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忘书》阿奇

4、第 4 章

　　将空调调到七八度，然后吃火锅，裴弄玉永远也弄不明白叶子琴与李圣海的脑中想的究竟是什么？拉开窗帘，阳光浓烈的在三四分钟就能把人晒晕。
　　窗户对着的是前院，不大，只种了些杂七杂八的花，紫腾顺着斑驳的围墙辅了一片，前些日子还妖艳无比的桅子花在风中谢了一地。
　　“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
　　叶子琴家是书香门第，世代都以教书为主，她父母正是名成学院的校长与教务主任，她自己是语文老师，主修古汉文，但显然她男朋友的意境要比她高的多，因为此刻与裴弄玉立在窗前欣赏风景的是教哲学的李圣海。
　　“你认识他。”没有疑问，他陈述事实。
　　“谁？”她心悸了一下，脑袋是一瞬间的空白。过去仿若翻江倒海，晕红的血光像炸弹爆炸，在她眼前不断的泛滥。
　　“在路上遇见的那个男人，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他微笑地看着她。
　　裴弄玉也转过头看他，平凡的脸，很清瘦，只有那双眼睛，灰中带蓝，看久了会觉得恐怖。
　　“高中同学一年，不过他比我高一年。”撇过头去，看见叶子琴还在与火锅大战，吃得不亦乐乎。
　　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叶子琴抬头朝她灿烂的一笑。
　　这样无暇的笑容，却牵动了裴弄玉心底最深的秘密，弄蝶。
　　可是，爱笑，爱叫，爱玩的妹妹，弄蝶，在十年前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对着她笑……
　　“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撑死了，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火锅了。”叶子琴的声音清脆圆润，驱走了她身不由已陷入过往的惊惧。
　　她转过身，好笑地看着肚子凸起老高的叶子琴，在沙发上有些痛苦地大口喘着气，不过她的誓言通常撑不到两天，是那种永远学不会教训的人。
　　这就是幸福吧。
　　如果早些遇到她，是不是过去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妹妹不会死，罗建会与妹妹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她也不用那么痛苦？
　　痛到嘶声力竭，痛到痛不欲生。
　　也许吧。
　　但世上是没有如果的，一切都已无法回头，就像---罗建与弄蝶的背叛，因为死亡，她的爱恨不能发泄，她的内疚永远藏在心里，她的痛苦一年甚于一年。
　　“弄玉，我觉得你需要一个男朋友。”好忧郁的表情，好有气质的感觉，如果她是男生，一定会为她而迷醉吧，就像她哥。
　　推开叶子琴放大的脸，视而不见她眼中的好奇，裴弄玉的声音很冷淡也很平静，“不需要。”
　　只是在这冷淡与平静中隐藏着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恐惧。
　　最爱的人与最恨的人都死了，这世间还有谁能让她去依靠，去追逐？
　　心已死，情尚在。
　　她无能为力，所以残喘苟活。
　　她知道叶子琴一直想掇合她与他哥叶子文。
　　叶子文是个好人，他的情她看得懂，他的好她很明了，可是她配不上，何况三班的班导白云佳很喜欢他。
　　今生她再不与被别人喜欢着的人有任何干弋，恨幽幽，怨幽幽，谁明白她的心已经有一个洞流着浓。
　　“弄玉，你再想想啦，你觉得我哥怎么样？又斯文又有学识，长得也马马虎虎过得去，更重要的是你要是能和我哥在一起，你会很幸福的哦!”她们一家人都很喜欢弄玉，也都希望弄玉能成为她们家的一份子。
　　姐姐你一定要幸福哦。
　　你会很幸福的哦。
　　耳畔妹妹的声音不断的与叶子琴的声音重叠，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不断地说，不断地向她逼进。
　　不......

