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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旧事 “ ...


  •   “老爷!夫人!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早晨鸡都还没打鸣,赵氏夫妇就被丫鬟惊恐的喊叫声吵醒了。

      一听是小姐出了事,赵夫人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她披头散发,跨过赵老爷跳下床去,一把抓住那个喊话的丫鬟,“你说什么?婉昕怎么了!?”她声音嘶哑,完全没有了平时当家主母的端庄样子。

      “小姐昨天晚上是正常睡下,奴婢守夜,可不知道为什么就睡过去了,再一睁眼,小姐就不见了。”那丫鬟知道自己闯了祸,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夫人见她慌里慌张什么都说不清楚,就连忙更了衣前往赵婉昕的住处。

      赵婉昕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平常人家的女儿在这个年纪都已经出嫁了。但这个孩子自打出生起就与寻常人家不同。她是在子时出生的,并且身子比头先出来。离奇的是,随着赵婉昕的第一声哭喊,赵家大宅竟被一大群乌鸦所笼罩。那些乌鸦全都是血红的眼,长长的舌头耷拉在外面。天像塌下来一般没了半点光亮。

      不祥。

      这是赵婉昕一出生就被打上的印子,也是赵老爷对自己第一个孩子唯一的态度。

      赵婉昕出生的第二天,赵老爷就请来了一大堆和尚念咒,一个老道士做法,把宅子里里外外折腾了一个遍。他又绞尽脑汁变着法地说服夫人把赵婉昕迁去了最偏的一处院子。

      尽管出生不祥,但十几年间什么异样都没有发生。赵老爷所臆想的灾祸并没有到来,这些年来他甚至可以说是平步青云。赵婉昕不仅平安长大,而且出落得极其标致。十五岁那年,赵家与陈家说定了这门亲事,可就是在亲事定下来以后,怪异的事情就接二连三的出现。先是府上下人离奇的死亡,然后是五姨太难产生下一个哑巴男孩,最后就是赵婉昕自己也病了起来。

      赵婉昕病后就没有再出过自己的院子,也很少有人见过她。赵夫人倒是不顾赵老爷的劝说时常去看她。但看见自己女儿日渐憔悴,她除了哭,什么忙也帮不了。

      赵婉昕的失踪是突然的,没有一点征兆。赵夫人检查了她的屋子,衣物、首饰、钱两什么也没少。看门的护卫也都保证说没看见赵婉昕从大门出去。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整个镇子被赵陈两家和官府的人翻了个底朝天,方圆十几里的山头都快被踏平了,还是一无所获。最后是七拐八绕的找到了一个老道士,说是法力高强,无所不知。赵老爷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也就让老道士来试一试。

      老道士法名周守真,有人说这人曾是全真派哪一辈的传人,厉害得紧,至于为什么在这种小地方给人算命画符,那就谁也不知道了。有那好事的,就说他是勾搭了小姑娘,被门派赶出来的。每每听到这样的讥讽,小小的周法静都气愤地要跟人家大打一架,虽然结果总以自己被揍的伤痕累累告终。

      周法静是周守真四处漂泊时捡到的孩子。其时举国大旱,饿殍遍野,周守真路过一个废村,从群鸦口中救下了他。此后周守真为他取名周法静,意在劝诫他清心修静,不要一天到晚像个皮猴儿。

      听说了赵婉昕出生时的怪事,周守真选在七月十四来赵宅望气。若是当真有甚不详之物,鬼气最重之时也便是他最易显形之时。

      待到日落,周守真打坐于宅院正中,双目入静,目注达心,缓缓望向赵婉昕所居偏院。

      耀眼的斜阳里,一缕鲜红的血线若隐若现。随后太阳迅速西沉,地面上猛地腾起一大团浓烈的黑气。

      周守真吃了一惊。大气升腾,必为凶气死气。气为黑色,则是阴气盛极、丁财两败之宅,此间主人将疾病缠绕,久治不俞。定睛细看,这黑气之中又暗带紫雾,为恶煞突袭相,此宅主人破财死伤之危近在咫尺。

      这气息极为凶恶可怖。恨意之深,让他只是遥望一眼都寒毛直竖,心中骇然。

      如此狠厉,必是怨恨极大的恶鬼凶神。想来赵婉昕的失踪、五姨太的哑巴儿子等等一系列怪事都是这冤魂作祟。

      以周守真的功力,自知是处理不了这差事了。但他毕竟承了这个诺,还是打算尽下自己最大的努力。

      周守真斟酌片刻,起身问赵老爷:“老爷可有生前怨怼极深、罅隙极大之人?”

