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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善意 希伯来与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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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罗门打开家门,毫不意外地被扑了满鼻馥郁的花香。玄关几乎被花束占满了,所幸还给他留了一席之地。
视线触及起居室的沙发,坐在上面的人被燕尾服衬托得身形挺拔,解掉束缚的黑发略显凌乱,此时正悠闲地翘着腿,阅读着膝上的报纸。
听到他回来的动静,安德莱亚抬头露出一点轻松的笑意:“欢迎回家,阿方斯。”
这一瞬间,刚刚音乐会带来的沉重混乱的思绪全都被清除。过去与现在的分界由驳杂逐渐变得清晰。
十年前,西联邦音乐学院开学典礼上,所罗门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脑后扎着小辫的青年。
管弦系和作曲系的作曲紧挨,他坐在所罗门侧前方,面带开朗的笑容,用并不熟稔的西语和旁边的同学聊的起劲。
看台朝阳,阳光逼得青年微微眯起眼,原本黑沉沉的虹膜折射出本来的深紫色。
坐在管弦系席位里的好友见状,饶有兴趣地串过来紧挨着他坐下:“看谁呢,那个东帝国人?”
“只是觉得很聒噪。”所罗门收回目光:“你好像很了解?”
好友啧啧咂舌,在嘲讽他心口不一前被所罗门的眼神堵回去:“管弦系里很有名呢,开学考试的时候是小提琴专业第二,还附加考了钢琴。”
所罗门挑眉:“第一呢。”
好友摆摆手指,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知道为什么吗?第一名实际上考试曲目难度都和他差一节,只不过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东国人拿第一,评委组面子挂不住。”
“照你的说法,他现在应该在帝国音院,他们惜才跟变态一样,哪可能放出来。”所罗门嗤笑一声,还是把目光投向坐席前侧。
因为主席台上已经开始了讲话,那青年也停下了和朋友的交谈,静静注视着主席台方向。
从坐姿到表情,都好像设计好的一样,显然受过严格良好的家教。
所罗门对这些天才高手一向不太感兴趣,视其价值为每学期毕业作业的合作者。所以见他这个反应,好友更是深感有趣,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所罗门的肩膀:
“他叫安德莱亚·巴罗内。”
……………………
这一幕在梦里出现了了太多次,只是现在他也说不清这算好梦还是梦魇,因为现在睁开眼就能看到熟悉的脸躺在身侧。
因为这几天超负荷地工作,所罗门不担心他会像平常一样容易惊醒,静静地用眼神一点点描摹着触手可及的五官。
比起梦里十七八岁的模样,现在他几乎已经褪去了青少年的柔和轮廓,主调变成了深邃成熟,即使留了长发也并不容易被认成女性。
又躺了很久之后,所罗门看了眼挂钟上的时间,披衣下床,准备去厨房准备早餐。
培根被锅内的橄榄油激发出诱人的香气,逐渐变化为中间熟透、边缘带焦的美好成色,佐以撒了椒盐的煎蛋和抹了奶酪的烤吐司,才有了点周末悠闲的味道。
他从门口的信报箱里取出了今天的报纸,边看边享用久违的丰盛早餐。
早餐过后,所罗门暂时把碗盘堆进洗碗池,端着没喝完的红茶上楼进了书房。
因为两人职业特殊,书房也和传统的不太一样,是由次卧改造而来,地面铺设了厚绒地毯,在靠近门的地方有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再往里才是办公桌。
他坐在桌前,戴上眼镜,从抽屉里取出燕尾夹夹好的一叠已经写了不少的五线谱纸,回顾了一下前面写的内容之后开始接着往下进行,时不时站起走到钢琴前,确认一下关键的和声。
因为过于专注,他甚至没注意到隔壁的门开了,沉浸在自己笔下一层层叠加起来的旋律里。
不知道多久以后,耳朵里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希伯来推门进来,走到旁边坐下,拿过写完的谱子,开始一节节地誊抄。