　　她从来不知道死亡是件可怕的事。
　　清冷的刀映着她不再熟悉的脸，似恨，似怨，似愤，似怒，她分不清楚，她甚至不知自己怎么进了妹妹的房间，妹妹的脸带着粉红色，平稳的呼吸是她下了安眠药。
　　为什么？罗建喜欢的人为什么是你？
　　月光照着她手中的刀，发出耀眼的光芒，她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的倒影，那狰狞的笑，那木然的眼神，这是谁？
　　“铛”，刀从她手中滑落，她用手掩住脸，泪如泉涌，天哪，她究竟在做什么？
　　留不住的何苦去强留？她裴弄玉什么时候成了这样一个祈求别人怜悯的可怜人？
　　而这一个月她又慢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行尸走肉。
　　放下手，她敛着眼，怔怔地看着妹妹的脸，手指不自觉得抚着那光滑的肌肤，划过脸颊，停在微微起伏的脖子上，似乎只要稍稍一用力……
　　急促的呼吸，听起来像一首动人的歌。
　　“姐姐，你要幸福喔。”妹妹的话雷般打在她心上，“明天我就要去英国了，你要好好保护自己，我会很想你，很想你，不要怪我，姐姐，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争罗建，可是，罗建他，他不爱你，我不能让你投下所有的感情，然后发现事情的真像，好几次我都想跟你说，可是你的笑，那么甜蜜，那么满足，我不忍心，直到前几天罗建跟我说他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我只要一想到你的等待会成为没有结果的永远，我就无法想象，我会见到一个怎样的你，姐姐，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摊开的日记本上还未写完，略有湿意，染开了黑色的水晕，裴弄玉颤颤地收回手，游魂般地走了出去，她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
　　坐在自己的房中，就着月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阿玉啊，你要照顾好妹妹。”一双粗糙的手抚着她的头，年纪很轻的母亲红肿的眼、泪湿的脸与镜中的她惊人的相似。
　　“妈妈，我会的。”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立在母亲的身边，懂事的点头。
　　“阿玉，妈妈对不起你。”年轻的母亲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她的孩子还这么小，可是她真的过不下去了。
　　“妈妈，再见。”小女孩的眼中没有留恋，没有依赖，甚至没有她这个年龄应有的稚气。
　　“你要去哪里？”酒醉的粗吼，男人拎着一瓶酒从门外跌跌撞撞地进来，喝一口后，恶狠狠地盯着他的妻子。
　　没料到他回来的这么早，孙笑颜顿时愣住了，“我，我想，我想回我妈那里住几天。”手不由地环上手擘，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疼痛刺激着她稍弱的神经，她鼓足勇气才不在他的威胁下软腿。
　　“臭婊子，是去会情人吧！”拉扯她的头发，裴子俊将她拖到墙角一巴掌拍过去，“你把老子当什么？我让你给我戴绿帽子，我让你去勾引男人，我让你去丢人显眼。”他每说一句就给身下的孙笑颜一拳，只打得孙笑颜抱头求饶。
　　“不要，我没有，我没有，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为什么不相信她？她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妈妈没有勾引别人，是曲叔叔想占妈妈的便宜，我看见的。”六岁的小女孩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平静，冷漠地开口。
　　“永民？”裴子俊停住了拳头，混乱的脑袋并没有听清楚女儿说了什么，“哈哈，你这个婊子，你勾引别人也就罢了，还敢勾引我的朋友，要不是他告诉我，我岂不是要一辈子被你懵在鼓里。”狠狠地一脚踢中孙笑颜的下腹，满意地听到她嘶裂地叫喊，“放过我，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裴子俊大力抓着她的衣襟，把餐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将孙笑颜压在身下，“我倒想看看你他妈是怎么勾引别人的。”粗鲁地撕掉她的上衣与裙子，凶狠的眼中没有任何柔情，只有怎么也遮不住的怨与恨。
　　“放过我，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孙笑颜颤颤地闭着眼，说着自己都不明白的话，她更不明白他们两个怎么会从那么相知相守的关系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
　　疼痛从下身传来，她一惊，玉儿还在这，怎么能让她看到这样的她，怎么能？然而她睁大的眼看见的是她大女儿微笑的脸，及她手中的尖刀。
　　妈妈给，什么都会过去的。
　　女儿没有说话，但孙笑颜已经懂了她的意思，裴子俊只是激烈地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发泄愤怒与欲望，没有看到这一幕，所以当他从立着的镜中看到自己背上那把尖刀时，仍是不敢置信，他将刀从背上拔出，血随着刀的拔出而喷洒了他一身，他缓缓回头，看着身下惊恐的孙笑颜，左手按住她的眼睛，右手毫不留情地将刀插在她心口的地方，孙笑颜几乎立即死亡，裴子俊抬头，找到女儿站立的地方，笑了一笑，然后继续在慢慢冷却的身体上□□，只止咽下最后一口气。
　　天终于亮了起来，裴弄玉将橱柜里的被单拿出，遮在自己父母的身上，这种疯狂的爱情在她的心中蒙上了一层她永远都无法磨去刻骨的记忆，是憎恨，抑或是向往。
　　她不明了，她真的不明了。
　　妈妈，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很象爸爸，偏执，而且嫉恨心强，得不到的就要毁灭。
　　这样的她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弄蝶，她根本无法看着妹妹与罗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妈妈，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她握紧拳头砸向镜子，血从手背上流下，破碎的镜子仿佛嘲笑她般地裂成了无数她狼狈的脸。

