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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邀月 ...

  •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八百里洞庭山水,烟波浩淼,此时都笼在那轻纱似的清辉与薄雾中,隐约露出些深远的轮廓。
      因为是寒食,就连岳州城内亦灯火俱寂,而这洞庭湖周遭一切都淹没在如墨的夜色中,唯有水榭中,那六处檐角上红艳的灯笼的一点空空的光晕,照出几分人世间的色彩。
      丰隆与崔沐花立在水榭中,潮湿的夜风荡起衣袂,不觉便有些寒意。
      已是月上中天了。
      忽听得一声水波荡漾,远处雾蒙中悠悠行来一点光亮。那光是红晕开来的,如同一粒胭脂痣。光晕如同鬼魅一般飘忽前进,乍看似乎很慢,转瞬已至眼前。
      及至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只小舟,船头立着一个男子,赤衣跣足,面若冠玉,唇若施朱,容貌秀美到妖异。他一双凤目斜飞,左颊上一朵殷红的海棠花印灼灼盛开。如云翳般的青丝垂下,于玉色双足畔流泄成墨色幽泉。男子右手拈一枝灼艳的红色海棠花,左手牵着一个女童,绛唇勾起一丝魅惑的浅笑。那女童亦是一袭鲜红,眉目清秀可爱,却面无表情。她一手拽着男子的手,一手怀抱一把漆金雕海棠花凤首箜篌。
      来人便是云梦花镜宫宫主景幽和第一护法绛仙。
      那一叶小舟荡悠悠地靠近,丰隆和崔沐花立刻凝神静气,全神戒备起来。
      小舟破开那幽深的湖水,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在空夜中回荡,更显得阒静如坟冢。
      景幽朱唇轻挑,浮现出一个暧昧的笑容,携着女童,飘飘然便至水榭中央,衣袂翻舞,步踏虚空,行如鬼魅,轻功卓绝,已入化境。
      沐花心下骇然,回首去看丰隆,只见他俊面煞白,双唇紧抿,原本柔美的脸部轮廓一时间显出僵硬的线条。她伸出手,轻轻将他的握住。丰隆微微一颤,苍白玉颜泛出一丝血色。
      景幽于水榭中的案几边屈膝跪坐,广袖一拂,案边那盏九枝高足青玉灯齐齐点亮,九点火光荧荧烁烁,光影憧憧,显现出几分诡谲与魅惑。
      景幽低低笑了起来,“怎么,上次几乎倾尽整个风霁山庄之力,也不过损我花镜宫三分之一,如今仅凭你们二人,又能如何。”他秀眸一瞬,“季庄主,你觉得呢?”
      景幽朱唇钩起一丝叵测的笑容,一双狭长妙目如电如炬,凝视着丰隆。
      崔沐花感到丰隆浑身一颤,掌心的那一抹余温退却,丰隆的手掌冰凉滑腻,如水中捉摸不住的鱼。
      “你早就知道我会说出来,为何不自己早些承认呢。”随着景幽的话语,丰隆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仿佛是不胜寒凉。
      然而崔沐花却似毫不意外。她惨淡一笑,“我早已知晓。”她的手松开丰隆,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事。那是一柄手掌大小的小刀,形如弯月,由雕琢成薄片的水精制成,晶莹剔透,躺在崔沐花粉红色的掌中,如一片凉薄的月光,“这是那日你用来攻击绛仙的武器。我见到你时,你第一次出手的武器我看不分明,第二次是酒,然后是他人手中的匕首,想来也是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唯有那次,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真正危及到了你的性命,你才会用最拿手的武器,”崔沐花静静地注视着丰隆,“那日绛仙离开后,她站立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如果说绛仙轻功卓绝,不留下一丝足迹,然而你的武器呢?除非,它是透明的,就像光霁庄庄主季卿白的水玉莹月刀一样,是透明的。于是,我找到了这个。”
      季卿白垂手而立,幽幽叹了口气,“我本不该欺瞒于你,只是你执意要做的事太过凶险,我只想让你知难而退。”
      崔沐花凝视着他的双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景幽的轻笑打断,“好一番柔情蜜意,真不知崔浴月若是活着见到自己的夫君和自己的妹妹眉来眼去,会作何感想。”
      崔沐花乍闻噩耗,如冰谷幽泉流过她的四肢百骸,令她凉得彻骨。她扯了扯季卿白的袖子,颤声问道:“姊姊死了?这不是真的对吧?姊夫你还活着,姊姊就必定不会死的,是吧?”
