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恣生

19、同感

　　渴……喝水……
　　于鹏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周围没有建筑没有人，只有滚烫的沙。苍白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又热又渴，身体仿佛要被烧干。
　　没有水，一滴都没有。不知走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快被渴死了，身体越来越无力。
　　终于，他躺下了……
　　平静地等死。
　　就在他将眼睛闭上的一瞬间，他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道身影修长又挺拔，虽然看不见那人的长相，但却让于鹏飞眼眶一热，费劲掀起沉重的眼皮。

　　陈风起也没料到于鹏飞突然醒了，他手上还捏着沾水的棉签，正一点一点湿润于鹏飞的干裂的嘴唇。
　　“醒了，喝……”
　　陈风起话没说完就见于鹏飞咧嘴哭了，没什么声音，仿佛缓不过气，眼泪止不住地流，干燥的嘴唇裂开一道口子，不断往外冒血珠，一张脸憋得又红又紫，与周围雪白的被套相比，分外扎眼。
　　陈风起看着哭得喘不上气的于鹏飞，他感到有些脱力，喉咙前所未有的酸涩让他呼吸不畅，他收回举着棉签的那只手，泄气般地顺势缓缓坐在铁架床床尾。
　　他低垂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其中一只手的食指和拇指还捏着棉签。这个姿势让他稍微感到一丝放松。
　　从于鹏飞的角度只看得到陈风起的侧脸，就算泪水让视线模糊不清，于鹏飞也知道陈风起那风平浪静下如飓风般强烈的痛苦。
　　没时间的，王清惠和陈书杰的后事还等着他去料理，外面欠了二十七万的钱还等着他去还，高三还要不要继续读也是个问题……
　　这些从没想过的事，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排着长队涌进陈风起的脑子，前所未有的压力让他手忙脚乱。
　　他不明白明明好好的两个人怎么就没了？怎么就没了？！他真的！真的很恨！他恨这场车祸、恨司机、恨雨天，甚至扭曲地将恨意转向没及时救上他父母的人！可他也恨自己，恨自己跟个废物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但恨有什么用呢？没用。
　　这种情绪除了烧毁他的意识，并不能阻止这场车祸，并不能让死人复生。他知道的。
　　如果他任由这恨意在内心扎根，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一个反社会人士。
　　但他清楚，他不能让自己成为成为那样的人，不然他失去的会更多。

　　于鹏飞又发起低烧，浑身酸软无力。他胡乱擦了两把脸上的泪水，咬牙将自己撑起，手脚并用爬到床尾，跪坐在病床上，他也不说话，只抬起两只手，一手揽过陈风起的肩膀，一手轻按住他的头，将陈风起圈入自己怀中。
　　环在陈风起身后的那只手用力将他抱得很紧，另一只手绕过陈风起身前，盖在他耳鬓处轻轻抚摸，于鹏飞将陈风起的头按在了他胸前。
　　这是一个类似于保护的姿势。
　　刚开始陈风起什么反应也没有，不吭声也不挣扎，于鹏飞将他揽过来，他就顺从地将头靠在于鹏飞单薄的胸膛上，好比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可他越是这样，于鹏飞就越慌，将他抱得越紧。于鹏飞急得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呜咽，他不敢哭出声，他有些害怕，更多的是担心，但他不知道怎么办，他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安慰是一个旁观者才有的举动。

　　于鹏飞将陈风起又抱紧了些，这时怀里的人终于动了。
　　陈风起抬起双手搂住了于鹏飞腰，同时将头埋进于鹏飞颈窝。
　　渐渐地，于鹏飞感到脖颈处传来一股湿热的触感，起初只是一点，后来那股湿意化成水，顺着脖颈流进了他的胸膛。
　　怀里人的呼吸由轻微的起伏变成剧烈喘息，身体也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陈风起终于撑不住，那具强撑的躯壳崩裂了。

　　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于鹏飞昨天在家吃了一顿早饭，之后一直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吃，饿是肯定的，也没什么体力。
　　刚开始他还能抱住陈风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可时间一久，他就撑不住了，转而将整个人一点一点靠在陈风起身上。要不是陈风起搂得紧，于鹏飞估计已经摔在床上了。
　　陈风起情绪稍稳定之后，很明显也察觉到了于鹏飞体温的异常。
　　他松开搂着于鹏飞腰的手，改为双手扶着他的侧腰，将人轻轻往后拉了两拳宽的距离，手依旧搭在于鹏飞纤细的腰上，借力给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虽然分开了些，但依旧挨得很近。
　　陈风起仰头看着于鹏飞，声音暗哑道：“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护士来测体温。”
　　又是发烧又是哭，于鹏飞的眼睛肿了，估计是烧糊涂了，他盯着陈风起看了一会儿，摇头小声道：“我要回家。”
　　烫人的气息喷在陈风起鼻梁上，让他眨了一下眼，“不行，先测体温再说。”说完起身去拿床头装水的纸杯。
　　“喝了。”陈风起将水递给于鹏飞，站在一旁等他喝完。
　　发烧让于鹏飞有些脱水，他喝得很急，捧着纸杯两口就喝完了里面的水，缺水干渴的嗓子一时无法适应突然灌进来的水，喉咙上下滚两下，只咽下了少部分，其余的水一些直往鼻腔去，一些回到嘴里。
　　于鹏飞被水呛着了。
　　他弯腰猛烈地咳着，嘴巴里的水咽不下去，一部分被咳出来，一部分呛进了鼻腔，于鹏飞难受得眼泪直流。
　　陈风起一边给于鹏飞拍背，一边皱眉轻声说道：“喝那么急做什么？又没人跟你抢。”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
　　于鹏飞咳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止住。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肯定很狼狈，他僵硬着身体不敢动。
　　于鹏飞有些懊恼，他总在陈风起面前出丑犯错。
　　陈风起从学校走得匆忙，什么也没拿，于鹏飞一醒来就已经躺在医院了，自然身边一样生活用品也没有。
　　陈风起翻了翻校服口袋，没翻到纸巾，索性直接用衣袖将于鹏飞脸颊上的泪水和嘴角咳出来的水一并擦去。
　　“笨。”
　　喑哑的嗓音传进于鹏飞耳朵里，让他手心出了一层热热的薄汗。
　　上珏市的夏天过得很快，因为下雨，最近气温更是降了不少，大有提前入秋的趋势。
　　陈风起拿过于鹏飞手里的纸杯，用被子将他裹紧，按躺下，然后转身出了病房门。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