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关于一切 ...

  •   一月来的好快,在连绵的阴雨中到来。

      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不是北方的干冷,而是一种潮湿的、渗透骨髓的寒意。雨时大时小,却很少停歇。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块湿透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乐今岁的伤在缓慢好转。背部的青紫逐渐褪成黄褐色,伤口结了痂,痒得厉害。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避免剧烈运动。刘若允许他回教室上课,但免了他的体育课和课间操。

      于是每天,当其他同学去操场时,乐今岁就坐在教室里,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看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看雨滴在窗玻璃上蜿蜒滑落,看光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看舒云开穿着那件蓝色羽绒服,在操场上跑步——他最近开始每天晨跑,说是要增强体质。乐今岁知道,那是因为平安夜那场意外让舒云开心有余悸。

      “不能再让你为我受伤了。”舒云开这样说过。

      乐今岁没告诉他,如果再有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一月的第一周在平静中过去。乐今岁每天数着日子——十四天,十三天,十二天。像在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审判。

      那本日记被他藏在宿舍枕头底下,每天睡前和醒来都要看一遍。字迹没有新的变化,但那些已有的字句,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刻在他心上:

      “1月18日,雨。”
      “不要去城南旧街。”
      “不要坐3路公交车。”
      “不要……相信那个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乐今岁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

      他尝试过调查。去网吧查过本地新闻——但那是2011年初,网络信息还不发达,能找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社区新闻。他也去城南旧街实地看过——那是一条很老旧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路面狭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3路公交车站牌就在街口,斑驳的铁皮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平常。

      看不出任何危险的迹象。

      但乐今岁知道,危险往往藏在最普通的地方。

      一月十日,星期六。距离一月十八日还有八天。

      乐今岁终于坐不住了。他去了“时光旧书店”。

      推开门时,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小灯亮着。周爷爷不在柜台后,而是在书店深处,正站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书。

      “周爷爷。”乐今岁走过去。

      老人低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手里的工作。他动作很慢,很稳,把一本本旧书从架子上取下来,掸去灰尘,检查书脊,再放回去。

      乐今岁站在下面等。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潮湿霉味。窗外在下雨,细密的雨声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什么。

      过了很久,周爷爷才从梯子上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冒着微弱的热气。

      “坐。”他说。

      乐今岁在他对面坐下。柜台很旧,木质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上面有无数细小的划痕和污渍。

      “日记……”乐今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有新的内容吗?”

      周爷爷摇头:“没有。从那天之后,再没出现过新字迹。”

      乐今岁的心沉了沉。没有新线索,就意味着他们只能根据现有的信息做准备。

      “周爷爷,”他犹豫了一下,“您……您觉得,我们能改变吗?”

      老人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乐今岁,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孩子,”他缓缓开口,“我在这家店里六十年,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有些人来了又走,有些书来了又走。时间像一条河,大多数人都只是河面上的落叶,顺流而下,无力改变方向。”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

      “但偶尔,会有那么一片叶子,特别倔强,特别顽强。它不肯随波逐流,非要逆着水流挣扎。有时候……有时候它真的能改变一点方向。哪怕只是一点点。”

      乐今岁握紧了拳头:“那要怎么做?”

      “怎么做?”老人笑了,笑容有些苍凉,“我不知道。每个人要走的路都不一样,要跨过的坎也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通的——”

      他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你得先相信,你能改变。”

      相信。

      乐今岁相信吗?他重生回来,就是为了改变。但如果改变不了呢?如果舒云开注定要在那个雨夜离开呢?

      “我……”他的声音发抖,“我很怕。”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他叹了口气。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这话说得很重。乐今岁愣住了。

      “回去吧。”老人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背对着他,“该准备的准备,该面对的面对。有些仗,是必须打的。”

      从书店出来时,雨下得更大了。

      乐今岁没带伞,只好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低着头往回走。雨水打在身上,冰冷刺骨。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走到学校门口时,他看见了舒云开。

      少年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雨很大,伞面被打得噼啪作响。他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谁。

      看见乐今岁,他快步走过来,把伞撑到两人头顶。

      “你怎么在这儿?”乐今岁问,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抖。

      “等你。”舒云开说,很自然地把伞往他这边倾斜了些,“看你没带伞。”

      两个人并肩走回宿舍。雨声很大,伞下的空间却显得格外安静。乐今岁能闻到舒云开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碰触自己时传来的体温。

      “你去书店了?”舒云开忽然问。

      乐今岁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猜的。”舒云开说,“你最近……总往那边跑。”

      乐今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去问周爷爷一些事。”

      “关于日记?”

