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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月 ...

  •   桂魄皓洁,转入中天。崔沐花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知不觉竟已至夤夜。
      寒食清明是要禁烟火的,是以岳州城府中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洞庭湖惊涛撼城的怒号。
      已经又是两天过去了。岳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连日来马不停蹄地搜寻,也将城里都跑遍了,城外的寺庙也去了不少,却仍然毫无线索。不仅如此,就连岳州当地的居民也不知道花镜宫究竟在何处。崔沐花思虑再三,犹是不解。她趁着月色披衣起身,推开厢房的门,穿过遮花掩柳的小径,来到客栈后的庭落内。
      只见丰隆一袭缟衣素服,懒洋洋倚坐在庭落中一株樱花的枝干上,一手提着酒壶,对月独酌。他整个人仿佛与那如云似烟的粉白色樱花化为一体。
      听得草木与衣饰间的簌簌声,他机警地转过头来,见是崔沐花,随即放松了神经,笑了起来,眼神中有种醉酒的迷离。
      “举杯邀明月,对应成三人。公子好意境。” 崔沐花见状莞尔。
      丰隆也不恼,微微一笑,遥遥举杯, “似此星辰非昨夜,不知崔姑娘是在为谁风露立中宵?”
      崔沐花俏面一红,轻啐道:“你……我,我只是担心姊姊的下落安危。”
      丰隆闻言,敛了笑意,从树上一跃而下,正落在她面前,一双眸子中云起云散,“他们两个失踪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急于一时,依我看,”一分揶揄从雾色浓郁的眸子中透出来,“不如先尽兴地玩上几天,再找也不迟。”
      沐花微怔忡,万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不禁有些愠怒,她本性慈柔,但性情直率,爱憎分明。当日那岳州五虎言语侮及她至亲的月姊和崇拜的姐夫的时候,更是毫不犹豫地出手。丰隆曾两次救她性命,她必不会与之相搏,只是愤恚地盯着他,“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丰隆不紧不慢地望了她一眼,“崔姑娘,人生在世,如繁华一梦,总有一死。若是不趁早游乐,难道等到鹤发鸡皮、老态龙钟?”
      “你!” 崔沐花眼眶立时便红了,恨恨地转身便走。
      丰隆见状,轻笑一声,身形一转,便挡在了她面前,扯住衣袖。他懒洋洋地道:“哄你来着,什么都当真么。”
      崔沐花忿忿然抽出手,低垂着头,不发一言。这样的事也可以不当真么?在这个捉摸不定如浮云一般的人身上,难道没有什么是当真的么?对他来说,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可以轻易被抛弃。
      丰隆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自嘲地笑道:“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是值得当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身外之物,随时可以抽身离去。只因为在这世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牵挂,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崔沐花不料他会就此一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
      “说说你姊姊吧。”丰隆仰头望月,清光在他面上流转,宛如笼上一层雾色。
      崔沐花轻叹一口气,幽幽道来:“姊妹中,单只月姊对我好。”她螓首微侧,搓揉着衣角,“凤姊、月姊都比我大四五岁,然而凤姊为人清高孤傲,月姊却温柔贤淑,所有人都喜欢的。”她说着说着,目光便黯淡下去,“当年她要出嫁时,我着实伤心了好久,只因知她出阁后,我们便难有见面的机会。但得知她要嫁的是光霁山庄的少庄主,便也不由得跟着高兴……”
      “若是我,便不会让我姊妹嫁给季卿白这么个东西。”丰隆忽然一反常态打断崔沐花的话,转回来面向她的脸冷峻而不屑,带有淡淡的不耐。
      “你说什么?” 崔沐花惊诧之余略带愤怒,“季少庄主是光霁山庄的主人,亦是武林世家,与崔家门当户对。江湖盛传少庄主英俊潇洒,武功卓绝,水玉莹月刀出神入化,是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她顿一顿,“哪像你,空有一身好皮囊,却只是一个泼皮无赖!”
