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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丰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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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楼山上都是高大的树木。岳州湿热,是以方才四月,植被便已郁郁如盖,柯布叶垂。
月色渐浓,那些纷繁的枝叶投下错乱狰狞的阴影。
崔沐花手执一把短剑,奋力劈开面前的灌木,重重叹出一口气,靠在身旁的一株高大的栎树上。
经过整整一日的翻山越岭,她已经精疲力竭。衣裙被植物细小尖锐的倒刺和枝桠划出了数道口子,有些还在她细嫩的双手上划出了血痕。尘垢混着汗迹将她的衣物贴在身上,让她感到浑身的不适和别扭。她自出生,因为是父亲最为宠溺的幺女,就连习武也未曾严苛要求,何时受过这等苦楚?自从到达岳州,在城中打探数日无果,这才上山寻找,希望能有所获,不知不觉入山极深。她在深宅大院中住惯了,天色一晚,在这深山密林中根本无法辨识方向,日落之前赶回城中已是痴心妄想。
崔沐花强忍心中翻涌的失望不甘与疲惫交加的情绪,然而泪水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匆忙用肮脏的袖子拭去泪水,掏出火折子点燃,一边想找些枯枝败叶点起篝火照明取暖。不料前几日刚落过雨,山中雨露又盛,那些残枝烂柯居然都是潮湿的,怎么也点不燃。
崔沐花丧气地将手中的树枝一抛,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她顺着栎树的枝干滑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头埋在双臂之间,仿佛是回归母体的婴孩。毕竟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刚及笄的少女,这样渺小而无助。
崔沐花哭着哭着,忽然觉出一丝异样。一股混着腥膻味的温热的风。
有野兽!
崔沐花大惊之下陡然提起一股真气,手中短剑朝那热风来的方向奋力掷出。只听一声狂怒的哀嚎,值有地崩山摧之势。崔沐花心下凛然,就着火折子微弱的光线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只吊睛大白虎正吃痛扑腾,左眼正插着她掷出的短剑,鲜血直流。
她心中一惊,正欲转身逃走,却听见一声嘹亮的呼哨,而那白虎霎时如恢复了神志一般。白虎死死地用独眼盯住崔沐花,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号,随后纵身一跃,朝伤它一目的仇人猛扑而来。崔沐花心头一震,几乎站立不稳。她急急闪身,吊睛大白虎一个扑空,伸出一只前爪猛地便向崔沐花拍下。崔沐花躲闪不及,左肩被利爪擦到,顿时鲜血淋漓。
白虎近在咫尺,崔沐花甚至觉得她能感受到猛兽湿热的鼻息。这生死一线的时刻,崔沐花突然冷静下来。空有一身武艺,却和野兽这般赤手搏斗,实在愚蠢之至。她提起一口气,在猛虎再次扑来时矮身向下一溜,便从它腹下滑过,飘然在它身后落定。
猛虎一见猎物骤然从面前消失,不禁惶然,发出阵阵呜然低呼。崔沐花看准时机,翻身跃向白虎脊背。
正当她快要落到虎背上时,又听得一声呼哨,那猛虎便猛然一转身朝崔沐花猛扑而上。崔沐花大惊,急忙在半空中一个翻旋闪过,堪堪落在身侧一株大树上。那虎龇牙怒号,后肢立起,强壮的前肢攀住树干拍打摇撼。崔沐花栖身的大树早已枯朽,哪里经受得住这等狂风暴雨似的侵袭,登时向一旁倒伏而去。崔沐花心中已有计较,足尖一点,借力朝另一边飘飞而去,长袖一舞,一条绫缎自袖底滑出,袭向白虎,白虎伸爪去抓,那缎带却又一抖,从它鼻尖上掠过。这山中之王何尝受过这种戏弄,登时狂怒,双掌齐出,扯住绫缎,便要撕碎。
这绫缎乃是北冥冰蚕丝织就,坚韧无比,刀剑不入,哪里是这猛兽能够扯碎的。崔沐花冷笑一声皓腕一翻,绫缎一绕,便将猛虎一对前肢紧紧缠住,而后她几个起落,穿梭在林间,便将绫缎穿过。猛虎吃惊狂呼挣扎,然而它越是挣扎,那丝绫便缠得越紧。
先前出现过的呼哨再度响起,可是猛虎被困,也无计可施。崔沐花一跃而下,坐于老虎背上,单手拔出先前刺于虎目的短剑,在猛虎颈项上一抹,便将它的颈动脉生生割断。
一股腥热的血液喷射到崔沐花面上身上,令她几欲呕吐。身下猛虎瘫软下去,尚有余温,胸膛兀自起伏,颈部伤口出涌出一串血沫。它那曾经强壮有力的身躯抽搐着,逐渐丧失生机。身下周围尽是倒伏散乱的植被,沾染着腥臭的血液。
还不等崔沐花歇下一口气,附近林中忽然蹿出五条黑影,五只锋锐的钢爪拖着铁链飞袭而至,交织成一片银色光影,朝着她兜头罩下!