阳光少有的明媚,穿过厚重的窗帘,在屋内铺就暖色的光晕。
很长的时间里,屋子里只能听到秒针转动的嘀嗒声和纸笔滑动的沙沙响声,直到所罗门搁笔,长长吁出一口气。
希伯来仍在专注地抄写着音符,时不时换成铅笔批注一些术语或笔记,闻声抬手把抄录好的推回去,让他校对。
等到工整的手抄谱集成册子,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希伯来取下眼镜挂在胸口,简单伸展了一下胳膊,看着所罗门把校对好的谱子收进文件袋写上题目信息,插进书架间隙。
同样的牛皮纸袋已经占据了一整层,按照曲式的不同贴着标签。
“我都不知道,你原来也会写这么童真的曲子。”希伯来随口调侃。
所罗门轻轻地摩挲着粗糙的纸脊:“第一次写给童声合唱团,其实我也没有信心。”
“不过能听到指挥家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他弯眉向桌边的人投去柔和的目光,弯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
打扫好新租的公寓后,乔吉娅终于松了口气,环顾了一圈。屋子很小,采光也不好,布置也很简陋,地段也很偏僻。
但此时在她看来,却充斥着温馨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最终,她的目光落向桌上的信封,珍而重之地拿起放进包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决定现在就出门,以免迟到。
在漫长的奔波之后,她终于抵达了金百合街16号--只是早了半个小时。
在门口徘徊等待了二十分钟之后,乔吉娅深吸一口气,拉响了门铃。
这次门开的很快,开门的正是安德莱亚·希伯来本人。乔吉娅连忙提裙微微屈膝问候:“上午好,先生。”
希伯来微微颔首道:“你很准时,请进。”
这次对方没有让她在起居室坐,直接带她上了二楼,推开书房门。
里面的陈设很容易就吸引住了乔吉娅的目光,尤其是那架三角钢琴。沐浴在从窗帘透进来的光晕里。今早雨才停,窗户上都是未干的水珠,在钢琴上化作斑驳的痕迹。
黑发青年掀开琴盖和键盘上盖的布料,转过头来问她:“会弹钢琴么?”
见她点头,希伯来让开了钢琴前的位置,示意她坐下:“弹你想弹的,像练习一样就可以。”
乔吉娅犹豫了一下,拉开琴凳坐下,沉思了片刻,选了一首中等难度的练习曲,循着手指的记忆开始在黑白键上弹动。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熟悉的键盘突然变得有些陌生,难免地错了好几处。
最后一个音终止,乔吉娅收回手放在膝上,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然而短暂地沉默之后,她看到一只筋脉好看的手伸到面前的键盘上,伴随着简短的命令:“桌子上有纸笔,把接下来你听到的音都写在五线谱上。”
乔吉娅早有准备,只是没有听到对前面的评价,未免有些黯然,但还是利索起身背对钢琴坐到桌旁,握紧了提前削好的铅笔。
希伯来没有给她发散思绪的功夫,从单音开始,一组一组攀升难度,直至大段的旋律。
提前准备好的材料并不需要他特意去专心弹奏,抽出了一点思绪来组织语言。
组织如何拒绝的语言。
这个女孩的钢琴基础并不好,不管找哪个老师都会是一样的结果。再者,学指挥的女性不是没有,而是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
并非弱视女性,而是当今社会背景下,音乐行业对女性的排斥已经成为被默许的规矩。就算有出色的音乐家,最后不是在结婚生子后沉默,就是败给流言蜚语。
材料弹奏结束后,他起身走向桌旁。乔吉娅连忙抬手让出写满音符的纸。
乔吉娅看着面前的指挥家的眉头慢慢皱起,心里大概有了底,垂下头跟鞋尖脸对脸,等待着被赶出去的那一刻。
片刻之后,她再次听见了低沉的嗓音:“……做我的客人和学生,是不一样的。”
这话里潜藏的意思十分明显,乔吉娅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错愕地抬头,对上依旧没有任何笑意的青年:“先生……”
“我不会哄着教学生,所以如果你能保证不会哭着从我家跑出去的话,改口叫老师吧。”
本来已经快哭出来的乔吉娅破涕为笑:“没问题,老师!”
