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知道》少年鸿

13、因为你在

　　四月的第一次模拟考成绩贴在公告栏那天，下着小雨。

　　乐今岁撑着伞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张红榜。密密麻麻的名字里，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第101名。

　　距离一月十八日已过去了快三个月，这期间那个日记本没有再出现任何字迹。

　　“可以啊乐哥！”张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101！你这是要逆天啊！”

　　乐今岁没说话，目光继续在榜单上移动。在第一列最上面，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舒云开，第一名。

　　总分比之前少了差不多近十分，但依然将第二名甩在后面五十分。

　　物理竞赛保送后，舒云开的重心明显转移了。他不再追求极致的排名极致的分数，而是开始涉猎更广泛的知识。老徐说，他最近在自学大学物理和高等数学。

　　但乐今岁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

　　“差99名。”乐今岁轻声说。

　　“什么？”张瓷没听清。

　　“没什么。”乐今岁转身离开，“回教室吧。”

　　回到二班时，舒云开正在座位上做英语阅读。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乐今岁走过去，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那是李斐的位置，李斐今天请假了。

　　刚坐下，桌子底下，一只温热的手就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

　　乐今岁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紧紧回握。两人都没说话，也没看对方，仿佛只是两个普通同学在讨论问题。但桌子底下十指相扣的手，泄露了所有秘密。

　　“101名，”舒云开低声说，眼睛还盯着英语阅读，“不错。”

　　“距离你还有99名。”乐今岁说，“我会追上的。”

　　舒云开终于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总是清冷的丹凤眼里，此刻盛着温柔的笑意：“不用追。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乐今岁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舒云开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这是真实的触感，不是梦，不是回忆。

　　他们虽然早就在一起了，但是舒云开给予他的每一拥抱，牵手，亲吻依然让他觉得不真实。

　　那天晚上在自习室，舒云开给乐今岁讲一道语文阅读题——那是乐今岁最不擅长的部分。讲到一半时，舒云开忽然说：“乐今岁，我最近总是做同一个梦。”

　　乐今岁抬头：“什么梦？”

　　“梦里有个人，总是站在我身后。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等我。”舒云开的声音很轻，“每次醒来，我心里都空落落的。”

　　乐今岁的心跳开始加速。

　　“直到那天，”舒云开看着他，“你搬进311，在走廊里跟我打招呼。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我等的人来了。”

　　然后舒云开俯身，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角，像蝴蝶掠过花瓣。乐今岁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时，舒云开已经退开了，耳尖红得能滴血。

　　乐今岁忽然扑上去抱住了他。

　　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

　　“我等这一刻，”乐今岁的声音哽咽，“等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多久。但舒云开好像听懂了。他轻轻拍着乐今岁的背，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以后不用等了，”舒云开说，“我在这里。”

　　下午放学后，乐今岁回311收拾东西。

　　他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重要的书，还有一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他从上一世带回来的东西：那颗从舒云开校服上剪下的纽扣，以及一本写满思念的日记。

　　他抱着箱子站在311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敲响了309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舒云开站在门后，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

　　“来了？”舒云开侧身让开，“进来吧。”

　　309比311稍大一些，窗户朝南，采光很好。两张床靠墙摆放，中间是两张并排的书桌。靠窗的那张床已经铺好了，深蓝色的床单，叠得整齐的被子。

　　那是舒云开的床。

　　“我睡这边？”乐今岁指着靠门的空床。

　　“嗯。”舒云开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床单被套都在柜子里，新的。”

　　乐今岁打开柜子，果然看到一套浅灰色的床品，这是学校统一发放的。他拿出来开始铺床，舒云开就在旁边帮忙。

　　两人都没说话，但动作默契。乐今岁铺床单，舒云开就递被套；乐今岁套枕头，舒云开就整理床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清香，和舒云开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好了。”乐今岁直起身，看着整理好的床铺，“以后就是室友了。”

