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逃不开 那些从未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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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的希伯来家主楼里，宾客已经陆陆续续进入了宴会厅，琉璃摆件折射着灿烂的光辉，桌上的一排排餐盘罩着形制精美的银罩。
随着来宾们开始三五成□□流，穿着白衬衫红马甲的侍者也分别端着各色酒品在人群中缓步穿行。
黑发整齐后梳，轮廓冷硬又不免显示出岁月痕迹的中年男人站在二楼，俯视着楼下的人群，闻声抬眼看向通向这边的连廊。
希伯来夫人换上了华贵低调的墨绿色长裙，配以同色系的珠宝，发髻中插上零星的珍珠发饰，坐在轮椅上，颇有种行将破碎的美感。
安德莱亚换上了编织有银线的燕尾服，在推轮椅的侍女退下之后接手，将轮椅推至平台边缘的护栏旁，站在侧后方。
“太慢了。”舍伍德·希伯来不知对谁说了一句，从侍者手里接过带着金色纹饰的透明高脚杯和铜勺，面向台下，节奏不快不慢地敲了三下。
这三声如同通透的钟响向外扩散，吸引了下面宾客的注意。
随后，他们听到了舍伍德低沉浑厚的声音。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们的赏光到来。在过去的这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有各色各样的经历，但这都不影响我们相聚在此，享受上帝赐给我们的、宝贵的欢愉。
现在，我宣布，今天的晚宴正式开始！”
……………
趁着两支舞中间交换舞伴的间隙，所罗门从两侧长桌上端了一杯浅金色的气泡酒，走向舞池边缘较为安静的地带。
西联邦的社交礼仪中，即使举办人数极少的沙龙，在前一天晚上也会举行一场盛大的晚宴。
从一踏进这个大厅开始，作为少数的异国人，并且不是知名人士，所罗门半被迫地被拉入一个又一个交流圈。
一整个晚上，他只在聊天期间看见过三次安德莱亚。
第一次是他作为希伯来家的长子在门口迎接贵客，身上是简单的黑白燕尾，看到他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仿佛二人只是普通的合作伙伴。
第二次是舞会刚开始时希伯来家主的致辞；第三次时他看到的是自己的爱人挽着一位年轻小姐的手，在舞池中翩翩起舞。
在心里深深吐了口气后，他走向通往花园的走廊，走入外面深沉的夜色。
下午的雨刚刚停止，晚风依旧是潮湿的。花园里的灌木沙沙颤动着，不时滴下一两滴雨露。
对比起室内此时的衣香鬓影，这样的自然景色毫无疑问更吸引他，让他不自觉地开始沿着篱墙漫步，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在这样安宁的静谧里，身后出现的身影就显得有些惊悚。
“……”所罗门略带防备地看向身后穿着黑白长裙的侍女，没想到对方先浅浅鞠了一躬，开口的却是东联邦的语言：“所罗门先生，很抱歉打扰您的散步，我是希伯来夫人的贴身侍女。”
“夫人邀请您到会客厅小坐，请跟我来。”
语毕那长相平凡的侍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似乎丝毫不担心客人会跟不上。
简短地犹豫了一下后，所罗门提踝跟上，反方向走过刚才的连廊，登上旋转向上的楼梯，停在一扇门前。
传话的侍女并没有回头，抬手叩响门扉，里面传出来一声温柔的女声：“请进。”
她随即拧开把手，退到一旁，躬身对所罗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随着他正式踏入这个不大的会客厅，身后的门也随之闭合。所罗门没有犹豫，低身行礼：“夫人。”
希伯来夫人颔首，示意他坐下，开口的语气如同午后闲谈：“你是东联邦人？出身哪里？”
“登拜诗。”所罗门从善如流地回答，实际上精神紧绷，每一个字都经过三思出口。
如把给他的邀请函和给安德莱亚的家书放在一起寄来，显然是一种来自家族对继承人的警告，所以现在这一境况并不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
“那我们还是同乡，很有缘分。”这位很有气质的女性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发色灰白的青年：“但现在我们还是需要谈一些乡愁之外的话题，您应该能够猜到。”
在所罗门开口前，她竖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我们见过面，在八年前的医院门口，在八年前的舞台下。”
…………
八年前，登拜诗，东联邦国立音乐学院音乐厅。
所罗门静静地注视着台上的交响乐团，手里的指挥棒握柄却已经几乎被汗水浸透，突然手中塞入一块布料，转头对上希伯来的笑眼。
“紧张什么？”青年一手提着色泽厚重的小提琴，一手隔着布料轻轻捏了一把掌心。
“现在不紧张了。”所罗门哑然失笑。他没有撒谎，掌心微弱的温度确实让他刚刚崩的快要断掉的神经不至于再那么危险。
虽然对作曲系来说指挥并非主课，教授也建议他另请人执棒，但他没有答应，坚持自己指挥，坚持珍惜与他的演奏家同台的机会。
希伯来略显不信任地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正好通知候台的工作人员过来，干脆选择相信。