      “……嗯。”

      舒云开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快到宿舍楼时,舒云开忽然开口:

      “乐今岁。”

      “嗯?”

      “如果……”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如果一月十八日,我真的出事了……”

      “不会的!”乐今岁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舒云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雨伞在他们头顶撑出一小片干燥的空间,雨帘在四周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伞下的光线很暗,但舒云开的眼睛很亮。

      “我是说如果。”他轻声说,“如果我……真的躲不过。你答应我,别太难过。”

      乐今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抓住舒云开的胳膊,抓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没有如果。”他咬着牙说,“舒云开,你听好了。没有如果。你会好好的,我们会一起毕业,一起上大学,一起……一起过很多很多个平安夜。”

      他的声音哽咽了:“所以你别说这种话。我受不了。”

      舒云开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张扬恣意、此刻却脆弱得像要碎掉的少年,心脏某个地方,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乐今岁的脸。指尖冰凉,触到的皮肤却滚烫。

      “好。”他说,“不说。”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伞重新撑在两人头顶,挡住了冰冷的雨。

      但乐今岁看见,舒云开握伞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接下来的几天,乐今岁开始疯狂地做准备。

      他画了城南旧街的详细地图,标注了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小巷、每一栋建筑。他记下了3路公交车的每一站发车时间——从学校到城南旧街,一共八站,大约需要二十五分钟。如果那天舒云开一定要去,他们可以提前出发,避开高峰时段。

      他还查了天气预报——一月十八日,小雨转中雨,气温3-7度。典型的冬日雨天。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但乐今岁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一月十三日,距离十八日还有五天。

      晚上自习课后,乐今岁在教室里整理笔记。舒云开去竞赛班了,要九点才能回来。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都在埋头苦读。

      张瓷凑过来:“乐哥,你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

      乐今岁抬头看他:“有吗?”

      “有啊。”张瓷在他旁边坐下,“你老是盯着日历发呆,跟等什么似的。等放假啊?这才一月份呢。”

      乐今岁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张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乐哥,你跟学神……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啊。”

      “那你们最近咋怪怪的?”张瓷挠挠头,“以前你俩还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最近你都一个人走。学神也是,老是一个人发呆,我叫他打球他也不去。”

      乐今岁的心沉了沉。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感觉到了异常。

      “可能……快期末了,压力大吧。”他找了个借口。

      张瓷半信半疑,但没再多问。他拍了拍乐今岁的肩膀:“乐哥,有啥事别憋着。兄弟在这儿呢。”

      乐今岁心里一暖:“嗯,谢了。”

      张瓷走后,教室里更安静了。乐今岁看着窗外——今晚没下雨,但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弯苍白的月亮挂在光秃的树梢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日记。

      翻开最后一页。字迹还在,墨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

      “舒云开,活下去。”

      求你了。

      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全力。

      写完,他盯着那句话,心脏狂跳。

      会发生什么?字迹会消失吗?还是会像之前那些字一样,被“时间”认可,成为新的预言?

      他等了几分钟,什么都没发生。字迹还在那里,墨迹未干,像一句笨拙的祈祷。

      乐今岁苦笑着合上日记。

      也许周爷爷说得对,他太天真了。以为写下一句话,就能改变命运。

      但除了这样,他还能做什么?

      一月十五日,距离十八日还有三天。

      乐今岁在舒云开的书桌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那天下午,舒云开去办公室交竞赛作业,乐今岁帮他整理桌面——这是他们最近形成的默契,舒云开帮他抄笔记,他帮舒云开整理东西。

      在一堆试卷和草稿纸中,乐今岁看见了一个折叠得很整齐的小纸条。纸是普通的作业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陌生的号码,没有署名。下面还有一行字,是舒云开的笔迹:

      “如果出事了,打这个电话。”

      乐今岁的手开始发抖。

      出事?什么事?一月十八日的事吗?

      舒云开为什么会有这个号码?他为什么写下这句话?他……他知道什么?

      太多问题在脑子里炸开。乐今岁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串数字,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困难。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开了。舒云开走进来。

      看见乐今岁手里的纸条,他愣住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什么?”乐今岁问,声音发抖。

      舒云开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书桌里。

      “没什么。”他说,“一个……备用号码。”

      “备用号码?”乐今岁盯着他,“备用给谁?给什么情况?”