      赵老爷脸色当即铁青,从后槽牙里挤出硬邦邦的两个字来:“没有!”

      赵夫人见周守真站起身来,想来周围应该已经安全,忙凑上前来,担忧的问:“你是说,这些恐怖的事都是有人恨我们一家才搞出来的?”

      不待周守真回答,赵老爷就一把推开赵夫人:“你瞎掺和什么!兰芝!扶夫人回房!”

      赵夫人死死抓住赵老爷的衣袖,大喊:“不行!我要知道怎么找回我的女儿!”

      “老爷,怨魂作祟只是老道的一个猜测,并非一切定局如此。”周守真略一施礼,赶紧找补,“若老爷能如实相告,千头万绪有了一个抓手,此事便容易解决的多……”

      赵老爷大手一挥:“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这……”周守真沉吟半饷。瞧这赵老爷如此抵触,看来确是有位大怨主了。可这赵老爷百般不愿地不想提及此人,他也无法对症下药,只得作罢,按照一般怨魂的处理之法解决。

      周守真在整个宅院正中置下一张清洁的桌子,其上蜡烛一对,香一把,酒盅一个,筷子一双,猪羊肉少许,作为供品,皆朝西摆放。又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要来笔墨,以黑笔竖写“亡君形魂之位”六字,简单制作了一个“素头”,面向东方。

      天尊慈悲……周守真叹息一声,将手中往生钱洒在周围。一旁被带来的小周法静为他晃着魂铃,澄净悠扬的铃声回荡在高墙之内。

      周守真口中喃喃念着那“净天地神咒”,又是什么“凶秽消散,道炁常存”,又是什么“急急如律令”,瞧来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模样。却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如何的忐忑。

      “噗——”一阵冷风刮过,院内灯笼火烛齐齐熄灭。

      在场所有人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一片死寂中,居然是小小的周法静大摇大摆走过去,给桌上的蜡烛香线续上了火。

      果然……这大的怨主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周守真收起了手里一大半还没放出去的往生钱。

      看来只能强行镇压了。赵家目前尚未出现伤亡之事,说明那怨主力量还未足。虽然镇压这等凶灵没有十成把握,但犹豫越久,成功之机就越渺茫。

      主意已定。面对如此强敌,周守真便不再藏着掖着,将周法静唤来面前:“法静,取我的剑来。”

      周法静眼中一亮,激动异常:“师父!您要……我这就去!”

      周守真接过破旧的剑匣,缓缓抚摸匣面上已经模糊不清的纹路。

      “幸好临行前算了一卦……”周守真怀恋的想,“老朋友,这次也助我一臂之力吧。”

      一旁众人好奇的瞧向匣里,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朽烂的木剑。赵夫人看的心焦如焚,不知这根一戳就烂的破木头有何神通。

      就在周守真指尖接触剑身的一瞬间,耀目的清光如水波般荡开,一时间,仿佛云开雾散,天朗月明。

      赵夫人惊讶的感觉到,原本那焦躁不安的心绪,竟然迅速地平息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守真从匣中取出了一把锃亮的宝剑。剑锋如千丈冰川,寒光乍然,剑身如蛟龙腾飞,英武轩昂,仿佛面前晴月照空,碧波浩渺。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清辉璀璨的天地异宝深深吸引了,没有一双眼睛能将目光从那惊艳绝美的身影上移开。那老道士一身缝缝补补的破道袍,被逸散的剑气一映,竟也是一番大袖飘扬,衣袂翩跹的模样,好像让人望见了几分昔日的风采。

      “有请……”周守真长剑竖立,剑诀捏起。

      “水//雷电光将军。”

      噼啪一声炸响,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带着翻涌的水气和爆裂的雷息,一个高大而模糊的身形悬立当空,逐渐凝实。

