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恣生

12、蛋烘糕

　　于鹏飞等着几人洗完手出来，他像一只小尾巴一样跟在陈风起身后。跟着他们到体育馆外面一卖水的摊位那儿买了水，然后又乘坐十八路公交车前往下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
　　接近晌午的公交车比较清净，人少。几人挨着坐在了最后排，将最后排仅有的五个空座坐了个“满汉全席”。
　　一路上坐在中间的苏熠和文氏两兄弟也是无聊，之前在体育馆都没跟于鹏飞说过几句话，这时倒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估计也是干坐着太没趣，加之于鹏飞又是生面孔，新鲜。
　　其中苏熠坐在左边的第二个位置，紧挨着靠窗坐的于鹏飞，他的话最多，总是没话找话。
　　“兄弟，你多大了？”苏熠歪头盯着他笑道。
　　“快、快十七了。”于鹏飞极少跟不熟的人说话，特别是对方还很热情。
　　“哦，比我小不了多少。你在我们学校读书吗？”苏熠这个蠢货仿佛有问不完的问题。好家伙，这下命中了一个地雷，只可惜不会爆。
　　于鹏飞也不知道被问了多少边关于读书、学习之类的问题了，现在回答也是一次比一次顺口，只是说话依旧轻声轻气地，还总要结巴。有时他自己也非常讨厌自己说话的语气，以前他那死鬼老爹没少因为这个打他，说他娘不拉几的，没点硬汉气概。但是那死鬼越是打他骂他，于鹏飞就越是怕他，继而说话也越来越小声，越来越没底气。
　　总之用他死去爹的话来说就是：猪都能教会，就你教不会。
　　在座的三人听了于鹏飞早烂熟于心的讲诉，都朝他看了过来。那几道目光怎么说呢，百分之四十的同情，百分之六十的震惊。
　　见多了这种目光，于鹏飞都麻木无感了，只是有点震惊陈风起没什么反应，依旧看着窗外。这样儿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但如果他能和陈风起来个对视，就会发现那双低垂的浅色眼睛里充满了失落和悲伤。
　　陈风起听于鹏飞平静地简述自己的“求学”经历，语气毫无波澜，就像在说今天是个晴天一样。听得他觉得喉咙梗得慌，但是他得装，装作没听见。
　　毕竟他是个伪装高手，这是在王清惠查出慢性粒细胞白血病之后学的，当时他也就十一岁。想来也是个能人，小小年纪到学会了这项本领，而且用得称心如意，万般顺手——只要管理好表情和情绪，不将喜怒溢于言表就行。

