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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如今
趁着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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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赵夫人和赵老爷“浓情蜜意”地贴贴之际,沈银灯悄悄溜回了赵婉昕身边。
赵婉昕:“我有话给你说。”
沈银灯:“我也有话我先说!”
赵婉昕:“那你先说。”
沈银灯:“啊不我没什么重要的还是你先说。”
赵婉昕便将这半天发生之事大略讲了。
原来她被掳走后就一直在梦中昏昏沉沉,所见竟是此间原主经历。
“梦中,我身着一袭白衣。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中式的房屋、凋敝的草木都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没有一分生的颜色。我就赤脚站在庭院中,很久很久,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离开……”
不知过了几时,天寒地冻的院内终于有了人声。
“赵婉昕”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走进,微笑着向她摆了摆手。
“赵婉昕”这具身体仍然无甚反应,困于其内的赵婉昕却将来人仔细打量了个遍。这滴水成冰的时候,青年的衣着不仅略显单薄,甚至衣襟上都满是湿漉漉的水迹,正在缓缓的冻结。
赵婉昕看着他走到面前,同样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他沉默着,与“赵婉昕”对视良久,神情似乎有些激动,又有些悲伤,还有一些深藏眼底、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
终于,他一声叹息,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
“……芸儿的孩子吗?”
芸儿是……赵夫人的名字吗?赵婉昕想。
“像,真像……”
他笑了,笑得似乎很开心。
赵婉昕只觉心中一痛,眼前竟然模糊起来。
“这是……”赵婉昕下意识的想揉一揉眼睛,手还是抬不起来,脸上却先多了眼泪淌下的感觉。
这不是我的眼泪……是她的。赵婉昕看着青年将“自己”牵进屋内坐好,而这身体的原主仍是一言未发。
他转身坐下,抬眼轻笑:“姑娘并非此界之人,何故在此停留?”
赵婉昕吃了一惊,不禁喊出声来:“你怎么知道!”
……咦?我可以说话了……赵婉昕动了动手脚,发现身体已经完全不受限制了。
“你是谁?”赵婉昕很快冷静了下来。
青年起身一揖:“某姓林,名秋生,字九和,雍州归德人也。”
“……”
赵婉昕沉默了,穿越过来这么多天,第一次有了穿回古代的感觉。
“我这是穿进了《三国演义》还是《水浒传》?”赵婉昕蒙圈地想,“他这是回答了还是没回答?接下来我应该跟他讲我的名字吗?他的名和字有按规则取吗?老师上课有讲过遇见古代人该怎么对话吗?我怎么跟沈银灯似的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林秋生诚挚的目光瞧着她,似乎真的在等她做自我介绍。
“……我叫赵婉昕。”赵婉昕硬着头皮接着尬聊。
“嗯。”林秋生点点头,“你们一样的姓名。”
“我……”赵婉昕陷入了迷茫,总不能给个古代人说自己是大学生吧?他会不会以为是“太学”之类的?
林秋生瞧见那张七分熟悉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为难,不由得心下一软,难得的柔和了声音:“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顺和三年。夏末秋初。赵家庄。
薛灵芸抱着两包点心,匆匆沿街走去。虽然炎夏已过,她仍走的额角沁汗,秀美的脸庞微微湿润,更显得娇嫩的少女如朝花缀露一般美好。
“呦!这不是咱赵家庄的大美人儿嘛?一大早这么着急干啥去啊?”路边包子铺的大婶笑眯眯的招呼她。
“秋生和长顺要考试去了!我去送送他们!”薛灵芸头也不回的向大婶摆了摆手。
“这妮子!”大婶乐呵呵的掀开一笼包子,升腾的白雾在空中舞蹈,就像这赵家庄的生活一般快活又安详。
林秋生、赵长顺和薛灵芸打小就是邻居。薛家开了间糕点铺,左边住着赵长顺一家,街对面就是林家的药店。
薛林都是十七八岁一般大,而赵长顺比二人大了六岁。
这已是赵长顺第三次参加乡试了。
“赵大哥!秋生!”薛灵芸远远瞧见村口一群人,加快步子跑了过去。
“灵芸!”林秋生一直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眼就看见了她,从人堆里拉到面前。
薛灵芸递过怀里的糕点,说:“秋生,你最喜欢的花饼!赵大哥,你爱吃的枣糕!都带着,路上吃!”
“还热乎呢!”林秋生接过来,高兴地说。
“那当然!我可是天不亮就起来做了!”薛灵芸骄傲的一叉腰。
“多谢了。”赵长顺向她微微一笑,掌心糕点的温热直透心底。
薛灵芸仰头与赵长顺对视一眼,随即转开,脸上悄悄浮起一抹红云。
最让人信赖的,总是那么靠谱的赵大哥……
心里乱糟糟的。薛灵芸偷偷拍拍自己的小脸蛋。
“小伙子们,老头儿在这儿先预祝二位金榜题名了!”
