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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如果云知道•完 ...

  •   2021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八月刚过,城市的桂花早已飘香,淡黄的,层层叠叠堆在枝头,风一吹就如落下一场温柔的雪。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戴着口罩——疫情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但生活还在继续。

      城南新区的一栋高层公寓里,乐今岁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

      “……对,患者的血氧饱和度还在掉。先上呼吸机,我二十分钟后到。”

      他挂了电话,转身走进客厅。二十八岁的乐今岁比十八岁时高了些,也结实了些。当年那头张扬的黄毛早就染回了黑色,也剪成了利落的短发。眼角那道疤还在,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像少年时一样亮,只是多了几分沉稳,几分疲惫。

      他是一家三甲医院的急诊科医生。疫情以来,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五个月,几乎没有休息。

      “又要去医院?”一个声音从厨房传来。

      舒云开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二十九岁的舒云开清瘦依旧,但肩背挺直了许多。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左肩那道狰狞的疤痕——那是十年前那场雨夜留下的。疤痕很深,像一条扭曲的蜈蚣,但他从不遮掩。

      “嗯,有个危重病人。”乐今岁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你今天不是要去档案馆吗?”

      “改到下午了。”舒云开在他身边坐下,“昨晚又没睡好?”

      乐今岁揉了揉太阳穴:“睡了三个小时。够了。”

      舒云开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手指微凉,力道却很温柔。乐今岁闭上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舒云开的地方志和历史研究资料,小部分是乐今岁的医学专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其中一盆仙人掌的小黄花早已掉光:。

      还有一只橘猫,正蜷在沙发扶手上打呼噜。

      这是他们的家。

      十年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八,从高中到大学,从青涩到成熟。他们一起经历了高考,那年高考,舒云开考了全市第一,724分,放弃了物理保送,乐今岁高考690,一起去了北京读大学——乐今岁学医,舒云开学历史。一起熬过毕业的迷茫,一起面对对未来的希望,一起在这个城市扎根。

      十年间,发生了很多事。

      舒云开的小姨在五年前去世了。走得很平静,在睡梦中离开的。临终前,她握着舒云开的手说:“云开,你要幸福。”

      舒云开那天没哭,只是在葬礼那天紧紧握住了乐今岁的手。跟他讲小姨为了扶养他,不工作不结婚。

      他说小姨喜欢自由,喜欢旅游,却为了自己,没出过山南。

      乐今岁的父亲在三年前终于接受了他们的关系。过程很艰难,争吵,冷战,眼泪,但最终在母亲的帮助下,爱战胜了一切。现在每次乐今岁回家,父亲都会多准备一份饭菜,说“给小舒带回去”。

      十年间,世界也变了。

      科技发展了,城市扩张了,老街拆迁了,新人换旧人。

      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比如乐今岁每天早上会给舒云开泡一杯蜂蜜水,因为舒云开的胃不好。

      比如舒云开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乐今岁带一本书——各地的民间传说,地方志,奇闻异录。

      比如他们依然会牵着手散步,会在深夜相拥而眠,会在累的时候靠在彼此肩上。

      比如舒云开左肩的伤,和乐今岁眼角的疤。

      那是时间的印记,也是爱的勋章。

      “好了。”乐今岁睁开眼,握住舒云开的手,“我得走了。”

      “晚上回来吃饭吗?”

      “尽量。”乐今岁站起身,穿上外套,“别等我,你先吃。”

      舒云开点点头,看着他走到门口。在乐今岁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说:

      “乐医生。”

      “嗯?”

      “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乐今岁回头,笑了。三十岁的笑容,依然有十七岁的影子。

      “知道了。”他说,“你也是。”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舒云开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桂花正盛。小区里有棵桂花树,远处的城市在秋光里伸展,像一幅古老流动的泛黄画卷。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篇正在写的论文——《江南地区民间时间观研究》。他已经写了三个月,进展缓慢,因为总会被一些“奇怪”的资料吸引。

      比如最近,他在档案馆发现了一批民国时期的地方志手稿。其中有一本提到,城南旧街在百年前曾是一家“时光当铺”的所在地。传说这家当铺可以典当时间,换取你想要的东西。

      当然,只是传说。

      但舒云开总是忍不住想:如果传说是真的呢?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典当,可以交换,可以……倒流呢?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关掉文档,打开邮箱——有几封新邮件。其中一封来自母校,邀请他回去做一场讲座,主题是“地方历史中的时间观”。

      舒云开想了想,回复了邮件:接受邀请。

      时间是明年一月十八日。正好是……十年前那场雨夜的纪念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年了。

      那本日记,那场雨,那条小巷,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都过去十年了。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能把惊心动魄的往事,磨平成平静的回忆。能把撕心裂肺的疼痛,抚平成淡淡的疤痕。

      但有些东西,时间磨不平。

      比如他每次下雨天左肩的隐痛。比如乐今岁偶尔在噩梦中惊醒,抱着他喊“别走”。比如他们之间那种近乎本能的、随时准备为对方挡下一切危险的默契。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是时间也无法抹去的,爱的印记。

      一月的讲座很顺利。

      舒云开回到母校,站在曾经熟悉的讲台上,看着下面年轻的面孔。他们朝气蓬勃,眼睛里有光,对未来充满期待。就像当年的他和乐今岁。

      讲座结束后,有学生来提问。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问:“舒老师,您相信命运吗?相信有些事是注定的吗?”