　　本来苏熠建议找家餐厅吃饭，打球消耗了不少体力，而且差不多也到了饭点。但是陈风起和以往一样拒绝了。苏熠他们也不意外，毕竟和陈风起认识两年了，他们还真没跟他一起在外面吃过饭，出去玩儿也没见他怎么花钱。
　　起初也猜过可能是他家没钱，但是又被否定了，因为陈风起看起来真的不像一个穷人。他们印象中的穷人都穿得破破烂烂，每天吃不饱，鼻涕糊脸上，爹不疼妈不爱。除了校服之外，陈风起的私服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都整洁，加之长得跟个贵公子一样，实在难以让人将他那张白净的脸跟灰头土脸的穷小子联系在一起。
　　在与苏熠他们分开后，陈风起带着于鹏飞走路去了一条偏僻的小巷。毕竟跟了自己一天，说好带他出来玩儿，结果让他坐着出了一个多小时的神，陈风起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于鹏飞也不说话，就静静地跟在对方身后，眼睛里没神，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这种状态直到他闻到一股香味才被打破。
　　他快速轻吸了好几口气，左右张望着寻找了一番，心说，“真香啊。”
　　终于，在转过长满青苔的墙角后，于鹏飞看见了香气的发源地——一家没招牌的饭馆儿。
　　不过陈风起完全无视了它，而是径直走向一辆连铁车轮都生锈的小推车——蛋烘糕摊。摊主是一个白头发老头儿，背弯得跟骆驼一样，只不过骆驼有俩驼峰，他只有一个。他身上那件白背心儿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了，松松垮垮的，都快降解了。
　　那老头儿坐在一把太师椅里，眯着眼睛悠哉游哉地摇扇子。身边一台破收音机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于鹏飞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名堂。
　　“大爷，买蛋烘糕。”陈风起走到摊位前对老头儿说道。
　　老头儿就跟刚被叫醒一样，嗯了一声，然后睁开那双老花眼，看清来人后慢慢撑起身走到简陋的推车边上，嘿嘿笑了两声，“来啦？哟，还带了酒肉朋友呢，拜把子了没？”
　　这老头儿一嘴江湖道义，早几年还给陈风起灌输他年轻时候的英雄事迹，说自己只身一人闯入街霸的老巢，打伤他全部小弟之后全身而退，从此那街霸见着他都改口叫他爷爷。可惜他后来见这小子话少得跟个哑巴似的，也就渐渐歇菜了。
　　关于他这死德性，陈风起早习惯了，也没搭腔。
　　老头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点燃小煤气灶，给一口身经百战的小铁锅加热：“小伙子，你要加点儿什么？经典套餐？豪华套餐？还是爱心餐？”
　　经典套餐，就是往蛋烘糕里加提前煎好的土豆丝；豪华套餐呢，为了不辜负“豪华”这俩字儿，会在土豆丝的基础上再加一小撮肉松，当然价格也不一样，豪华版的要贵上那么五毛；至于爱心套餐，就跟名字一样，让人感动的同时心生伤感——什么都不加，纯烘糕。
　　“两份豪华套餐。“陈风起也没问于鹏飞的意见，直接了当道。
　　“哥，豪华的会不会太贵了？我还是要经典的吧。”于鹏飞不了解行情，在他的认知里豪华版的肯定不会便宜。
　　老头儿听完后，生怕自己少赚五毛，忙出声道：“不贵不贵，小小年纪怎么张口闭口都喊贵呐。我在这儿做这么些年生意了，从不涨价，都是良心买卖。”
　　“良心卖家”见于鹏飞依旧一脸肉疼的表情，又喋喋不休地旁敲侧击道：“小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点儿有营养的。这是你弟弟吧，这哥当得就是好，知道给弟弟买豪华版的。”
　　陈风起在一旁听得想翻白眼，但好歹忍住了。
　　这死老头儿为了五毛钱，真是什么都能扯。加一小撮肉松都能叫有营养，估计那些包装华丽的滋补中药得把死人救活。
　　老头儿不慌不忙地往里加土豆丝，锅边糊了也不管。于鹏飞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几次想出声提醒，但都被老头儿那从容的气势给憋回去了。
　　不知是他生意不好还是怎的，总之他加的土豆丝极多，让于鹏飞怀疑这可能是昨天卖剩的。
　　“来来来，拿好咯，别一会儿掉地上又重新买哦。”老头笑眯眯地将蛋烘糕递给他们。
　　于鹏飞看着递到眼前的食物，不知怎么拿——蛋烘糕没有用塑料袋装，只用了一张边长三厘米的正方形油皮纸垫着，以防弄脏手指，而老头儿的手已经将那一小片油皮纸挡全了，只留了指甲盖大小的空隙。
　　情急之下，他直接将双手摊开，合并在一起，打算让老头儿把刚做好的蛋烘糕放他手上。
　　这举动把老头儿都震惊到了，他的那双绿豆眼这辈子估计也没睁这么大过——干这行快十年了，第一次见这样的顾主。
　　两人就这样定格了好几秒，场面实在滑稽。
　　“给我拿吧。”陈风起站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去将蛋烘糕接了过来。
　　他的手指接触到老头儿的手指时，老头就慢慢将手收了回来，成功完成交接。
　　两份“豪华版”蛋烘糕一共四块钱。对于于鹏飞来说有点贵，四块钱够买两斤米了，自己肯定是舍不得买的。
　　不过，要是给陈风起买的话，倒是舍得。
　　他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了一百块钱递给老头儿。
　　“哟，大钱呀，我这找不开啊，有零钱不？”老头在背心擦了两把手，盯着那张大钞道。
　　“没有零钱，只有这个了。”于鹏飞自己也是第一次用一百的，平常连见都没见过。
　　陈风起皱了皱眉，两手不空地命令道：“揣好。我裤兜里有零钱，帮我拿出来。”
　　于鹏飞犹豫了一下，将钱放了回去，心说，“好吧，下次我请你吃超级豪华的蛋烘糕。”
　　可能于鹏飞自己也没想到，等他再次想起这个承诺时，他花了好大功夫才勉强将其兑现。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