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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绛仙 ...

  •   他们最终还是去了双方交手的地方。
      去的路上,丰隆一直无话,依旧是提壶在手,只是喝得更凶了,整个人便不似在天边漂浮来去的流云,而是压城的彤云,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
      崔沐花跟在他后面默默地走着。他们翻山而过,他们将近走了一天,此刻被面前一块嶙峋巨石挡住视线。
      “绕过前面那块巨石,就到了。”丰隆终于停下脚步,往前一指。
      想到只要越过这块巨石,就能看到姊姊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有可能发现她的行踪,崔沐花一颗心突突地跳动。她点了点头,等不及绕道而行,施展轻功,纤纤玉足轻点于怪石嶙峋处,轻灵如雀,跃上怪石。
      丰隆漠然地看她身姿跃然于巨石之上,并没有丝毫跟上的意思。待崔沐花立定,只见她娇躯一颤,发出一声骇然的尖叫,几乎跌下石来。
      来这之前,丰隆便提醒过崔沐花,此间血腥惨烈不可摹状,令她有个心理准备。她答应得爽快,莫非还是沉不住气吗?丰隆微微蹙眉,依稀觉得不太对劲,踌躇了一下,终于随着崔沐花跃上巨石,向山下湖面望去。
      彼时已近黄昏,天色向晚,黛青色和胭脂红于天际漫延,似是女子带妆哭花了的眉眼。那一池湖水浑浊中泛着血腥和腐败的气息,漂樯浮橹,残破的旌旗和木片搁浅在湖岸淤泥上,那些战船不是被毁,便是已经尽数没入湖底。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崔沐花的惊骇不是因为看到了宛如修罗道场的惨烈场景,而是此间除了那些残留的遗迹,什么都没有。一具骸骨也没有。
      仅仅两个月,即使当地的居民发了善心不想让这些来历不明的人死无葬生之地,自行组织人手,也不太可能在短短两个月间将数量如此之众的尸体埋葬清理干净。何况丰隆滞留岳州已久,实在没有听说过有哪家发愿做此等善举。而且此处地处偏僻,罕有人迹,便是邻近村落的樵夫猎户也不大经过。
      丰隆心中一阵发寒。崔沐花苍白着一张小脸,定定地望着面前诡异的场景。
      丰隆心一横,身姿如轻云展开,起落间飘然落向湖岸,于一杆斜插于淤泥中的桅杆上立定,略一沉吟,猛然扎入湖水中。
      这一片水域早先经过那一场惨烈的争战,早已被血液和尸骨污染。湖水不再清澈,而如陈血般呈现出一种浑浊浓稠的暗红色。饶是丰隆早已屏息,一种腥臭难忍的气息还是自他毛孔体肤中钻入。他强忍自身不适,借着湖水透射出的微弱的光线极目望去,只见沉帆折戟如枯槁的林子,狰狞触目。一些兵刃上还残留着被其所伤者的衣缕,一条条在水波中摇荡,如招魂的幡子。
      丰隆的心缓缓下沉,他一路下潜,湖底愈发黑暗,看不真切,但可以确定,没有任何尸骨。
      过了很久,他终于浮上水面。天色已经黑透了,浓云如墨泼在月上,使天地间一片黯然。他甩了甩头,抹了一把脸,却驱不尽那浓重的血腥的气味。抬起头,崔沐花正在不远处焦急地张望,看见他,露出真切的笑容,如娇花吐蕊,明媚动人。
      丰隆不禁愣了愣,继而涌上满腔苦涩。
      “你还好吧。”崔沐花见丰隆面色很差,关切地问。
      丰隆回到岸上,坐在崔沐花身旁,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一具尸骸都没有,实在太过诡异。”
      崔沐花点头赞同,继而神色黯然,“本来我想从中找寻线索,可是这样一来,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还想根据尸骨判定姊姊和姊夫是否还在人世吧。丰隆望了她失神的颜面,暗自揣度。突然他只觉周身气脉一滞,胸口一闷,张口呕出一大口鲜血。这湖水中尸毒太重,引发陈伤,令他一时气息岔乱。方才被所见场景牵动心神,一时间竟未能察觉。
      崔沐花双手支颐,定定地望着丰隆,并未上前帮忙,只是袖手旁观,不知在想些什么。丰隆依稀觉得有些不对劲,强行将尸毒封于一处,勉力运气,护住周身。
      “你中了尸毒?”崔沐花终于开口,星点笑意从眸中渗出,汇拢成一泓幽泉,“你还受过伤。”
      丰隆抿唇不语,面色不动,心中却遍生寒意。