      舒云开想了想,说:“我相信选择。每一个选择,都会引向不同的命运。没有什么是注定的,只有你选择的路。”

      女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今天早上刚落了点雪,现在整个世界都是金黄的,有几个学生在拍照,笑声清脆。

      舒云开沿着熟悉的路,慢慢走。经过篮球场——那里已经翻新过了,塑胶地面,崭新的篮筐。有学生在打球,汗水和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经过图书馆——那栋老旧的红色砖楼还在,只是外墙重新粉刷过。三楼的古籍阅览室……不知道那个书架修好了没有。

      经过宿舍楼——311和309。窗台上晾着衣服,在风里飘荡。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舒云开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校园,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他忽然很想乐今岁。

      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乐今岁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音很嘈杂,“我刚下手术,怎么了?”

      “没什么。”舒云开说,“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笑声:“肉麻。讲座结束了?”

      “嗯。很顺利。”

      “那……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走走,一会儿就回去。”

      “好。注意安全,戴好口罩。”

      “你也是。”

      挂了电话,舒云开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老街附近。

      城南旧街……现在已经不叫旧街了。三年前城市改造,老街被拆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改造成了文化街区。青石板路换成了仿古砖,老房子重新装修,开了咖啡馆、书店、文创店。

      只有少数几栋建筑保留了下来。其中一栋,就是“时光旧书店”原来所在的位置。

      舒云开走过去。书店已经不在了——周爷爷也在三年前去世了。老人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离开的。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老街坊和舒云开、乐今岁参加。

      书店的房子后来被一个文创公司买下,改造成了“时光记忆馆”,展示一些老物件和老照片。

      舒云开走进去。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游客在慢慢看展品。墙上挂着老照片——民国时期的街景,五十年代的家庭照,八十年代的结婚照。玻璃柜里陈列着旧物件——煤油灯,搪瓷杯,手摇电话,蝴蝶牌缝纫机。

      一切都带着时间的印记。

      舒云开慢慢走着,看着。在馆的最深处,有一个特殊的展区,叫“时间的礼物”。据说是从书店原址的地下室里发现的,都是周爷爷生前的收藏。

      展柜里,有一本很旧的地方志,一张泛黄的地图,一块停止走动的手表。

      还有……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生锈的,上面有模糊的图案。旁边的标签写着:“用途不明,推测为民国时期储物盒。”

      舒云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盯着那个铁盒子,盯着上面模糊的图案——那好像是一朵云。云下,有一条线,像风。

      “如果云知道……”

      他喃喃自语。

      “先生,您对这件展品感兴趣吗?”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

      舒云开回过神:“这个盒子……能打开看看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按规定是不行的。但……您好像很感兴趣?”

      “我……”舒云开顿了顿,“我认识这家书店原来的主人。”

      “周老先生?”工作人员眼睛一亮,“那您一定知道很多故事吧?我们一直在收集关于这家书店的资料,但找到的不多。”

      舒云开点点头:“我知道一些。”

      工作人员想了想,拿出钥匙:“那……您看看吧。但请小心,东西很旧了。”

      铁盒子被取出来,放在桌上。舒云开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本空白的书。

      书很厚,封面是深褐色的布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

      舒云开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开扉页——

      空白的。

      再往后翻,还是空白。

      整本书都是空白的,除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字迹很熟悉——是他自己的字。

      “如果云知道,风会永远追随。”

      日期是:2021年一月十八日。

      今天。

      舒云开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馆里很安静,工作人员在远处整理展品,游客在慢慢走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这本书……这行字……

      “先生,您怎么了?”工作人员走过来,“脸色很不好。”

      舒云开摇摇头:“我……我能买下这本书吗?”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这个……这是展品,不出售的。”

      “求你了。”舒云开的声音在发抖,“这对我……很重要。”

      工作人员看着他苍白的脸,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我……我得请示一下领导。您稍等。”

      他走开了。舒云开站在原地,盯着那本书,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十年了。那本日记消失了十年,现在又以这种方式出现。

      这意味着什么?是新的预言?是新的警告?还是……只是巧合?

      “先生。”工作人员回来了,“领导说……可以。但需要您签个手续,而且……价格不便宜。”

      “多少钱都行。”舒云开说。

      手续很快办完。舒云开抱着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那本空白的书,匆匆走出记忆馆。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照着仿古的青砖路。游人多了起来,咖啡馆里传出轻柔的音乐。

      舒云开站在街口,看着手里的铁盒子,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乐今岁还没下班。

      回医院找乐今岁?可该怎么解释?

      他拿出手机,想打电话,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放下了。

      有些话,也许该当面说。

      乐今岁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手术很顺利,但术后观察花了很长时间。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打开门,客厅里没开灯,只有书桌前亮着一盏台灯。

      舒云开坐在灯下,背对着他,低头看着什么。

      “我回来了。”乐今岁说。

      舒云开转过身。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

      “怎么了?”乐今岁走过去,“不舒服?”