      舒云开避开他的目光:“就……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乐今岁追问,“万一你出事了?万一你……死了?”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两人心上。

      舒云开的脸色白了白。他抬起头,看着乐今岁,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挣扎,痛苦,还有一点……认命。

      “乐今岁,”他轻声说,“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直接说!”乐今岁抓住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愤怒,“告诉我!告诉我你知道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会有这个号码!告诉我……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月十八日会发生什么?!”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远处有同学回头看他们,但很快又转回头去。

      舒云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得平静——那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是。”他说。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让乐今岁的世界瞬间崩塌。

      “你……你知道?”他的声音发颤,“你知道你会……会出事?”

      舒云开点头:“从平安夜之后,我就开始……断断续续地梦见。梦见下雨,梦见公交车,梦见刺眼的车灯,还有……还有血。”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扎进乐今岁的心脏。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噩梦。但后来,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我甚至……能闻到雨水的味道,能感觉到疼痛。”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天空又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直到有一天,我梦见了一个号码。梦里有人对我说:‘如果出事了,打这个电话。’醒来后,我就把这个号码记下来了。”

      乐今岁说不出话。他只能看着舒云开,看着这个他一直想保护的少年,原来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那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舒云开笑了。很淡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梦见自己会死?告诉你别靠近我,免得被我连累?”他摇摇头,“乐今岁,有些事,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不够!”乐今岁几乎是吼出来的,“不够!舒云开,你听好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他的话在教室里回荡。远处有同学诧异地看过来,但乐今岁不在乎。他眼里只有舒云开,只有这个倔强的、隐忍的、想把所有痛苦都自己扛的少年。

      舒云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乐今岁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舒云开哭。哪怕是上一世在病床上,舒云开也总是平静的,像是早就接受了命运。

      但现在,这个十七岁的舒云开,在他面前,哭了。

      “对不起。”舒云开说,声音哽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死,乐今岁。我真的……不想死。”

      乐今岁的心脏疼得缩成一团。他伸出手,把舒云开拉进怀里。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拥抱一个易碎的梦。

      舒云开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他放松下来,把脸埋在乐今岁的肩头。

      两个少年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在窗外渐密的雨声中,就这样静静地拥抱。

      没有言语,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出口。

      那天晚上,乐今岁把一切都告诉了舒云开。

      关于重生,关于上一世他们的相识,关于那场车祸,关于墓碑,关于他十年间的思念和悔恨。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有些地方会停下来,因为喉咙哽得说不出话。舒云开就静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很紧。

      等他说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某种悲伤的伴奏。

      “所以,”舒云开轻声说,“上一世,我们……互相喜欢,但谁都没说?”

      乐今岁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嗯。我太胆小,你太内敛。等我想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舒云开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乐今岁,看着这个为了他重来一次、为了他伤痕累累、为了他几乎崩溃的少年,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情感。

      “乐今岁。”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喜欢你。”舒云开顿了顿,“虽然这样可能不会让你安心,你也可能会觉得我假情假意,但是,今岁,我很早之前就已经在意你了。”

      “高一上学期,我第一次听见了你的名字,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给你取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
      “高一下学期,我开始将你的脸和名字对应起来了,我发现,你从不会吝啬对朋友们的爱。”
      “高二上学期,我看见了你为保护女同学而打架,你像英雄一样。”
      “高二下学期,你竟然开始主动跟我说话,我很开心,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
      “我开始觉得,你会不会喜欢我,是不是喜欢上我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得到你的爱了。

      这一刻,舒云开给乐今岁的爱,热烈。

      而上一辈子像冰山,他死之前都没融化。

      这一辈子像熔岩,烫的乐今岁不敢直视他的眸。

      乐今岁愣住了。

      他上辈子迷迷糊糊可以感受到,还没有细品,舒云开就再也给不了他了。

      他抬起头,看着舒云开。在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清澈,坚定,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环住舒云开细长的脖颈,在舒云开的唇上印上一吻。

      “我也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我喜欢你十一年了。

      舒云开耐心回吻,用手不断抚着乐今岁的头发。

      待乐今岁呼吸的时刻,他肆意的笑,眼睛里闪着光,嘴角扬起,那颗眼尾的小痣也跟着生动起来。

      他说,“我们一起活下去。然后……在一起。”

      他伸出手,小指微微弯曲。

      乐今岁也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

      两个少年的小指勾在一起,在雨夜里,许下一个关于未来的、沉重的、却又充满希望的约定。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伞下的两颗心,已经靠得很近,很近了。

      近到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风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