维吉妮娅·希伯来坐在坐席上，侧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丈夫，没有说话。
这种学生的演出，他完全看不上眼，从雅莱茵千里迢迢跑过来，就是为了看看叛逆的儿子离开他能活成什么鬼样子。
随着幕布拉开，观众席恢复肃静。维吉妮娅期待地看向台上，如愿以偿看到了三年未见的长子，看着他微笑着向人群鞠躬，和指挥握手。
接下来她的目光移向同样是学生的年轻指挥，那个青年有着一头很少见的灰白色头发，五官深邃立体，线条柔和。
她看到在演奏时两人格外默契的配合，每一次交汇都会带上笑意的眼神，视线突然有些模糊。
那是过去在庄园的十数年间，希伯来夫人从未见过的神情，印象里的他就只有沉默的服从，拼命隐忍的委屈，对她的依恋。后来成年之后还有对父亲的不满和争吵。
一直到演奏结束，她的思维都有些恍惚，直到等光齐齐暗下，黑暗中拉拢的幕布突然出现了一块扰动，紧接着是咚一声闷响。
前面随即传来一声惊恐的喊叫：“有人坠台了！”
…………
希伯来半靠在床上看着外面几乎在轰鸣的雨幕，似乎完全无视了门侧愤怒的父亲和悲伤的母亲，更像在专心在窗外找什么东西。
“这下你很满意了？”舍伍德·希伯来明显压抑着怒气。
见安德莱亚没有反应，他扬手本欲落下，被双眼含泪的妻子拦住，深深吐了口气：“等伤好差不多了，就跟我们回雅莱茵。”
不等床上的人再给出什么反应，也不管妻子是否同意，他转身走出病房，大步走向一直在医院大门外等候着的马车。
见丈夫起身，希伯来夫人本在犹豫，最后还是妥协，向护士交代了需要照顾的细节后跟着出门，余光突然瞥见墙角蜷缩着一个湿透的人影，这人有一头灰白色的头发。
…………
听完她的叙述，所罗门弓背闭了闭眼，指节抵住额中半晌，才重新开口：“那么，您希望我怎么做？”
“作为这个家庭的当家主母，如果你不愿意离开，我有很多种办法让你消失。”
这话一落，面上看上去是不留一丝余地，但所罗门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意思，果然看到希伯来夫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柔。
“作为一个母亲，我的确希望他一生顺遂。但如果能有让他幸福的选项，毫无疑问，我选择后者。”
所罗门敛眸认真咀嚼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哑然半晌只挤出来一个词：“谢谢。”
希伯来夫人点头：“是我要谢你。今天的事，务必对我们之外的任何人保密。”
所罗门点头表示了解，从沙发上站起身来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会客厅。
或许一般人会因为突如其来的认可乐昏了头，但他此时反而格外清醒。
这么一个对礼仪恪守不渝的家庭，怎会在舞会前一天才发邀请函，而且还和寄给长子的家书放在同一个信封里？
——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恐怕始终在希伯来家的监控下，邀请函其实就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提醒。
而这一切是安德莱亚从未向他提过的。
走廊里除了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静寂无声，仿佛走在另一个世界之中。直到听见不远处宴会厅里的喧闹，他才终于从思考的状态里脱出。
随手把酒杯放到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后，他向内走了几步，从长桌边拿起餐盘，准备取些食物。
桌上的菜罩都已经揭开，陈列着切成合适大小的顿巴郡西冷牛排，开背撒上特制香料烤制的斯尼华港龙虾等令人垂涎的餐点。
除此之外，表面焦酥的苹果挞，挤上奶油撒上各色装饰的松软蛋糕等精致的甜点也在桌上占有客观的一席之地。
舞会结束后夜深人静的时刻，管家的房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女仆的声音：“贝内特先生，少爷请您。”
躺椅上看报的青年人闻声坐起应了一声，随即叠好报纸从椅上站起，整理好衣服，开门跟随女仆走过长长的连廊和楼梯，停在一扇门前。
女仆替他叩门，听到里面的一声请进，这才扭开门扉，冲里面的人行了一礼，然后让出道路，缓缓退出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贝内特浅浅鞠躬：“晚上好，少爷，您有什么需要吗？”
回答他的只有壁炉里火苗的噼啪声和不时翻动书页的声音。
贝内特在一旁默默伫立着等待，没有任何急迫的意思，等待着指令或指责。
良久过后，希伯来才不紧不慢地合上书，状似无意地说：“长久以来，辛苦你了。”
“……能受到您的关切，不胜惶恐，少爷。能侍奉您已经是我的荣幸。”
明明只是语气平常的八个字，贝内特却隐隐感觉到了一种无形压迫感。即便面前的这位希伯来仍然年轻，却已经隐隐有了可以与老希伯来匹敌的威严。
当然，这座庄园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少爷最讨厌被称与父亲相像。
“下次路过金百合街16号，不必逗留盘桓，我不会认定你的上门拜访是一种失礼。”
贝内特的心蓦地一沉，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地浅浅鞠躬：“这是我的荣幸。”
希伯来摩挲着膝上的书封，状似无意地问道：“我记得你有一个和特丽娅年纪相仿的女儿，寄住在铁十字街的姑母家。”