一个苍老沙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把正胡思乱想的薛灵芸吓了一跳。她回头一看,村长和村里教书的先生也来了。
村长手里提了两个红布包,一人一个塞给林秋生和赵长顺。
“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叫老婆子煮了两个鸡蛋,带着吧!”村长看起来也很高兴,灰白的胡子今天都支楞了起来。
赵长顺接过红布包,可手里的重量和形状……
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几块碎银,两串铜钱。
衣服上的补丁像是打在了他的脸上,本就勒的很紧的裤腰带似乎收的更紧了,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赵长顺谢过村长,默默地收下了。
林秋生抬头看看天色,向赵长顺说:“赵大哥,该走了吧?”
“走吧。”
两人向父老乡亲们挥手离去。
“再给咱赵家庄出几个人才啊!”人群里有好热闹的喊。大家一哄而笑,也七嘴八舌的扯什么“状元”“皇帝”的,皆是一幅天地广阔、任尔施为的样子。
“……”薛灵芸望着两人的背影,又是不舍,又是担忧。
“老林的儿子我倒是不担心。这孩子打小读书就好,十来岁就考秀才了。”瞧着走远了,人们开始闲谝起来。
“你可别这么说。长顺不也是早吧早的考上秀才了,现在呢?”有人持反对意见。
“也是啊,这孩子,咋就是考不上呢?”有人附和,表示惋惜,“不是说有大官儿看上他写的文章了吗?”
“昨儿我瞧见他还在集上卖他那只老母鸡呢。卖了三天了,也没卖出去。”有人想起昨日所见,叹气道,“估计就是命不好吧。家里日子越过越穷,爹被地主打死了了,他娘身体也不好,这回要是再考不上,不知道他娘还能不能……”
“去去去!说什么呢!”老村长回头瞪了那人一眼,气的胡子吹飞了,“有你这么招晦气的吗?干你的活去!”
人群讪讪的散去了。
薛灵芸又站了许久,才缓缓回家。
入夜。旅店内。
赵长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月光冷冷的斜照进来,如同母亲沉默但失望的目光,一刀一刀剐着他的心。
这是奔波在通往州府这条路的第几年了?
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家里的米和钱越来越少,堆的文章却越来越多。他只记得娘能抓到的药越来越少,头上的白发却越来越多。
没用的文章。他扯起单薄的被子蒙住头,不让月光看到眼泪。
没用的自己。
入秋的夜,那么长。
没有灯只有月光的夜晚,他再熟悉不过了。
家里没钱点灯,他只能就着月光,勉强看清手里的书。那时的他,每每读到深夜,支撑着他不要放弃的,只是当年第一次参加乡试时,主考官方延鸿的一句话而已。
“此子栋梁之材,必大有作为,益我家国!”
可放榜之日,他在榜前看到人都散尽,也没能找到自己的名字。
有人说,今年乡试解元本该是他囊中之物,是方延鸿嫉妒贤才、私收贿赂,毙了他的卷子。
有人说,是方延鸿不知避嫌、四处传扬,被敌对党怀疑两人勾连,不仅处理了方延鸿,连带着他的卷子也倒了霉。
还有人说,是方延鸿怕他年轻气盛、骄傲自满,故意打回他三年,磨炼他的意志……
怎样都好。
赵长顺缓缓翻了个身,面朝床里,背对月光。
怎样都好……
那个青涩的,执着的相信自己能以寒门之身登堂入室、被君赏识、为国献身的孩子。
怎样都好……
赵长顺攥紧了手里的黄纸,上面写满了字,裹着一束从家里收集来的母亲的白发。
现在……我只想求个功名。
离开考还有三天。
赵长顺约着林秋生到城外游玩。
“哥,城外有什么好玩?今天坊里有歌舞,不如咱去看那个吧!”林秋生说。
“考试的题目难道考歌舞吗?”赵长顺平静的说,“去城外瞧瞧山水风光,安定你的内心。不要被那些浮躁的东西扰乱了你的状态。”
“啊……”林秋生面上一红。
“不要忘记你我此行的目的。”赵长顺双目远眺,并未瞧他一眼。
“大哥教育的是。”林秋生颇为汗颜。但他毕竟小孩心性,转念一想,州府城郊有条金水河,出了名的风景如画,几乎所有文人雅士来到此地,都必去金水河吟诗作对,是以此处甚为风雅。自己也算是一介读书人,过去附庸几番,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金水河离城不远,里许便至。
阳光洒下,潺潺河水金芒灿灿,草木繁花交相掩映,实是一片不可多得的美景。
只是……
林秋生左看右看,往日热闹非凡的河岸,此时却寂静无人,四下里连鸟鸣都没有一声。
“大哥……”林秋生回身,正待出声相询,眼前猝然一黑,只觉天旋地转,噗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林秋生水性实在一般,他扑腾着想要浮上水面,却只觉这水又湿又冷,黏稠如漆,他越是着急,沉得越是快。
“……哥!”林秋生拼命地伸长脖子,却惊慌的看到,赵长顺的背后浮现出一尊高大狰狞的漆黑佛像,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赵长顺冷漠地俯视着他,手中敲着一颗锈迹斑斑的青铜木鱼。
“赵长顺!你要干什么?!……呃!”林秋生又惊又怒,双腿剧痛。水下仿佛有无数只水鬼,探出干枯的手臂和尖锐的指抓,狠狠的将他向下拽。
“咳……咳!”林秋生猛灌了好几口水,手臂越来越酸软。
随着赵长顺不紧不慢的敲击,木鱼散发的黑气让这尊恶佛的躯体逐渐凝实。
“咕嘟咕嘟……”林秋生的头已经全部没在了水下,水面上只有逐渐无力的气泡还在冒出来。
“您可满意?”赵长顺垂下双手,不知问向何人。那低眉遮目的样子,仿佛在为自己多年相伴的兄弟默哀。
水下的林秋生睁大了眼,仍能模模糊糊的看清岸上的人影。
血腥味……
林秋生低头,一股股血水涌上来。他看到自己的双腿被无数漆黑的手拉扯着,血肉已经被抓尽了,只剩下森白的腿骨被手指死死抠住,向下,再向下。
救我……
他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为什么……
“好!心狠手辣,杀伐果决,能成大事!”
