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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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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分手吧,因为我不爱你。”
“我爱弄蝶,会一直一直爱下去。”
“对不起,姐姐,我要带弄蝶去英国。”
耳边传来他冰冷的声音,他的表情是那么理所当然。
她睁大眼,想看清他的嘴角是否带着笑,却一个不小心撞到了头,不明所以地从梦中醒来。
她环顾四周,苍树耸立,草地盎然,她依然俯卧在一直喜欢的那棵树下。
原来是梦。
她又闭上眼。
十年了,她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一个老师,也从一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女就成了历经苍桑的老女人。
心猛地揪痛。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她用力地摇着头,彻彻底底地醒过来,依然不愿睁眼。
因为是周末,名成校园里很安静。
她是名成学校的英语老师,虽然在名成任教的时间不长,但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学校,尤其是这处被人称为鬼风坡的地方。
鬼风坡在操场南面的偏隅处,耸立着直直的数十棵有些年头的松柏,不知为何这里总安静到有些阴冷,既使在这样的盛夏里,风吹在身上也带着寒意,学校里最调皮胆大的男生都不愿意来这个地方,还给它取了个鬼风坡的名字,但她很喜欢,就像喜欢上他一样。
风其实很轻,偶尔吹起她的几缕发丝,纠缠着身后那棵松柏上斜长出的一条嫩枝,剪不断,理还乱。
阳光透过层层枝叶,洒落几丝明亮的光线,照着她紧闭的眼,浮起满天的红光。
仿佛这些年在黑夜里反复做的那个梦一样。
多少年了,她几乎要记不起来,她究竟还在等待什么,期待什么。
“弄玉。”一声吼叫惊起了几只沉睡的小鸟,冲宵而去。
睁开迷惘的眼,不意外看到不远处那张气鼓鼓的脸,那是个娇小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女孩,却有着惊人的活力,她此时正圆瞪着她乌黑的眼睛,红通通的脸虽然像是愤怒,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可爱。
“你见鬼的又跑到这鬼风坡来干什么?”个头小小的叶子琴叉着腰,很生气。
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她过来,裴弄玉又闭上眼,“因为这里很舒服,你不觉得这里的风都像在唱歌吗?”
努力再努力,仔细再仔细,叶子琴的眉头皱了起来,擦擦因听到如鬼般叹息的呼呼声而起的疙瘩,她不甘却又莫可奈何地在裴弄玉的身边坐下来。“真不知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她低声抱怨。
“阿海没来找你?”阿海是叶子琴的男朋友。
“对了!”叶子琴跳了起来,“阿海让我找你去你家吃火锅。”风风火火拽起裴弄玉,就往北门的方向跑。
翻翻白眼,裴弄玉不知自己此时有些宠溺的表情都落在十米开外一个穿着灰大衣束着高领戴着一顶圆帽活脱脱福尔摩斯般人物打扮的男子眼中,“咔嚓”这个画面就永远定在了他手中的照相机里。
在找了北门,东门,西门,三个相距有千余米的地方后,终于在南门找到了正靠着座背睡觉的李圣海。
气喘吁吁地敲了敲车窗,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李圣海平凡的面孔。叶子琴以刚跑了马拉松第七名的表情瞪视坐在车里好整以暇的男朋友,“你为什么要把车停在这里?”
“咦?”怕女朋友不了解他正处在惊讶中,李圣海眨眨眼,“不是你叫我在南门等你吗?”了解女友迷糊性格的他,其实肚子里早笑翻天。
她就知道!裴弄玉在心里叹了第三十八声气后,钻进了后座,闭目养神,不理会吵得不可开交毫无老师形象的那对情侣。
只是这样的生活,她泛起笑,真好!