      舒云开摇摇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乐今岁接过来——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他愣了一下,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本空白的书。

      “这是……”乐今岁的声音发紧。

      “今天在记忆馆买的。”舒云开说,“原来书店的位置,现在改造成了记忆馆。这个盒子……是从周爷爷的地下室发现的。”

      乐今岁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开书,直接翻到最后——

      那行字跳进眼里。

      “如果云知道,风会永远追随。”

      字迹是舒云开的。日期是今天。

      “这……”乐今岁抬起头,看着舒云开,“你写的?”

      舒云开摇头:“我没有。我今天才看到这本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不安。

      十年了。他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以为那本日记,那些预言,那些时间的秘密,都随着周爷爷的去世,消失在了时间里。

      但现在,它们又回来了。

      以另一种形式,在另一个时间,重新出现。

      “什么意思?”乐今岁问,声音干涩,“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舒云开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资料。记忆馆的人说,这个盒子是周爷爷最珍贵的收藏之一。他临终前交代,如果有人能看懂盒子上的图案,就把盒子交给他。”

      “图案?”

      舒云开指着铁盒子盖上的模糊纹路:“你看,像不像……一朵云,和风?”

      乐今岁仔细看。确实,那些锈迹和划痕,隐约能看出一朵云的形状,云下有一条弯曲的线,像风在流动。

      “如果云知道……”乐今岁喃喃道。

      “风会永远追随。”舒云开接上。

      两人沉默了。台灯的光晕在书页上晃动,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

      窗外,开始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户。像十年前那个夜晚。

      乐今岁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今天几号?”

      “一月十八日。”舒云开说。

      一月十八日。又是一月十八日。但不是那个雨夜了。

      开始下雪了。

      “乐今岁,”舒云开轻声说,“你怕吗?”

      乐今岁看着他,看着这张陪伴了他十年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颗眼尾的小痣——十年了,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永恒的标记。

      “不怕。”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有你在,什么都不怕。”

      舒云开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乐今岁的手。两只手,一只有疤,一只有茧,紧紧握在一起。

      “那……”舒云开说,“我们一起看看,这本书……想告诉我们什么。”

      他们翻开书,从头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书是空白的。除了最后一页那行字,其他页面什么都没有。

      但乐今岁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有些页面,虽然看起来是空白,但对着光看,能看到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像是曾经写过字,又被擦掉了。

      “有铅笔印。”乐今岁说,“很淡,但能看出来。”

      舒云开拿来一支铅笔,轻轻在页面上涂抹。这是考古学常用的方法,能让纸面上的压痕显现出来。

      果然,字迹慢慢浮现了。

      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零碎的词语,断断续续的,像梦呓:

      “时间……环形……重逢……”
      “选择……改变……代价……”
      “爱……救赎……永恒……”

      还有日期。很多日期,从2011年开始,一直到……2021年。每一个日期下面,都有几个字。

      2011年1月18日:“活下来了。”
      2011年4月15日:“第一次牵手。”
      2011年6月7日:“高考。”
      2011年9月1日:“大学。”
      2012年1月1日:“求婚。”
      2020年3月15日:“疫情。”
      2021年1月18日:“如果云知道……”

      是他们的人生。

      是他们十年间,每一个重要的时刻。

      “这……”乐今岁的手在发抖,“这是……我们的时间线?”

      舒云开点头,眼眶红了:“是周爷爷。他在记录……我们的故事。”

      他们继续往后翻。在书的最后几页,铅笔印更清晰了。是完整的句子:

      “时间是个圆。
      起点即终点,终点即起点。
      你们改变了结局,
      但故事还在继续。
      因为爱,
      是这个圆里,
      唯一永恒的东西。”

      落款是:“一个看书店的老头子”。

      日期是:2021年3月21日。周爷爷去世的前一天。

      乐今岁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一直都知道……”乐今岁哽咽道,“他一直都在看着我们……”

      舒云开抱住他,抱得很紧。两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雨声哗哗,像时间的河流,奔涌不息。

      但那本空白的书,静静地躺在桌上。书页上,是他们十年的人生,是他们用爱写下的,对抗命运的史诗。

      “乐今岁。”舒云开轻声说。

      “嗯?”

      “你说……我们还会遇到危险吗?还会有预言吗?”

      乐今岁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知道。但就算有,我们也不怕。”

      “为什么?”

      “因为,”乐今岁看着他,眼神温柔,“我们有彼此。有爱。有这十年。”

      他拿起那本书,轻轻合上。

      “这本书,不是预言。”他说,“是记录。是周爷爷帮我们记录下来的,我们活过的证明。”

      舒云开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乐今岁笑了。他拉起舒云开的手,走到窗前。雨夜的城市,灯火闪烁,像倒置的星空。

      “继续生活。”他说,“继续相爱。继续……创造属于我们的,没有预言的人生。”

      舒云开也笑了。他将乐今岁揽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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