      众人看的眼都呆了。潮湿的体感、灼目的雷光,都如此真实,甚至神将背后披风翻飞带出的烈风,都如热刀割蜡般重重划过脸颊。

      “这世界上……真的有神吗……”赵夫人失神的想。

      周守真长剑舞动,神将也同他一样动作,一身巍峨银铠碰撞出一片铿锵的金甲之声。

      忽然,周守真长剑直刺,剑光所到之处,地面皆化为清澈如镜的水面。可这平静只暂存了一刻,无风自动的水面随着周守真越念越快的法决迅速泛起波澜,巨大的暗流抬成洪涛,挟着其中不息流转的雷电,以不可阻挡之势压向赵婉昕偏院的方位。

      “啊呦!”赵府的老管家猛地一拍大腿,眼见赵府整个西北角的建筑都要被冲毁了。

      滔天浪涛拍下,全世界只剩下令人头晕目眩的轰鸣声。反溅的水束上下翻涌,仿佛从天上开了个大洞,泄下千尺瀑流。

      众人躲在周守真身后,敬畏的仰望着。

      良久,汹涌的水域才缓缓散去。众人惊讶的瞪大了眼,被如此可怖的洪流冲击后,不仅赵婉昕的偏院毫发无损,赵府的一砖一瓦甚至没有一点被水浸湿的痕迹。

      瞧着众人又惊又惧的模样,周法静骄傲的昂起了头:“有什么好奇怪的,这就是高明的法术!这就是厉害的修士!能够做到镇邪压祟而不伤生灵分毫!”但转念想到那不知被自己轰垮了几次的破道观,周法静讪讪地决定还是谨言为妙。

      水雾渐散,神将的身形也渐渐隐去。周守真长剑回转,剑尖轻颤,半空中画下一道灵符,在宅院之上开井立狱,完成最后的收押。

      赵夫人疑惑地望着那被大水猛洗过一轮的院落,好像看到一层湿亮微光,在黑夜中如琉璃般晶莹剔透。但这光芒转瞬即逝,又让她怀疑这似乎是自己的错觉。

      她隐隐感到家中什么地方似乎有了些许不同。虽然并不能完全清楚地指出何处不同,但赵夫人十分确定,那宝剑出鞘时带给她的安宁感觉被留在了家里,也留在了她的心里。

      周法静欢欣雀跃地跑上前去,想趁着接剑的机会多摸两手,却听周守真一声喘息,长剑支地,腰背折伏,汗如雨下。

      “师父!”周法静赶忙扶住。

      周守真摆了摆手。缓得一缓,直起身板,向着赵老爷施了一礼。

      “老爷,小道才识瘠薄、法力低浅,此番微末法事不过镇压区区数载……”周守真只觉又是一阵脱力,但仍强撑着把话说完:“常言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命由天而路由己,小道越言,还望老爷三思。”

      赵老爷冷硬地盯了周守真半晌,才微一颔首,命管家带仆人取来酬礼。

      周守真带着周法静谢过赵老爷和赵夫人,总算是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望着周守真离去的背影,赵夫人小心的向丈夫开口:“老爷……你有没有觉得咱家里不太一样了?或许这老道真有两分本事呢?”

      赵老爷漫不经心的道:“哪里有什么不一样了。你还是多歇息会吧,我看你就是太劳神了。”

      走得远了,周守真带着周法静拐进一条窄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师父……”周法静担忧地抓着师父的手臂,却惊慌的发现师父本就黑白驳杂的头发此时已全部变作了白发。

      “师父!……”周法静急的快要哭出来了。

      周守真又歇了好一会,才回了些力气。他瞧着周法静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忧心,念及此生庸碌浮沉、百无一是,行将就木之时还叫小弟子如此挂心,不由得悲从中来,难以自已。

      周法静只觉被师父搂进怀里,感受着师父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胸膛。

      “法静……是师父太没用了……”

      遥远的天边泛起鱼肚白,天要亮了。

      直到许多年后,周法静才真正明白了师父的悲伤。无比向往着修行的他,第一次感受到手握法术也无力回天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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