没等她感动完,希伯来再次开口:“下次来早不要在门口站着傻等,不然容易被巡警误会。我没兴趣隔几天跟他们打一次交道。”
…………
送走了新收的学生,希伯来合上门扉,回头看见楼梯旁倚靠的人,示意他有话就说。
“我记得你答应我不会再增加工作了。”所罗门状似随口道。
希伯来听得出他语气中一点点的埋怨,无疑知道错在自己自己,然而面上还是一副毫不理亏的样子,缓着口气回答:“阿方斯,我心里有数。”
阿方斯·所罗门目光沉沉注视着爱人右手上的疤和衬衫袖口下的绷带,后者坦然垂搭着,即使感受到他的目光也没有心虚地回缩。于是改而询问:“我记得你之前说会找借口回绝,这个女孩有什么特殊?”
“听力很好。”希伯来毫无犹豫地说,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钢琴弹得一塌糊涂,听力还没被糟蹋,难能可贵。”
所罗门毫不意外地从体面的遣词造句里听出了他一贯的嘲讽,只不过是拐弯针对那个不知名的钢琴老师。
“她骨子里有种叛逆,这让我很欣赏,有点像……”
“——跟你坐在开学典礼阶梯上那天的样子,一模一样。”所罗门开口打断。
希伯来略显愕然地停顿了一下,略显无奈地嗤笑一声:“对。”
“我还以为我隐藏的不错。”
所罗门嗯了一声:“是不错,就差把‘离家出走的少爷’几个字刻在脸上了。你……”
所罗门主动停下了话茬,因为他看到安德莱亚缓慢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所罗门:“……”
看他归于闭嘴,希伯来才满意地放下手,被门口的动静吸引看去,发现玄关地板上静静躺着一封白色的信封。
那信封颇有些厚度,封口处暗金色的火漆格外显眼,图案并非邮局标识,而是纹样特别的徽章。
定睛看清上面的图案后,希伯来眼神一凝,随即上前拾起,直接揭开了漆封。
里面分别装了两张硬质卡纸和薄薄一张信纸。所罗门看着他把不长的信阅读完毕,又打开对折的卡纸扫了一眼。
紧接着,他把其中一张递给所罗门:“给你的,一个沙龙的邀请函。”
……………………
下午三点,连绵的阴雨在空中编织起雨幕,一辆马车破开雨雾驶入庄园,停在主楼前。
门廊里早早守候着的管家随即撑起黑伞,上前一手拉开车门,一手撑伞,以极谦卑的姿态叫了一声少爷,将马车上下来的青年护送至门口,将伞递给早早等候在门廊的女仆,紧跟在希伯来侧后方进入早已敞开的大门。
昂贵的地毯绵延至楼梯之上,安德莱亚在仆人连续不断的问候声中沉默着望向半层高的平台,上面站立着位鬓发尽白但依旧气质出众的老夫人,身边依偎着尚且年幼的龙凤胎。
登上比平台低两阶的台阶后,他站定屈身鞠躬:“祖母。”
“回来就好。”刚刚还面色复杂的老夫人的脸上浮现出慈爱的微笑,随即拍了拍身边的孩子:“和兄长问好。”
两人有些怯生生地行了个简单的礼节:“欢迎回家,哥哥。”
安德莱亚微微颔首带过,探掌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随即放柔了语气对其中的女孩询问:“母亲呢,在休息?”
特莉娅·希伯来刚刚张口,又犹豫了一下,看向身旁的祖母。
老夫人随即开口:“你父亲在三楼的书房等你。”
安德莱亚明显皱了皱眉,最终还是行了一礼,走向三楼走廊第一个房间,抬手叩响房门。
半小时后,侍女胆战心惊地低头迎接阴云满面的大少爷走进夫人的房间,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留个门缝观察,最终还是出于原则放弃,在门外等待。
感觉到有人进来之后,床上本在浅眠女人张开了眼睛,看向在床边坐下的长子,因久病而苍白憔悴的脸上漾开一丝笑意。
安德莱亚会意敛眉低头,让她便于抚摸,女人一寸一寸抚过青年和她并不神似的眉目发丝,声音憔悴沙哑却充满欣慰:“没有上次回来的时候那么瘦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安德莱亚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嗓音难免也有一点难以察觉的干涩:“您的身体好些了吗?足以在沙龙上出席?”