　　“嗯，室友。”舒云开看着他，“欢迎。”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乐今岁眼眶发热。他想起上一世，他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和舒云开住在一起，早上一起起床，晚上一起熬夜，分享同一间屋子里的空气。

　　现在，梦想成真了。

　　“对了，”乐今岁从箱子里拿出那个日记本，“这个放哪里？”

　　舒云开看了一眼，挑了挑眉：“重要的东西话，放枕头底下吧。”

　　乐今岁点头。

　　“吃饭吗？”舒云开问，“食堂应该还有菜。”

　　“好。”

　　晚自习后回到309，已经快十点了。

　　乐今岁先洗澡，出来时舒云开正坐在书桌前看一本英文原版书——霍金的《时间简史》。

　　“看得懂吗？”乐今岁擦着头发问。

　　“勉强。”舒云开抬头，“有些专业术语需要查字典。”

　　乐今岁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弯腰看那本书。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滴落在舒云开的肩膀上，浸湿了一小块布料。

　　舒云开没动，任由他看着。

　　“这里，”乐今岁指着其中一段，“说的是时间的相对性。在不同的参考系里，时间的流速是不同的。”

　　舒云开有些意外：“你看过这本书？”

　　“……以前翻过。”乐今岁含糊道。实际上，上一世舒云开出事后，他看了很多物理和宇宙学的书。他想弄明白，时间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能倒流？为什么他不能回到过去，救回那个人？

　　现在他明白了。时间确实不能倒流——但命运可以给第二次机会。

　　“乐今岁，”舒云开忽然说，“你懂得很多不该懂的东西。”

　　乐今岁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如？”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比如物理，比如时间，比如……”舒云开顿了顿，“比如我。”

　　他转过身，仰头看着乐今岁。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你知道我不喜欢吃胡萝卜，知道我跑步的习惯，知道我思考时会摩挲笔杆。”舒云开说，“我们认识才不到两年，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乐今岁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我认识你十年了？说我看着你死去，又在你的墓前站了十年？

　　“还有，”舒云开继续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那个眼神……不像是看到一个陌生人。更像是……看到失而复得的珍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乐今岁看着舒云开，看着这个他爱了两辈子的人。

　　“舒云开，”他最终说，“我爱你很久了。”

　　舒云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乐今岁很久，然后轻轻笑了。

　　“嗯。”他说，“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乐今岁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抬起手来，抚了抚乐今岁向上挑起的碎发。

　　“我总是梦到你，你总是很难过。”舒云开伸手，轻轻抚过乐今岁的眼角，“你在哭，但我不记得你为什么哭。”

　　乐今岁的眼眶瞬间红了。

　　“所以，”舒云开继续说，“这次，我不想让你再哭了。”

　　他低头，吻去乐今岁眼角的泪。很轻，很温柔。

　　“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舒云开在他耳边说，“这一次，我会好好活着，好好爱你。”

　　乐今岁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了他。

　　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舒云开的肩膀。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释然——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等到了这个承诺。

　　“舒云开，”他哽咽着说，“你一定要说话算话。”

　　“嗯，”舒云开抱紧他，“说话算话。”

　　“你不准死，不准抛弃我，不准忘掉我。”

　　“不会。”

　　搬进309后的日子，平静而甜蜜。

　　每天早上，乐今岁会先醒来。他会轻手轻脚地下床，去阳台收衣服——舒云开有洁癖，衣服必须当天洗当天收。

　　收好衣服后，他会去食堂买早餐。舒云开喜欢吃豆浆油条，但不喜欢食堂油条太油，所以乐今岁会特意去校门口那家老店买——那家的油条炸得酥脆，不油腻。

　　买完早餐回来，舒云开通常刚醒，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迷茫得像只刚睡醒的猫。

　　“早。”乐今岁把早餐放在桌上。

　　“早。”舒云开声音还带着睡意。

　　乐今岁会走过去，很自然地帮他整理头发，把翘起来的发丝捋顺。舒云开也不抗拒，就那样仰着头让他弄。

　　有时候乐今岁会趁机偷亲一下他的额头。舒云开会笑，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回吻他。