      “说得没错,”丰隆不怒反笑,“我就是一个地痞流氓,泼皮无赖,却也总好过季卿白那个自私无能的伪君子。”
      “你……你胡说!”崔沐花娇斥道。
      “我胡说?”丰隆朝崔沐花踏近一步,唇角勾连着几分嘲讽的笑意,“你见过他几次?”
      “我……”崔沐花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月姊大婚那日,本应是见过的。但那日我顽劣,到酒窖偷了酒吃,却醉了,是以虽是见过,却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他风度温雅,温柔和善,对月姊体贴入微,一点都不敢让她受伤害的。江湖盛传……”
      “好一个江湖盛传!”丰隆抚掌而笑,笑颜并不明媚,像是蒙尘了的古镜,“你对他的了解便仅仅是江湖传言吗?也就是说你并未亲眼见过这个你崇拜的姐夫咯?难不成成亲后崔家二娘子数次归宁,都是一人独往?季卿白呢?季卿白何在?”
      崔沐花一时哑然,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事实,“那是因为少庄主四处奔波,事务繁忙,顾不得罢了。”她反驳,“月姊提起她的夫婿,总是一副娇羞模样,只说他诸般好处,并无一言怨怼。何况江湖人都说他们是一对璧人,神仙眷侣,想必是不会错的。”
      丰隆见崔花砚秀眸微红,似是受了委屈的模样,对季卿白倾慕之情溢于言表,遂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神色却愈发黯淡落寞。
      崔沐花亦满腹心事地立于冷露清风之中,望着丰隆沉默的玉颜,愁绪如春草缭绕。半晌,她扯了扯丰隆的衣袖,“你带我去他们对战的地方罢。”
      丰隆闻言,身躯猛得一震,随后似乎陷入某些纠缠诡秘的过往,面庞霎时间风云变幻,如昙云阴蔽,妖风四起。他转向崔沐花的脸不再如平日一样,如蒙轻烟般有微醺的缥缈和不真实感消失殆尽,一张俊美的脸阴沉得可怕,苍白的面皮下透出森寒之意,竟令崔沐花心中生出不安与恐惧。
      “别去。你什么都得不到。你会失去一切!”他如着了魔般,一双眸子死死锁住崔沐花双眼,双手扳住她肩膀,十指仿佛要扣入她皮肉里去。
      崔沐花吃痛惊呼,蓦地发力将丰隆推开,惊魂未定地望着他。
      丰隆显然是乱了心神,崔沐花那一推竟令他踉跄后退,直撞在樱花树上方才立定。樱花花瓣如浅红的飞雪簌簌乱舞,穿过迷离的月光,洒落在他衣衫和脸上,俱是一般的苍白而无血色。丰隆喘出两口气,缓过神来,有些歉意地望向方才被他吓到了的崔沐花,面色渐渐缓和。
      崔沐花讶异地望着丰隆,想到了什么,神色逐渐沉静。她倔强地直视丰隆,“你去过那儿。”
      丰隆别开脸去。
      崔沐花不屈不挠地道:“你看到了什么?”
      丰隆不答。
      “如果你不肯说,那便带我去。”
      丰隆回过头来,见崔沐花一双明眸璀璨如寒星,灼灼的目光在他面上停驻,直欲灼烧到他心里去。他心中一阵阵刺痛,良久方喟然长叹,“如果你一定坚持,我便带你走一遭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厢房内走去,任凭崔沐花如何缠问也不再发一言。
      崔沐花见在他口中也问不出什么了,只得从他厢房处退了出来。她倚坐在临水的游廊边,看一弯寒月于池水中破散又重聚,仿佛看尽千万年白莲的开落。只能期冀在洞庭湖他们遭遇的地方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她总有一种预感,一种基于姐妹血亲之间的毫无来由的预感,她还能再见到她的月姊。虽然那预感,亦是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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