　　“晚上七点的飞机，你现在回家也许还能看到你妹妹，我可以送你过去。”低沉的声音，黑色修长的身影，风炎白晰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忘了他吧，裴弄玉，你真的爱他吗？”
　　依然是靠窗的位置，依然听着王菲的笑忘书，依然有着夕阳的余晕映照她苍白无色的脸，然而此时的她与过去的何止天壤之别。
　　她笑着抬头，想流泪却发现连这件事也成了奢侈，忘，多么简单的一个字，多么残忍的一个字，她的笑容越发明艳，回视风炎冷淡的眼神，“风学长，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难不成你是喜欢上我了？”
　　多大的一个笑话，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罗建爱的是她的妹妹，只有她一个人像傻瓜一样，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真心相爱的人，而他风炎，她以为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是个多么特殊的存在，可是现在想起来不过是这则笑话中最大的笑话。
　　“你这样受伤的只有你自己，你折磨的也只有你自己。”是他的错吗？如果他早点把事实的真像告诉她，这个比玻璃还易碎的人也许就不会伤得这么重。
　　“不关你的事，收回你廉价的同情心吧，楚风炎。”可以那么冷静看着父母死亡的人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输。
　　幸福或者爱情，情人或者亲人。
　　我得不到的，也不会让别人得到。
　　“裴弄玉，你为什么不明白？”楚风炎大力地摇着她，她眼中那执念就像燃烧着的青磷，不顾一切的焚烧殆尽。
　　“我不想明白，我也永远不要明白。”她忍住昏眩感，不认输地瞪回去。
　　楚风炎却松开了手，平静的眼中涌起来哀伤，“还记得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现在你再回答我一次，你觉得在怎么样的情况下会从这里跳下去？”
　　“哀莫大于心死，为情所困，为情所死，万念俱灰，生无可恋。”裴弄玉没有丝毫犹豫，“谁从这里跳下去了？”
　　“我姐姐，唯一的姐姐。”满天的彩霞，温和的春风，姐姐身着一身白衣，像断翅的蝴蝶落了下来，脸上是不变的笑。
　　“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裴弄玉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她只是平静地陈述，死亡未免不是一种解脱。
　　爱上了不该去爱的人，楚风炎闭上了眼，仿佛听见姐姐的话语，小风，我真的爱你，我不想爱你，可是我没办法，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小风，小风……
　　“你姐姐爱上了你。”
　　楚风炎猛得睁开眼，看着依然笑着的裴弄玉，“她爱你，却没办法接受自己的爱情，所以选择自杀，你以为我会走上你姐姐的老路子，所以这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还是你也爱上了你姐姐，想从我身上找她的影子？”原来这世上可笑的事这么多，裴弄玉哈哈笑起来。
　　“楚风炎，我是谁？”
　　“姐姐。”门口背着光立着她怯生生的妹妹，及，罗建，“我们一起回家吧，罗建已经为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七点钟后，他们就要去英国了，也许这辈子再也不能见面，姐姐的恨，姐姐的痛，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是她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伤害还不是最深的时候一切都来得及，否则----十一年前的回忆虽然不是很清晰，但她依然有印象，父母亲的猝死，姐姐眼中残留的笑，及往后姐姐越发的孤独。
　　“不了，”她笑，“不打扰你们了。”今后何去又何从。
　　“姐姐，我就要走了！”裴弄蝶摔开罗建的手，冲到姐姐的跟前，“姐姐，我求求你，不要再恨我了，好吗？”因为这个世上我最爱的人是你，最心疼的人也是你，你这个样子我好难过，姐姐，姐姐。
　　“你不介意吗？”想笑，却再也笑不了来，眼前的人与事模糊起来，“弄蝶，你记得对不对？”

　　努力将被单盖得严严实实，血却很快染透了白净的被单，血腥味充斥着所有的角落。
　　“姐姐，妈妈呢？”小弄蝶揉着眼睛出来，只看到在晨光下美丽的像天使的姐姐。
　　“妈妈出去了。”她回头一笑，却不知自己的手上沾着血。
　　“血？”弄蝶惊叫，“姐姐，你哪里破了？”她急冲冲地跑过来，却看到了被单下未遮住的一双手。
　　她眼中的惊恐与畏惧让弄玉知道这一切都掩不住了，“爸妈死了。”
　　警笛嘹亮的声音将整个小区从朦胧的天光中惊醒，太阳破云而出，照着宁静的世界。
　　穿插的来往的各式人群，邻居的窃窃私语，嘈杂的叫喊，她与妹妹两个人只是木然地坐着。
　　弄蝶依在她身上，双眼迷惘地看着这一切。
　　“姐姐，我好怕。”
　　“乖不要怕，姐姐会保护你的。”她答应过妈妈要好好保护妹妹，她一定会做到的。
　　“姐姐，你不害怕吗？”
　　怕？那是什么情绪？她摇摇头，“我不怕。”对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来说，她过于怪异了。
　　一个警官模样的人拿着本子朝她们走来，“你们就是屋主的女儿吧，我是警察叔叔，小朋友，不要怕，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来了解情况的。”
　　“小朋友，你父母怎么死的知道吗？”
　　……
　　“你父母生前有没有吵架？”
　　……
　　“你父亲经常打你母亲吗？”
　　……
　　不管警察问什么，她只是沉默，谁会相信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能承受父母死亡的打击呢？
　　“够了，你们这群冷血的家伙，不去找凶手，只会对着一个小孩子问问题！”看不过去的邻居纷纷地指责着那个年轻的警察，而未见始终未发一言的女孩脸上浮出的笑，坐在她身边的妹妹看见了，这跟爸爸僵在脸上的笑好像啊，她模模糊糊地想……

　　“你记得那天的事对不对？”多少年没去回忆了，守着那间房子，如同守着对妈妈的诺言，对了，她还答应要好好保护妹妹呢？
　　那么谁来保护她呢？
　　“姐姐，请你不要这么笑好不好？不要这么笑。”裴弄蝶的眼泪落在裴弄玉的手背上，像火一样的烫，又似冰一样的冷。
　　风吹起她们俩的长发，仿佛不幸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