舒云开,我是乐今岁,你可千万别忘了我。”
他总是这样对着墓碑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可墓碑永远沉默,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执念。
“我前几天回山南高中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渐渐柔和下来,“看到老徐了。”
老徐是高三二班的班主任,教他们时刚过四十,鬓角还没染上风霜,如今算来,也该五十好几了。
“老徐说我变了个样。”
乐今岁想起从前,染着一头张扬的黄毛,被老徐堵在办公室门口。他梗着脖子,一脸桀骜地顶嘴:“等我毕业了,就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天天在你眼前晃!”气得老徐吹胡子瞪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可舒云开走后,老徐发现,那个爱捣蛋、爱顶嘴的乐今岁,好像跟着一起消失了。他常常在课间,对着舒云开空着的座位发呆,眼神空洞得吓人。再后来,乐今岁像疯了一样,一头扎进书海里,硬是凭着一股狠劲,考上了舒云开心仪的大学。
老徐找他谈过话,他只说了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逾千斤:“我来帮他实现愿望。”
大学四年,乐今岁一次都没回过山南高中。老徐见得多了,也没放在心上。可毕业后的六年里,他又像是想通了什么,每年都会回去一次。活动范围永远只有三处——篮球场、高三二班的门口,还有那个靠窗的座位。
篮球场是他第一次遇见舒云开的地方。那时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球衣,额角淌着汗,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却偏偏撞进了他的眼里。少年滚动的喉结,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只一眼,就让他动了心。后来知道舒云开在重点班,他拼了命地学,哪怕最后在班里垫底,也硬是挤进了那个班,成了舒云开的后桌。
少年人的喜欢很简单,无非是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我是不是很怪?”乐今岁望着墓碑笑了笑,眼底却漫上一层苦涩,“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
他又把话题转回老徐身上:“老徐快退休了,说想请我喝杯酒。”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湿意,声音闷闷的,“不过我拒绝了。”
乐今岁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和他、和舒云开有关的人或事,都在慢慢远去、慢慢消散。老徐的鬓角染了霜,篮球场的篮板换了新,高三二班的教室,也坐满了陌生的面孔。只有他,还停在原地,一步也不肯往前走。
原来,放不下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人。
“舒云开,你在那边,千万不要忘了我。”乐今岁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微微笑道:“你看,到最后,只有我一个人,在想着你。”
一阵大风掠过,卷起满地金黄的桂花,簌簌落在乐今岁的肩头、发间。他伸出手,轻柔地捻起一片花瓣,眼底泛起细碎的光:“是你吗,云开?我就知道是你。”
他笑了,眼角却有滚烫的泪滑落:“你都好久没入我梦里了,我实在想你想得紧,就过来看看你。”
“今天是二零二零年十月八号,寒露,是你的生日。”乐今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疫情又严重了,你看,我戴着口罩呢。”他指了指脸上的蓝色口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能摘下来让你看看我了,等疫情结束,一定让你看个够。”
今年的秋天来得早,风也格外冷。乐今岁裹紧了身上的大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封皮,眼底满是雀跃:“你看,舒云开,生日礼物,惊喜吗?”
可惜,他等不到回答了。
“是我从老徐那儿要回来的,你的毕业证。”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又藏着几分心酸,“开心吗?你也顺顺利利地从山南高中毕业了。”
“毕业快乐,舒云开。”
他顿了顿,抬起手腕,露出腕间系着的手绳,手绳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白色纽扣。他轻声问:“没法问你要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我就偷偷剪了自己的,做成了手绳,好看吗?”
他转了转手腕,像个炫耀新玩具的孩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要是你还在,我说不定就逼着你,也戴上一个了。”
乐今岁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还是这么傻,傻得无可救药。
“天不早了,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角的桂花,“这棵桂花树,会替我陪着你的。”
走到墓园门口,他又碰到了守园大爷。
“小乐啊,看完桂花了?”大爷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大爷心里清楚,他哪里是来看桂花的,分明是来看桂花树下,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念了十年的人。
“郑爷,我要出差了,麻烦你帮我好好看着他。”乐今岁说着,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暮色沉沉里,那棵桂花树影影绰绰,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大爷连忙应下。他知道乐今岁是个大忙人,一年也来不了几次。可每次来,总要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直奔那棵桂花树下,一待就是大半天。
乐今岁转身,一步步离开这片桂花飘香的地方。他没发现,几瓣金黄的桂花,正依恋地沾在他的发间,跟着他一起,走向远方。
他要赶去机场,飞往南方的城市。
他不知道,那棵见证了他十年思念的桂花树,也在悄悄惦记着他。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疾驰的汽车骤然失控。剧烈的撞击声里,乐今岁的意识渐渐模糊。
再次醒来时,他没有躺在熟悉的病房里,周遭是一片虚无的白。
是死了吗?没有痛觉。
原来是死了。
怪不得不痛。
舒云开,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