      崔沐花袅娜地起身,衣袂绦带舞动生香,“你为何三番两次阻挠我寻找我姊姊和姊夫,对我姊夫又多有怨怼,对半年前的事又似知晓其中隐情,却又不告诉我。”她俯下身来,一缕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丰隆鼻端。她伸出一只白玉似地手,手中一柄匕首寒光毕现,抵在丰隆胸口。
      “你怀疑我。”丰隆但觉喉咙干涩,冷冷道。
      “我凭什么不怀疑你。”崔沐花冷笑,“你的出现太过突然,如果说第一次你救我,在大庭广众下恰好遇见,尚自情有可原。第二次乃是在密林之中,人迹罕至,你出现的也太过凑巧了吧,莫不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与岳州五虎串通,事了干脆杀人灭口。”
      丰隆动了动唇,正欲反驳,崔沐花手一紧,他便感觉几分锐痛传来,当下闭口不言。
      崔沐花又道:“怎么样,无话可说了罢。我提出要来此间勘探,你便神色大变,想是有隐秘之事不欲我知晓。你,究竟是谁。”
      “这句话,该我来问你!”丰隆寒声道,一道清寒如月的光弧自他掌中显现,他手腕一翻,直直切向崔沐花握着匕首的素手。另一手运起绵厚的内力,向前平推出去。
      崔沐花见此一变,并不惊慌,身形鬼魅般飘退而去。丰隆掌中光弧脱手而出,直追而去。眼见便要击中,崔沐花身影一晃,发出酥媚入骨的轻笑,竟然如岚烟般散去,而那一轮清光亦隐没不见。随之在不远处,一个身影凝结成形,细细一看,那身形要比崔沐花矮上不少,显然不是崔沐花。
      丰隆这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弥漫了浓重的雾霭,将那人身姿掩映得不太分明。“绛仙仙子来便来了,何必使这许多手段。”丰隆中了尸毒,气息凝滞,方才勉力出击,已经耗尽全力,只得强作镇定,冷着一张脸道。
      绛仙曼声娇笑道:“公子还是这般无趣。”她姗姗走近,伸手在虚空中一握,仿若拨开重重云雾,身姿清晰起来。听得那绵软娇媚的笑语,总以为会她是风情万种的绝世美人,云烟散去后,却见绛仙身量只如七八岁女童,一身绯红衣衫,更衬得她玉雪可爱。绛仙凝视着丰隆的双眼,她的眸子要比常人大上一倍,漆黑如墨的瞳仁深不可测,她娇嫩的唇瓣吐出殷殷笑语,眼眸中却全无笑意。
      “崔沐花呢?”丰隆沉声道。
      绛仙妩媚地一笑,长袖一舞,不远处崔沐花地身影逐渐清晰,“我可没把她藏起来,是你自己看不见罢了。”
      丰隆冷哼一声,知道是她使的障眼法,却也无可奈何,只向崔沐花看去,只见她虽然不能言语动弹,但是眼神澄澈,灵台依旧清明,并无大碍,也便放下心来。绛仙于虚空中弹指,不知使了何种功夫,竟解了崔沐花周身禁制,
      崔沐花怔了怔,竟没有立刻奔到丰隆身边。
      丰隆心一沉,心知绛仙代她将她一直以来内心的疑虑说出,使得这些隐秘的罅隙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崩裂成难以逾越的鸿沟。她不再全盘信任他,不再把他当成唯一的倚靠,除非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丰隆见崔沐花苍白着一张素脸,眸光晶莹,更让她的人显得单薄脆弱,不禁有些怜惜动容。
      绛仙悠悠地对丰隆道:“你的定力越来越弱,灵台也混沌不清。好一场醉生梦死,你怕是要再也醒不过来了。若是半年前你还有机会与宫主一战,如今的你已经不配称为宫主的敌人。真是可惜了。”她摇了摇头,望着收起哀戚形貌冷然面对她的崔沐花讶异地咦了一声,“倒是她,还有可能……”
      “仙子究竟有何要事,不妨直说。”丰隆一反常态地出言打断。
      绛仙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我此次来是奉了宫主之命,请崔三姑娘到洞庭湖中邀月水榭一聚,”那一双眸子如蕴蓄了沉渊中的冰魄寒光,幽幽掠过崔沐花,便在她心头激起阵阵涟漪,“我相信崔姑娘不会拒绝。”
      丰隆紧张地望向崔沐花,她却躲开了视线,拒绝他的探试。崔沐花秀眸瞬也不瞬,凝眸于绛仙面上,俄顷,又似在她脸上看出了些什么,迟缓而凝重地点了点头。
      别看她,那是幻术。这句话卡在丰隆喉中,却怎么也出不了口,只因他知道崔沐花会去赴约,只要有一丝机会可以了解崔浴月的下落,再艰险她也会去。他望向崔沐花的目光渐渐蓄满了怜惜的柔情。
      绛仙见状,笑影中荡漾出几分诡秘。她玉指纤纤,于空中划过一个奇异的五芒星形,半空中骤然飘浮起一小蓬火光。那火光不甚明亮,却艳红沉郁,幽幽地浮在幽暗冷寂的院落内,微微颤动,如同心脏跳动的频率。枝柯扶疏,黑影横斜,这暗夜的洞庭湖畔此时竟有如鬼瘴笼罩。
      四周又悄无声息地冒出着一团一团的火光,也不四处蔓延,只是那样小小的一蓬,浮动在夜色中。一点一点的光晕漂浮在空中,荧荧烁烁,如同鬼火。