这声音如闷雷一般从赵长顺背后炸响,震的赵长顺胸口滞痛。
“哈哈哈哈!好!”这恶佛似乎十分高兴,“本王刚刚苏醒,便欣赏到如此精彩的一幕!”
赵长顺取出一张写满字的黄纸,对他说:“您的要求我都做到了,阵法、贡品,都已备好。现下请您兑现诺言吧。”
恶佛眼珠下移,盯着赵长顺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人啊!”
赵长顺微一皱眉。
“命里有时不满足,命里无时想破头!”他三对眼珠滴里嘟噜乱转,六只手臂也上下乱窜,“来!要飞黄腾达!要青云直上!老天不给的,本王成全你!”
“……”赵长顺躲开他的“攻击范围”,低头展开手中黄纸,最上一行便是他与林秋生两人的生辰八字和文武官运。
阳命水相,用神在日。官运亨通,功成名就。
为什么呢,秋生?
皇子公主,含着金汤匙出生,一生锦衣玉食、富贵荣华,永远不用为生计发愁,这是他命里注定的吗?
地主老财,为霸一方,方圆百里都是他的田地,想打死谁的爹,就打死谁的爹,这也是命定的吗?
有的人将会一生顺遂、位极人臣,有的人就要一生磋磨、处处碰壁,这也是吗?这也是?
赵长顺狠狠的将黄纸捏在手心,汗水晕花了清俊的字迹。
“来,年轻人。”恶佛伸出一只手,按上赵长顺的额头。
“现在,这是你的了。”
“然后……”林秋生望着院里风雪满身的红梅,悠悠叹了口气。
“我本以为那天闭上了眼睛,一切就已结束。可没想到,不知过了多久,我居然又醒了过来。”
赵婉昕已听得呆了。
这世上真有鬼神之事?她用力摇了摇头。
“醒来最初,我的神志并不清醒,似乎是……”林秋生轻轻一笑,“变成恶鬼了吧。”
“或许是恶鬼的本能,让我对周围的环境造成了一些影响。”林秋生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一口清茶,“哼……谁让他把我镇在自己家里,是想在眼皮子底下看住我?自讨苦吃。”
“接着说……因为这些影响,赵长顺找了个道士重新镇压我。”
“……好吧,那道士确有几分能耐。我又失去了意识。于是又过了许多年,直到不久前,才再次醒来。”
“然后就遇到了你。”林秋生放下茶杯,静静的看着她,示意自己要讲的已经讲完了。
“你……”赵婉昕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皱眉说,“原来那些怪事都是你……”
“是。但准确来说,是无意为之。”林秋生说。
“……无意?你不恨他吗?”赵婉昕看着他,“你不想报复他?”
林秋生仰倒椅中,以手遮目,长叹一声。
沉默良久,林秋生放下手来:“我不是圣人,自然恨他,想报复他。如果不是他,我的前途,我的父母亲老,甚至是芸儿……”
院外风声呼啸,如人哀哭。
“所以。”林秋生坐起身来,向着赵婉昕说,“我把这些告诉你,是要你帮我一件事。”
“……帮你?什么事?”
“找到封住我的法器,放我离开。”林秋生的外表仍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只是此刻清秀的面庞闪过一丝不合年龄的阴翳。
“不行。放你出去你要做坏事的。”赵婉昕虽然听了一个如此奇幻的故事,却仍记得他现在是恶鬼之身。
“我只是想亲口问问他,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歉疚。”
“……”赵婉昕始终保持着警惕,“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呵。”林秋生被气笑了,“我送你回去。我既然能够醒来并且被困于此地,我的尸身一定离此不远。你回去找,能找到尸身和封印,我的话自然不假。”
“噫……”赵婉昕心里一阵恶心,“谁要找你的尸体……”
林秋生微微一笑,抬手一挥,眼前场景瞬间扭曲不见。
再睁眼,赵婉昕就看见了沈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