“弄玉,你是不是我好朋友,也不帮我说他。”跟着进来的叶子琴依旧气怒难平。
“分手吧。”
分手吧,那天他是这样对她说的,因为我不爱你。
她记不清那天是不是有下雨,也记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她至今也没懂明白从那天后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回忆明明那么清晰,她却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分手!对,分手!”身旁的叶子琴又叫又跳,很快乐。
裴弄玉不明所以的望着她,这么痛苦的事她为什么会这么快乐。
“别闹了。”
车子平稳地在大道上奔驰,由名成到市区差不多有二十公里,路上人很少,到处都是知了的叫声。
很宁静的下午。
一辆黑色加长型的桥车停在前面叉路口,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
“嗨,需要帮忙吗?”李圣海探头询问。这里属于较为偏僻的效区,如果运气坏的话两三个钟头也不会有车经过。
“不用,我只是在这里欣赏风景而已。”低沉的嗓音冲破裴弄玉的耳膜,她猛抬头,对上一双黑如深渊亮如姣月的眼睛。
我会回来找你,那时候我希望你已明白什么才是你最重要的东西。
自尊,背叛,爱,痛苦。
车很快驰过,而她与他也在相视中擦身而过,近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而事实上她与他是隔着千山万水的陌生人。
可是过往却突然清晰起来……
雨蒙蒙,偶有阵风。
枝条绿得发亮,残红因昨夜的大雨落一地。
罗建在电话中说,三十分钟后在满香亭见。
挂上电话,手中的书怎么也看不下去,她等不及连伞没撑就跑了出来,头上覆着雨丝,她丝毫不在意。
很想他。思念甜蜜又磨人。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她立在满香亭中,长发随风舞动,看着细雨,默默地在心中念着。
想起他的笑容,想起他的低语,她微笑,脸色如常苍白,却异常美丽。
珍惜他留在这里的最后时光,等待成了她唯一的希望,英国,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个古老的国度会成为她记忆中最不愿看见的名词。
亭中一张历史旧远的石桌,刻着围棋图的纵横交错,只剩的三个石凳早已磨得发亮,她在其中坐了下来。
正对着的是遮风挡雨的一块大石碑,青色带斑点,字朱红,已褪得十之八九,但依稀还能看清是首李煜的词。
林花谢了春红,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
相留醉,
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裴弄玉惊喜地回头,罗建的脸有些沉重,却掩不住泄露的快乐。
他的身后是沉默的让人无法忽视的风炎,和……她的妹妹弄蝶。
紧张扣住她的心扉,突然间她什么也不想听,她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好象明白过来了。
天开始亮起来,乌去被驱散,阳光漏了几丝,映照着细雨,“真的好美啊,罗建,你看,天晴了。”她扯出勉强的笑,大眼有些发直地看着不真切的罗建。
“我们分手吧,因为我不爱你。”罗建的话平静地就像一谭死水。
“你在开玩笑。”裴弄玉眨眨眼,是在做梦吗?好真实的感觉,心很痛,比她曾闪过这念头的时候痛上一千倍。
“你早应知道这个结局,因为你很聪明。”罗建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理所当然地回答她。
裴弄玉不能自主地笑起来,她的一切因他而改变,如今他却只用一句“你很聪明,你早应知道结局”就想划上句号。
她越笑越大声,眼泪都笑出来了,她伸手拭去,“你的玩笑真的很好笑。”笑声嘎然而止,她直视他,“今天不是愚人节。”
“我以为我可以爱上你,但是没有,你不是她,不管我如何地想改变你,你始终不是她。”他看着她的眼睛,苍白的脸,“你太冷漠,跟你在一起很无趣。”
“她是弄蝶?”若是身无彩凤双飞翼,但愿心有灵犀一点通。
好恨!
她转过头看着弄蝶,她只是低着头,没有反抗,纠缠着的双手一颗钻戒在闪烁。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踉跄地退了几步,头重重地撞在石碑上。
“姐姐。”弄蝶惊叫,眼泪浮在眼眶。
“不要过来。”弄玉大叫,尖锐得让她自己也受不了,可是她顾不上了,“这一切都是谎言,你们合起来骗我是不是?风炎你说!”她将最后的希望的目光投在风炎的身上,“告诉我他们是在骗我,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要不就是我在做梦,梦醒后什么都没发生。”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风炎的眼望着远处,雨已停歇,天又阴了下来,就像人世的反复无常。
“四月的黄昏里,
流曳着一组组绿色的旋律,
在峡谷低回,
在天空游移,
要是灵魂里溢满了回响,
又何必苦苦寻觅,
要歌唱你就歌唱吧,
但请轻轻, 轻轻, 温柔地,
四月的黄昏,
仿佛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
也许有一个约会,
至今尚未如期,
也许有一次热恋,
而不能相许,要哭泣你就哭泣吧,
让泪水,流啊, 流啊, 默默地……”
那天他曾在黄昏中对她念过,他说迟早有一天你会懂,但我多么不希望你懂,现在她懂了。
“你早就知道了。”从最开始她就是个傻瓜,她以为的幸福不过是别人一场设计过的游戏,“那么你呢,弄蝶?”
“他不爱你。”罗建爱的不是姐姐,如果她任罗建继续欺骗姐姐的话,那姐姐的伤口会更大更痛,她情愿姐姐恨她,怨她,也不要姐姐在苦苦等待后,得到事实的真像。
这是她唯一能为姐姐做的,在爱还不够深,错误还不够大之前她要阻止。
“不要再说了,我不要听!走,走啊!”
泪不可抑制地落下,讽刺的是阳光明媚,照着雨后的校园,美如画。
“有一天你会知道什么才是你最想要的。”风炎冷淡地看着她的痛苦,第一个走出。
罗建半拖半拉着不情愿的弄蝶跟在风炎的身后,他不愿面对自己最初的失败。
“我走了,姐姐你要保重。”裴玉蝶对着姐姐的背影,无奈地叹息,“还有,姐姐,我只希望你会幸福。”
她抱紧自己的头,失去所有的她,是不可能会有幸福的。
弄蝶,罗建,风炎……
车越驶越远,裴弄玉闭上眼,过去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