      绛仙望着神色紧张地二人,轻巧地一笑,在火光如焰火盛放的那一刹那,忽然消失了。她踏足的那块泥泞的土地平整一如往昔,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崔沐花呆呆地望着绛仙消失的地方。天地间仿佛什么也没有,只余冷月迷雾缱绻,纱笼半天。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崔沐花回头,见丰隆正望着她。她抿了唇不言。那些隐隐约约的疑惑早就深埋在她心底,只是她不愿相信他有所隐瞒,所以一直刻意忽略。然而绛仙把她的疑虑都说了出来,令她避无可避。
      丰隆似是知她所想,迎着她忧虑的目光,哑声道:“崔浴月是我今生最爱的女子。”
      崔沐花觉得毫不意外。这是最合理的答案。他对季卿白的怨恨,对她的关怀,都只是因为他最爱的人,是她的姐姐。只是亲耳听到这个答案,令她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别去。”丰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真实。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崔沐花螓首低垂,满腹惆怅。
      “有。赶快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崔沐花微微摆首,“或许,这是我找到月姊的唯一线索。”
      丰隆剑眉紧锁,“这是个圈套,一个有去无回的圈套!”
      崔沐花回转过身,语气低沉,“我又何尝不知此行的凶险?只是,只要有找回月姊的一丝希望,便是龙潭虎穴,我便也要闯它一闯。”她回视丰隆,在他难得明净的双眸中找到了她期冀的关切的柔情,却又狠心移开双目。
      丰隆在她背后太息一声,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哑与低沉,“如果我说,没有希望了呢。”
      崔沐花诧异的回首,“你说什么?”她的脑中前所未有的混乱,“不可能!”
      丰隆慨然长叹,“你姊姊死了,她因季卿白而死。”
      “那姊夫呢?”
      “他也死了,因为他的贪婪、自私和懦弱。”
      “不可能!”崔沐花断然喝道,“你胡说!”
      丰隆哀怜地望着她,那样的眼神令她霎时崩溃。她翦水双瞳中蓦然蒙上一层水雾,使那晶明的眸光黯淡了下去。
      “不对,”崔沐花回过神来,逼视丰隆的眼,“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绛仙说得对,如果有人能够逃脱花镜宫的摄心术,那就是你。”丰隆唇角牵动,像是想凝出一个笑容,在崔沐花看来,那笑容却是残缺不全,“不管你信与不信,这是我在岳州查证多时的结果。这样,你还要去吗?”
      崔沐花看着他清明如月的脸,沉沉地道:“是。”
      丰隆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好,我陪你去。”他不顾崔沐花的讶异,“好歹我跟花镜宫的人交过手,能知晓他们的长处和弱点。”
      “可是……”
      丰隆打断她的话,“你是她妹妹,”顿了顿,仰望天边那一轮玉钩,又似在喃喃自语,“也许这一场醉梦,该醒了。”
      崔沐花自嘲地笑了笑。他所给予的温情令她不舍,可是却清楚地明白不是为她而施。她凝视着他苍白的脸,白衣素颜沾染了泥污。他曾经是那样一个如云中君般飘逸的男子,白衣如云舒卷,不染纤尘。仪态从容而潇洒,世间万般缱绻繁华都不屑一顾。如今他跌落在泥沼中,素衣沾满凡尘,平白惹了烟火的气息。只是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她。
      崔沐花顺了顺心神,嫣然一笑,“也是。不过公子可是要先养好了伤再说吧。”
      丰隆惨淡地一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向来路走去。
      崔沐花注目于他终究褪去了飘渺之气、如凡人般脆弱的背影良久,起身,从绛仙方才站立过的地方拾起一片形如月钩的水精。月华如水,在她掌心浮动。她合了掌,便握紧一抔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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