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种子 ...
-
于鹏飞站在门口，眉头微蹙，半眯着眼看向站在门外的人，一开口声音嘶哑得仿佛喉咙生了锈：“不是。”
兴许是光线比较暗，再加上忙碌一天晚饭都没顾上吃，又是加班又是半夜走访，杨弈也没注意到于鹏飞起皮的嘴唇以及脸颊上不正常的红。
“不是？！那你是？”显然于鹏飞的回答让杨弈把刚呼出的半口气又吸了回来，连声音都比刚刚高了几度。
“我、我暂住在这里。”于鹏飞说完顿了一下，仿佛想到什么，眼神都清醒了一半，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紧张，低得仿佛是气音：“陈、陈风起怎么了？”
“他是陈书杰和王清惠唯一在上珏市的直系亲属，我们找他跟我们走一趟。”
于鹏飞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刚想问，站在杨弈左边的一名女警就开口道：“那他在家吗？”
“不咳、咳咳……”于鹏飞话没说完就咳嗽，他忙将头转向身后，待止住了咳才又重新开口道：“不在。”
本来还只是脸颊泛红，经这一番咳嗽下来，于鹏飞整张脸都红了。
女警和杨弈对视一眼，她语速稍微提快一些：“那你跟陈书杰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叔叔。”于鹏飞肯定道。
他犹豫了一秒又小心翼翼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根据肇事车辆的行车记录仪以及部分路段的监控显示，再加上我们对遇难车辆的车牌号的调查，可以确定遇难的车主是陈书杰夫妇。”杨弈神色十分严肃，语气也很凝重，“遇难的车辆被撞进了河里……”
……什么？你可以大点声吗？
于鹏飞瞳孔开始涣散，皱眉死死盯着杨弈一张一合的嘴巴。他对自己接受到的信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袋一阵阵的眩晕让他还来不及思考就记不起来了。
耳朵嗡嗡作响，于鹏飞绝望地发现自己、自己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这让他很烦躁不安！他想喊！想叫！想摆这种状态！可他一张口就发现自己连空气也呼吸不了！
紧跟着他眼前一黑，意识逐渐模糊不清，眼前的人影向后退去……
“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是什么？谁能告诉我？来，我抽个人。”
早上第一节课，班里百分之七十的人都昏昏欲睡，趴在桌子上点头，一个比一个点得勤。
这话一出全班瞬间精神抖擞，翻书声响得震耳欲聋。
“抽什么？”苏熠一边飞快翻书一边扭头问坐在他旁边的陈风起。
“抽烟。”
“卧槽，大哥我求你了，这种情况你就别开玩笑了。”苏熠翻书的手都在抖。
“翻得到吗？”
“什么是供给侧结构性改革？苏熠，来，就你翻书声最大，你来给大家讲讲。”
陈风起戏谑的声音和政治老师充满鼓励的声音同时响起。
死神的镰刀还是落下来了。
苏熠悄悄拉了一把陈风起的袖子，然后在政治老师慈祥的目光中缓缓站起。
他先冲政治老师龇牙飞了个灿烂的笑容，随后张张嘴想说不知道，可还没出声政治老师放讲台上的手机就响了。
苏熠趁对方低头看手机的空隙，迅速偏头瞄陈风起滑过来的书。
肖云看来电显示的是“校长”，也没怎么犹豫，直接当着学生的面接起来。
“喂校长，对……”肖云举着手机，她往苏熠那个方向看一眼后就把目光收回来盯着面前的政治书，随后她好长时间都没说话。
从她紧皱的眉就可以看出，这通电话里讲的不是什么好事。
苏熠心虚地撇了一眼肖云，觉得自己完了——翻书被发现了？
“……好，嗯。”说完肖云便挂了电话，神色依旧凝重，“陈风起，你跟我出来一下。”
由于陈风起坐在里面，苏熠在侧身让他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知道。”陈风起不咸不淡地回道。
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距离不远，只有三百米左右。
校门口就在前面，但是三百米好长啊，长到走不完。
陈风起想跑起来，但是脚重得仿佛栓了石头，只能硬拖着走。他的眼里只有不远处白茫茫、看不真切的校门口，连旁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越野车也忽视了。
“风起，你爸爸妈妈出意外……”
肖云犹豫一下，还是咬牙告诉了陈风起事实：“……身亡了……”
“警方在校门口等你，你跟他们走，假条老师给你开。”
最后肖云还想送陈风起到校门口，但被陈风起拒绝了，“肖老师，你回去上课吧，我自己过去。”
肖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看到陈风起血色尽褪、面无表情的脸时又妥协了：“那好……有什么事就跟老师打电话啊。”说到最后语气里尽是心疼。
陈风起想说好，但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开口艰难，只含混地嗯了一声。
黑色越野车刚进入视线就渐渐模糊不清，陈风起视线里一片混沌。
他用力甩两下头，只本能向前走。四肢前所未有的冰凉，像在冰窖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潜意识又在反复提醒他。
我需要去校门口，那里有警察，警察会带我去见我妈他们……
对了，是这样的。
陈风起不再往后想，他有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只能感到心脏传来的刺痛。这种哭不出来的感觉让他很无措。
杨弈见到陈风起时，被他吓了一跳——陈风起走路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脸白得近乎透明。
杨弈担心他跟昨晚上那小伙子一样晕倒，于是赶忙走过去想扶陈风起，“陈风起是吧，你应该已经知道大致情况了，请节哀。”
虽然这话对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儿”说很官方，但杨弈还是照着流程走了。
“麻、咳……”陈风起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麻烦了，不用扶。”
杨弈也没在意，待陈风起上车，他也进去挨着陈风起坐在后排，由另一名警察将车开去殡仪馆。
车祸原因很常见——雨天汽车打滑，紧接着失控发生追尾。如果被撞的车在桥上，那车内的人还有生还可能，但车被撞进了河里，就算里面的人没有在被撞击时当场死亡，那也逃不过被溺死的可能。
所以，就算当时有人立马报警，也无济于事，救援人员不可能马上赶到，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但这场车祸处理起来还不算麻烦，肇事司机没有逃逸。
“你们家跟你差不多大的那个亲戚昨天晚上发烧晕倒了，现在还在医院。”杨弈在跟陈风起讲完车祸的原因和处理进度后，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于是顺口提了，“早上医院说烧退了。”
陈风起完全忘了还有于鹏飞这个人，这时听到他发烧晕倒，仿佛才刚回过神来，整个人转向杨弈，声音急促道：“他、他……”
可一张口又不知道问什么，杨弈把该讲的都讲了。好半天他才终于找回点理智与意识，哑声道：“我需要配合处理什么？”
本来杨弈还想问陈风起还有没有什么亲戚，毕竟他跟医院里那个看起来都还没成年。
可话还没出口陈风起又开口道：“叔叔，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我担得起。”
最后四个字语气不重，但杨弈却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乱石下的种子无非两种选择——糜烂和疯长。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