贝内特一时无法辨认这是威胁还是别的意思，只能先应下：“……是。”
“沙龙结束前，把她接来庄园住吧，特丽娅和特里斯需要同龄的玩伴，她可以同小姐和小少爷一起接受教育。”
沉稳的管家终于愕然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然后是由衷的感激：“感谢您的宽容，替……不，请允许我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感谢。”
西联邦的仆役是被禁止带家眷进入主家的，所以贝内特的妻子去世后，他只能无奈让女儿寄住在靠近贫民区的姑母家。
希伯来轻轻点头示意，同时抬颔指了指对面的软椅：“坐吧，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话。”
贝内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下，深吸了一口气：“……老爷命令我监视您的一举一动，只要有异常就立刻汇报给他。”
“所以我见到所罗门先生与您同进出的时候，我就回到庄园，想把这事汇报给老爷，但一进门被夫人的侍女拦下了。”
安德莱亚皱了一下眉，终于把视线放在贝内特身上：“继续说。”
“……出于一些个人原因，当我犹豫时，夫人给了我一个选择——把平常观察到的都告诉她，她会替我组织糊弄老爷的措辞。”
“所以，在老爷听到的信息中，其实并没有几句关于您和所罗门先生的，即便有，也只是很模糊的词句，并没有被注意。”
“以上这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少爷。”
希伯来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一下，而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似乎十分疲倦：“我了解了，你回去休息吧。”
贝内特也不敢多说，当即站起身行礼退出房间，直到脚步声远去，希伯来才把眼镜带回鼻梁上，沉声道：“他在撒谎。”
离坐席不远处的木柜门被从里向外推开，所罗门从中钻出，一边掸去肩袖上的灰尘一边问：“哪里？”
“如果一个人意志坚定，哪里会这么容易被半途拦走？恐怕他自己本身就已经动摇。”希伯来说。
所罗门在他侧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所以，他本来就倾向于站在你母亲的一方，在纠结选择忠诚还是主观愿望的时候，有人助推他做出了选择。”
希伯来点头：“他最初就是追随我母亲来到这里，只是她的一个意思，就能让他倒戈。”
…………
乔吉娅从床上惊醒，好像经历了一场难捱的噩梦一般，额头沁满冷汗。
她僵硬地转头，发现自己并非置身于自己的公寓，这个陌生的房间颇为简陋，除了她身下的床就是一个梳妆台，上面摆满了装饰华丽的瓶瓶罐罐；镜子却是铝纸贴成的，照出来的人像有些扭曲。
呆滞了几秒钟后，昨天晚上的回忆突然重新出现，熟悉的恐惧和此时的对陌生环境的戒备同时涌上心头。乔吉娅忙低头去看自己身上，才注意到已经不是昨天的衣服，而是一条浅褐色的亚麻裙。
除了膝盖上明显是摔出来的青紫淤血和肿胀的右脚踝，其他并没有什么不适。
见她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乔吉娅暗自松了口气，刚掀开被子触及地面发力，就吃痛缩回了脚。
突然，木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乔吉娅连忙躺回床上，闭眼装睡。
嘎吱一声门响之后，脚步声停在她床前。短暂的停顿之后，她听到一道啧声：“没醒吗？那趁现在拆成零件卖了好了。”
“……”乔吉娅虽然能听出她的语气中不带一点恶意，还但是立刻坐起身来，略显尴尬地开口：“感谢您的照顾，我昨晚……”
“这种男人，一吓唬就跑了。”女人抚平裙摆坐到床边，径自点燃了一根香烟夹在唇间：“你是东联邦人，西语都说不利索，来这里干什么？”
乔吉娅被劣质的烟雾呛了几咳：“咳，学生，住在这附近。”
女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学音乐的？”
没等乔吉娅做出点什么反应，她像自说自话一样笑着：“在雅莱茵城，脸生的年轻人十个有八个都在学音乐，一猜一个准。”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粗粝的叫骂，女人眯眼向窗外看了一眼，将烟头随手捻灭在窗台上，对乔吉娅勾了勾手：“下床来吧，小姑娘，换好你的衣服，有人要急眼了。”
乔吉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套上前一天的衣服，用五指稍微梳理了一下头发，在女人的支撑下缓慢移动到了马车前。
上车前，她有些不稳地行了一个提裙礼：“谢谢您的好意，我能做些什么来汇报吗？”
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噙上了一根烟点燃，对她摆了摆手：“忘了这茬吧，年轻的小姐，我所做的微不足道，像你这样的学生，就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话音和鞭响同时落下，马车向街道那头疾驰而去，没有给乔吉娅回复她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逃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