      季卿白迟疑了一下,眸色忽然化开,如氤氲的水墨,仿佛陷入了某个终年不醒的噩梦,“崔浴月已经死了……我不是季卿白,季卿白也已经死了……”
      “季卿白已经死了,”景幽发出一声嗤笑,“少庄主自然可以推脱是景幽为了你们所说的诳语。不过这么久了,少庄主还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吗?这个季卿白亲手将他的发妻害死的事实。”
      景幽充满蛊惑的声音萦绕在这浩渺湖面上,将听者鞭打得体无完肤。
      "我……"季卿白原本就煞白的面色更是一层一层惨淡下来。
      “还是你心中其实清楚得很,因而整日借酒浇愁潦倒度日,来忘却自己就是那个无耻的,为了一己之私害死自己最心爱的女子的人?”
      崔沐花看面前之人凄惶神色,心中便已了然。她想用一种冷淡的姿态来看他,却在看到他的痛苦的时候越发痛苦。她看季卿白一手握拳,狠狠捶在亭柱上,额头抵着拳,于是她看不见他容色,只见他全身不住颤抖,胸膛起伏不定。他抑制不住地喃喃自语,“如果我不是执意要攻打花镜宫……如果我……”他的声音哽咽,竟是连句话也说不完整。
      沐花心中疼痛如刀割,别开脸去。她心中涌动的已不仅是悲痛,更是一种深深地绝望。面前的这个敌人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能准确地打击到人心最薄弱的地方,不费吹灰之力便使他们溃不成军。

      景幽涟涟地笑开去,素手弄冰弦,流转出曼音缱绻,一切尽如他所料。他一双烟水双眸睨着季卿白,藏在笑影后的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妒恨之意。
      现在的季卿白受到他的琴音和言语的诱使,已经完全陷入他设下的九转移魂阵,沉浸在痛苦和悔恨之中,完全没有了抵抗的能力。而崔沐花不过是一个刚及笄的少女,初涉江湖,不谙世事,如他所计划的一般对季卿白产生了深深地怀疑。没有季卿白支持的她,被击败也是轻而易举。
      景幽抚弄着箜篌,骤然间生出几分怅然。
      曲调忽转凌厉,铮铮的杀伐之声滚滚而来,令人心神涣散,血脉紊乱。季卿白本就重伤未愈,几日前中的尸毒方消,心魔又中,自是支持不住,一口鲜血喷射出来,一张脸色如灿金,扶着亭柱缓缓滑倒。崔沐花内力不济,也是吃它不消,单薄的身子颤抖起来。
      景幽目中透出一丝凌厉,正欲转调,给他们致命的一击,却被一只伸出来的小手挡住了。
      是绛仙。她一直白玉似的小手轻轻按在琴弦上,笑盈盈地望着景幽,“宫主,让我来可好。”
      景幽微微一笑,目中满是宠溺之色,乐声渐缓,“有何不可。”
      绛仙谢过他,撷了一枝花枝,红衣飘摇,朝崔沐花走去。
      崔沐花从那摄人的乐声中回过神来,冷汗涔涔,眼睁睁看着绛仙逼近,竟是半分动弹不得,。
      景幽的乐声不停,只是很轻,然而那丝丝缕缕的乐声依然紧紧将崔沐花二人束缚。
      绛仙似是很满意崔沐花此刻的惊恐万状,如孩童般甜美的脸上浮现出极不相衬的残忍的微笑,笑容中满是恨意。她的目光满怀艳羡与妒恨地在崔沐花秾纤合度的娇躯上逡巡,踮起脚尖,在她耳畔呢喃了一句什么,只见崔沐花苍白的俏面染上一层潮红,却又马上褪去。绛仙扬起手中的花枝,将真气注入,柔弱的花枝便霎时有了如剑戟般的力量。绛仙手中的花枝抵在了崔沐花起伏不定的心口。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强烈耀眼的火光骤然划过,水榭中的九枝铜灯上喷射出白色绚丽的光焰,照耀得整个邀月水榭亮如白昼。景幽但觉双目一阵刺痛,急忙引袖遮挡,那曼衍的乐声也便戛然而止。慌乱中只听绛仙一声惊呼,竟是一柄清莹如月的掌中弯刀破空而至。