女人笑了笑:“只是礼节性地和宾客见两面,大部分时间我都会好好休息。”
安德莱亚点头表示了解,这才放下心来,挑了一些琐事用讲故事的语气慢慢叙述,直到希伯来夫人带着笑意沉沉睡去,又姿势不变地坐了一会,才从床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顺手关上房门。
…………
街道沿路的煤气路灯照亮了整条街道,让黑沉的夜晚也明亮起来。
沿街的一栋居民楼内,乔吉娅看了看挂钟,对钢琴前坐着的小男孩笑着说:“那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周这个时间我再来。”
肖·格雷格苦大仇深的脸上随即绽开笑容,跳下琴凳短促地鞠了一躬:“您辛苦了!”
听到屋内的笑声,体态丰腴的格雷格夫人擦净手上的油污推门进来:“下课了吗?今天辛苦您了,肖没有惹您生气吧。”
“没有没有。”乔吉娅连连摆手:“他很听话,也很有学钢琴的天赋。”
此话一出,格雷格夫人的笑容更盛,连夸了几句是她教得好,上前握住这个年轻姑娘的手,邀请她留下来吃饭。
在恳切的请求中,乔吉娅最终败下阵来,感谢了她的善意之后在起居室另一侧的餐桌旁坐下。
原木制成的餐桌颇有一些朴实的田园风格,廉价的餐具里浓香纯白的羊肉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碗口架着的糙谷面包早已被热气浸润,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油光。
肖瞪圆了眼睛,不争气地吸溜了一下口水就向汤里的肉块伸出餐叉,然后被母亲啪打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应该让客人先吃。
他这才发现今天母亲拿出了家里最体面的一套陶瓷餐具和银制刀叉。
看着眼前这个带点委屈的男孩,乔吉娅突然觉得他像。自己的弟弟一样,从汤锅里连肉带汤舀了一大勺放进肖的餐盘里,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用油亮的嘴巴冲她嘿嘿一笑。
这顿饭吃的很愉快,昏黄的灯光下,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小屋内像点燃了壁炉一样温暖。
准备告辞离开时,格雷格夫人送她到楼下,看着这个讨喜的外乡女孩,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你一个人从西联邦来到这里,如果遇到不顺心的事,我们家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乔吉娅同样热情地回应了这个拥抱,感激地鞠了一躬:“我会的,感谢您的今天的照顾。”
登上末班的公共马车,她离开了格雷格家。坐在车厢里随着颠簸晃荡时,藏在围巾内嘴角依旧带着明媚的微笑。
刚踏上这片土地时的陌生和恐惧已经消散了不少,因为她收获了太多的善意。
虽然依旧有时会遭到冷眼和歧视,但比起在乡下被排挤和嘲笑的经历,雅莱茵城已经满足了她不少的美梦和幻想。
乔吉娅走下车厢,简单辨认了一下方向之后,走向临近巷口的公寓。
这个时间不少摊贩都已经收工,准备迎接属于梦乡的夜晚。少数人匆匆赶路去工厂或夜间学校,路上没有多少人。
夜色几乎完全笼罩了这里,让她不得不低头注意着路面,以免碰到障碍。
不知从哪一刻起,乔吉娅突然觉得黑暗中有人在注视她。
她不用回头就可以肯定那不是某种动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且没有一丝善意。
乔吉娅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新闻上受害失踪女孩的轮廓,让她有些战栗,心率开始加快,手心攥紧了挎包的带子。
她逐渐开始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周围的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演变的那么浓,让她快要窒息。
逐渐地,她好像听到了背后不远处的脚步声,节奏不快,却始终跟在她身后。
嗒,嗒,嗒。
乔吉娅想要抬腿奔跑,却想起在这种环境下先暴露自己更为危险,于是强遏制住恐惧,冷静注视着前面不远,能看到有光亮的拐角。
十五秒后,她姿态如常地拐过拐角,开始向着街道那侧狂奔。只是在极端的恐惧下,她跑的远不如平常灵巧,越是拼命告诉自己要逃,越是开始控制不住双腿。
跟随者仿佛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也开始加速,试图控制住她。
她甩掉了围巾,在夜风中大口喘息着奔跑着,直到腿上的肌肉开始痉挛,砰一声撞到了从另一个街角拐出的人,被惯性作用向地上倒去。
高度紧张的神经随即卡巴一声崩断,强压的泪水一下子模糊了视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我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