　　那是乐今岁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晨光熹微，爱人初醒，一切都刚刚开始。

　　他会在舒云开同桌离开时，坐在他旁边，听舒云开给他讲题，但是两人还是保持着距离。毕竟是在学校，太高调不好。但有些小动作是藏不住的——

　　比如乐今岁做题时习惯转笔，笔掉了，舒云开会弯腰帮他捡起来，指尖会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比如舒云开喝水时，乐今岁会盯着他滚动的喉结看，被发现后就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比如讲试卷时，两人的手在试卷上不小心触碰，有时又会在空中短暂相触，然后相视一笑。

　　这些小动作很隐秘，但足以让乐今岁一整天心情愉悦。

　　晚自习后，他们会一起回宿舍。路上人少的时候，舒云开会牵乐今岁的手——不是十指相扣那种，只是轻轻握着，藏在宽大的校服袖子里。

　　“怕被人看见？”乐今岁有一次问。

　　“不是怕，”舒云开说，“是不想被打扰。”

　　他说得对。如果被其他人知道，肯定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关注和议论。高三最后阶段，他们只想安静地在一起。

　　回到宿舍后，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时间。

　　舒云开会先洗澡，乐今岁就在书桌前复习。等舒云开洗完出来，带着一身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乐今岁会凑过去闻。

　　“好香。”

　　“跟你用的一样的沐浴露。”舒云开说。

　　“不一样。”乐今岁认真地说，“你用的更香。”

　　舒云开就笑，用还湿着的头发蹭他的脸。乐今岁也不躲，反而凑过去亲他。

　　亲着亲着，就倒在了床上。

　　但最多也只是亲吻和拥抱。高三的压力太大，他们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做更多。能这样抱着，感受彼此的心跳和温度，就已经足够。

　　有时候乐今岁会趴在舒云开的胸口，听他心跳的声音。

　　“跳得好快。”他说。

　　“因为你在。”舒云开诚实地说。

　　舒云开起头吻他，吻得很温柔，很珍惜。

　　四月底的一个深夜，乐今岁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舒云开又出了车祸。梦里的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那个路口，那辆失控的货车，还有躺在血泊中的人。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为什么，明明已经熬过了一月十八日。

　　明明日记本上什么都没写。

　　为什么还会做梦。

　　“怎么了？”旁边床上的舒云开也醒了，声音还带着睡意。

　　“没事，”乐今岁说，“做了个噩梦。”

　　舒云开坐起身，下床走过来，在乐今岁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梦见什么了？”他问。

　　乐今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舒云开，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舒云开安抚道。

　　“永远呆在我身边。”乐今岁的声音有些发抖，“不要自己出门。”

　　舒云开愣了愣：“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乐今岁抓住他的手，“答应我，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要独自出门。就待在宿舍，或者我陪你出去。”

　　舒云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乐今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乐今岁没有回答。他不想说，他不想让一月十八重演，不想让舒云开再次受伤。

　　“求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答应我。”

　　舒云开看着他，看着他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悲伤。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他说，我不会独自出门。”

　　乐今岁这才松了口气，但手还在发抖。

　　舒云开躺下来，挤到乐今岁的床上。床很窄，两个人要侧着身才能躺下。他伸手抱住乐今岁，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别怕，”舒云开在他耳边说，“我在这里，好好的。”

　　乐今岁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这个味道他怀念了好久，如今终于再次闻到。

　　“舒云开，”他闷声说，“我有时候很怕这一切都是梦。”

　　“不是梦，”舒云开说，“是真实的。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他握住乐今岁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里有心跳，平稳而有力。

　　“感觉到了吗？”舒云开说，“这是真的。”

　　乐今岁点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但这次不是悲伤，而是感激——感激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感激舒云开还活着，感激他们能在一起。

　　“睡吧，”舒云开轻轻拍着他的背，“我陪着你。”

　　乐今岁闭上眼睛，听着耳边的心跳声，慢慢平静下来。

　　这一次，他一定要保护好他。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