所幸之前崔沐花听那呼哨声便知有异,是以虽将猛虎击毙亦未敢大意。此时她长袖一卷,绫缎轻盈如烟霞,拂向众人。那些锐利的刀锋砍到轻柔的绫缎上,却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反而被那绫缎借势缠上。
若是平时,战胜这几人对于崔沐花来说并非难事,然而她连日奔波早已疲惫至极,再加上适才受惊不小,又负伤,已是强弩之末。那几人挣扎几下,便将披云绫打散,挣脱出来。
崔沐花见状一惊,连忙一拍虎首翻身跃起,左袖袖口中也飞出一道绯色丝缎,如虹霓横江,绕上一旁巨木,借力飘飞而去,眼看就要消失在密林间。其中独臂一个大汉突然大喝一声,没头没脑冲来,一爪重重斫在红绫所缚的树木上。那汉子武功并不高强,却有一身蛮力,在这一发狠之下,这一爪竟也使这一人围的大树猛然一震,木屑翻飞,钢爪深深嵌入树中。崔沐花只觉得那伤口被狠狠一扯,一阵剧痛传来,手不由一松,人向下滑了下去。
那个大汉发出一声狞笑,索性弃了那钢爪,自腰间掏出一柄匕首,朝崔沐花直直刺来。
沐花冷汗涔涔,却是全身酸痛酥软,无力可施,眼看就要丧命在这荒山野岭。她瞪大了双目,那林海的黑影在狂风中怒啸摇摆如群魔乱舞,钢刀劈开夜风,那群汉子放肆地狂笑。
天地倏然沉寂。
因为出现了一道清光。
仿佛是远山尖上衔来的一弯冷寂的月色。
那月色并不耀目,相反却很柔和,却使其余的一切都黯然失色。那月色有如佛涅槃前的一声叹息,清幽缥缈,而使万籁俱寂。
那一缕清光从天边流下,击在匕刃上,发出轻微的金鸣之声。那声音是那么微弱,却平白使人觉得天地间只留下了这个清音。
而后那道孤光便蓦然消失在月色中。
匕首乍然迸裂,点点碎屑激射而出,劲力竟将其余几人也齐齐震开。那个手执匕首的汉子惨呼一声,握着匕首的手腕已是脱臼。
崔沐花只觉得笼罩在头顶上的劲气骤然卸去,心旌一摇,便感到被猛虎抓伤的左臂早已麻木,整个人疲惫至极,支撑不住,瘫倒下来。
那些汉子心中骇然,纷纷仰头望去。只见一个人立在栎树梢头,一手执壶,一手负在背后。他一身白衣飘拂,仿佛要融化到那溶溶月色中去。他看上去陶然欲醉,衣袂随风而舞,如玉山将倾,却又稳稳立在纤细脆弱的枝桠上。
云衫玉带随风而散,恍若云中君降世。
来人怅然道:“可惜了一口好酒。”
方才解崔沐花之围的那道孤光,正是他口中喷射而出的一口酒。
那群汉子心中惊惶,却又妄图壮壮声势,纷纷呼喝。那个受伤的汉子托着自己的手腕愤恨地盯着来人,嘶声问道:“你是何人?”
来人蹙了蹙眉,似乎有些迷惑,“我……是谁?”他微微侧首,偏向月光一侧,于是就着月光,可以看出他挺秀的鼻梁和利落秀美的轮廓。他哂然一笑,“我是已死之人。”
众汉当他在嘲讽,纵是心中害怕,因着羞怒,也生出一口气来,互望一眼,抡起钢爪就冲围上来。那人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仰头将壶中最后一滴酒饮尽,而后足尖一点,飘飘然飞掠而下,身姿轻灵,如一朵流云落在人间。
领头的大汉只觉手中一轻,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已被来人夺在手中。
匕首自那人手中飞出,划出一道圆弧,如同一轮凝练的月光。
一时间,月华大盛。
那些汉子顿觉颈间一凉,寒意渗进骨里。来不及呼号,便纷纷倒地。
白衣人面上殊无喜色,淡然地望着那群已死之人,而后移目崔沐花。他面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终于叹息一声,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向密林深处走去。
待到崔沐花醒转过来时,天色欲曙,轻柔的胭脂色与藕荷色抹开在白莲花般的云端。
全身依旧酸麻,但是已经好了不少。她尝试着动了动左臂,发现伤处已被人包扎住,应该还敷上了药。
山间濛濛的岚雾浮动着,在曙光的透射下渐渐散去。崔沐花就着光线,发现自己正置身一个巨大的洞穴,大概可容纳数千人。朝洞外眺望,可见一方洞庭湖水浩淼如烟,黛色君山镶嵌其中,正如一枚青螺置于白玉盘上。
她又回顾洞中,只觉百布之外有一团东西黑糊糊的,定睛一看,不由发出一声骇怖的尖叫。
那团物事竟是是几具倒伏横陈的尸体,衣衫褴褛,肢骸散乱,污血四溅,有着猛兽撕啮的痕迹,一片狼藉。一股腐烂腥臭的味道隐隐可闻。
“鬼叫什么,没见过死人吗?”她的头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崔沐花急忙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人慵懒坐在一块巨石上,一身松松垮垮的白色衣袍,仿若宿醉未醒一般,双目迷离,白皙的双颊上犹自带着淡淡的霞晕。
“你是谁?”崔沐花惊异地道。
那人顿了顿,旋即笑了起来,“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是你?”崔沐花瞪大了眼睛,稍稍安下心来,旋即又紧张起来,指着那一地残骸,“那……那是什么!”