      景幽凤目烟波流转,烂如烟霞的红袖招展,一手揽起箜篌,另一手拂向弯刀。他那纤纤玉指在刀脊上轻轻一弹,水玉莹月刀竟就此碎裂开来,落成一地散碎的月光。竟然有人逃脱了他九转移魂阵的束缚,并且骗过了他的眼睛,设计反击,景幽心中腾升起一股愤恚之意,如雪的双颊瞬间浮上一层绯红。然而还未等他定下心神,一柄玉钩也似的小刀又已追袭而来。
      景幽正欲利用九转移魂阵法遁去,却发现不知何时在邀月水榭外各处方位上都立着一面铜镜,铜镜反射出水榭中灯焰的光芒,交织成一片光阵,竟将他罩住,困在其间。绛仙也不由失神。趁着这个空当,崔沐花迅疾出手,一掌拍在她胸口,自己借力飘出。
      景幽冷哼一声,一手长袖狂舞揽向飞刀,激起层层气浪,卷向逐渐黯淡的灯火。然而那些看似微弱的火焰只是不胜风力般不住地摇摆,却丝毫不见有熄灭的迹象。
      “不用白费劲了。这是东海鱼人油,除非油脂燃尽,不然不会被等闲风浪所灭。你以为同样的阵法能困住我季卿白第二次?”季卿白的声音冷冷传来,他目光森冷地锁住景幽,指尖清光一闪,又是一柄飞刀势如流霜,飞袭而来。
      季卿白一扫方才的颓靡之态,傲然而立,前襟洒满鲜血,却无损他此时的飒然之姿。他掌中寒光涌动,飞刀夺命,刀刀直逼景幽,将他来路全部封住。那些飞舞的刀光,如同裁下的一片片月色,令他望去如广寒宫中的仙人。以景幽之能,招架之间亦有些狼狈。
      这边崔沐花虽已得先着,然而与绛仙功力毕竟相差太多,所幸绛仙被光阵所镇,行动不得自由,身法慢了很多,也无法自如隐遁,崔沐花才堪堪能与之对敌。时间一久,光阵所蕴力量更强,绛仙的身法也笨拙了起来,崔沐花这才感到稍稍放松,瞅到一个空隙,长练如赤蛇一般灵动,探向绛仙,盘住她的腰肢,眼看便要将她擒住。忽然面前一暗,环绕水榭的铜镜竟然被景幽以气劲震裂,光阵的效力登时溃散。景幽的声音冷冷传来:“灭不了烛火,便不能毁了铜镜吗?”这最后一个字竟似已在数丈之外,飘飘渺渺辨不真切了。崔沐花感到手中一轻,绛仙身法也是迅疾,已然跃出亭榭,便要消失在浓雾之中。
      崔沐花与崔浴月感情深厚,对景幽二人自是愤恨,哪里容得他们如此轻易逃脱,当下红绫抛出,催动轻功,不管不顾地朝着二人直扑而去。她追出两步方才醒悟,这水榭外面是万顷洞庭烟波,心中一凛,听得身后季卿白急切的呼喊,身形便直坠下去。
      季卿白见此突变,来不及细想,忙紧随崔沐花扑去。他轻功卓绝,踏浪而来,却也支撑不了许久。眼见崔沐花身子坠落下来,虽知道在这水波之上绝对支撑不住,却也毫不犹疑地伸手去接,不料却抓了个空,却是景幽一把提住了崔沐花衣领。他冷觑了季卿白一眼,对着崔沐花婉然笑道:“既然娘子如此恋恋不舍,不如便一同归去吧!”绯衣招摇,携着崔沐花,身形在浩荡雾色中隐然不见。
      季卿白追赶不及,气劲一松,整个人沉沉地便坠入了湖中,寒冷的湖水激得他一凛。感染的尸毒本来并没有清除干净,为了能够助崔沐花与景幽一抗,强行将尸毒封存在体内。此次一战,气血大动,那些残留的尸毒终于蔓延开来,渗入他的四肢百骸,侵入脏腑。他的头脑昏沉,虽然生长于江南谙熟水性,却已经没了半分自救的能力。
      季卿白沉沉下坠,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他艰难地睁开眼,四周是一望无际的暗沉沉的黑,仿佛是朔月的夜。而他终于要沦落到这永恒的夜当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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