“死人啊,”那人奇道,“你看不出来吗?”
“可是……”崔沐花心中暗道,可是这也太惨了吧。
白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瞥了她一眼,懒懒地道:“这可都是那‘岳州五虎’的杰作,就是昨晚袭击你的人。这是他们的巢穴,以前是大批匪盗的住处,赃银赃物等都被藏匿在此,俗称分金洞。这五人是五兄弟,武功倒是算不上一流,却偏偏驯养了难得一见的白虎,心地又不纯正,做起了打家劫舍的生意,自称‘岳州五虎’,下手歹毒,为害一方,谋财害命还不够,还将那些无辜的路人掳来饲养猛虎。”
“那……他们是想让我来喂老虎,才放虎来咬我的么?”
那白衣人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笑了起来,自树上一跃而下,纯白的袍袖展成一朵白莲。他走至崔沐花身旁,步伐极缓,甚至如醉酒的人般有些虚浮,却偏偏瞬息便至,身姿飘飘如仙。他清明如月的面容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鲜红的双唇衔着几分讥笑。
“你没发现那个下手最为狠辣的人独缺一臂吗?这就是你初到岳州时遇到的那伙人。那人因为你掴了他掌而挟怨报复,为这么点小怨便痛下杀手不说,行为还卑鄙无耻,先是趁你孤身一人到荒郊野岭、奔波一天体力不济时下手,再来先让那畜生出手,一来可以探你武功虚实,二来可以消耗你的体力,能将你击毙便更好了。”
崔沐花苍白了脸,愣了愣神,突然想起什么,“莫非上次救我的人也是你?”
白衣人嗤笑一声,算是承认。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呢?”
白衣人剑眉蹙起,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有罪之人,名姓有辱娘子清听,便叫我丰隆罢。”
崔沐花疑惑地皱了皱眉,嗯了一声,旋即挂上一缕浅浅的微笑。丰隆,便是云神,又称屏翳,与他闲淡缥缈的气质倒是极像。
“行了,这山林险恶,不是你能来的,天也亮了,还是速速回城的好。”丰隆说着,起身便朝洞口走去。
崔沐花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可不可以帮我……”
丰隆转回身,露出戏谑的笑意,“怎么,深闺千金受了点伤就连路也走不了了吗?是要某将你抱下去吗?昨晚把你抱进山洞可是费了我好大的力气呢。”
崔沐花闻言,俏面一红,她急忙单手撑地站立起来,“谁要你抱了!我是想,是想让你帮忙找我姐姐姐夫!”
丰隆面色一变,原本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淡淡讥诮之色收敛起来,“我本以为经此磨难,你会萌生退意。”
崔沐花神色一黯,“你不愿意?”
“我……”丰隆迟疑了片刻,“我劝你还是回去吧,这洞庭湖这么大,况且……况且也许他们已经……”
“不可能!”崔沐花急切地打断他的话,泪水迷蒙着双眼,“他们一定还活着!洞庭湖这么大,他们一定藏在某个地方!总有一天我可以找到他们!姐夫是风霁山庄的庄主,水玉莹月刀天下无双,一定可以保护好蝶姊,他们怎么会死呢!”
丰隆听到崔沐花提到季卿白,突然面色变得极其苍白,盯着崔沐花的目光变得极其骇人,“季卿白,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你说什么?”崔沐花惊诧地瞪着他,嚷道,“你胡说!江湖中人都说他天人之表,武功卓绝,待我姊姊又情深意重,他,他必定是这江湖中最好最好的夫君!”
丰隆深深地注视着她,眼眸中突然涌出浓浓讥讽的笑影,“你还在想,要是嫁人,便要嫁像季卿白那样的,是也不是。”
崔沐花张口正欲反驳,无奈被他说中心思,只得红着脸偏过头去。
丰隆不再去看她,只是负手面湖而立。那一片云水相连,黛山碧水,空阔淼茫。“我答应你。”
崔沐花惊讶地抬头,只见丰隆已然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丰隆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略带不耐,“你是真的要我抱你下去吗?”身姿一如初见之时一般潇洒,带着对尘世间满满的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