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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往 他以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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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联邦首都,登拜诗。
列车轰鸣着驶入站台,出站口外的人群也随之开始骚动,不停地有人探出头,寻找着自己要接洽的旅客。
车内也是一样的喧哗热闹,已经开始有人不断往车厢接口的门拥去。列车员的呼号显然没什么用,所有人的视线都只停留在车门的门闸上,一旦露出一条缝隙,就会蜂拥而下。
安德莱亚·希伯来依旧坐在座位上。这面车窗正好对着车站,足以看到闸机外的人群。
他就此安静地注视着窗外,与身边的喧哗仿佛有一条鸿沟。
直到还待在列车上的乘客所剩无几,他才提起皮箱走下阶梯,毫不意外地在闸口看到默立注视着他的青年……和相对活泼的经纪人。
希伯来率先伸出手,勾起一个惯常用来对付合作伙伴的微笑:“你好,我是安德莱亚·希伯来。”
他怎么会看不出所罗门本来准备给他一个拥抱?
但他还是坦然不觉般伸着手,看着所罗门落空的臂膀僵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好久不见”替换成一句苍白的“欢迎来到登拜诗。”
人可以冲动,但是不能犯两次错。
第三日傍晚,登拜诗大剧院。
就算在这样阴云密布的天气里,剧院前的广场还是聚集着觅食的白鸽。偶尔被孩童追赶而展翅腾起,飞翔一圈之后还是会落回这里。
希伯来把剩了一半的吐司撕成小块,扔在脚前的地上,引来不少鸽子啄食。
直到鸽子被一双皮鞋惊飞,他也没有抬眼,没有开口,只是抬指把烟拿掉,缓缓吐出一丝烟雾。
“……你过去说讨厌尼古丁燃烧的劣质味道。”所罗门说。
希伯来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既然你很清楚是过去,又何必再问我。”
两人谁也没有看谁,沉默的气氛分外僵滞,直到所罗门再开口:“走走?”
这个季节的登拜诗主干道漫天金黄,街边偶尔会有流浪的乐者,拉着工艺蹩脚的手风琴,求一个两个便士来饱腹。
走过一条一条街道,同行的两人却始终一言不发,明明距离不过一步,却好像隔着一道过不去的天堑。
“……你的手,好点了吗?”所罗门问。
“嗯?已经没什么事了。”
所罗门想到刚刚排练时候看到衬衫袖口露出来的纱布,又一次沉默了两秒,艰难地逼出两个字:“抱歉。”
希伯来突然顿住脚步,第一次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开口:“我以为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你长进一点了,阿方斯。”
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所罗门愕然抬头,却确实没能从深紫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情绪。
距离希伯来不告而别那年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少年时代已经无影无踪,连同那些激昂的志向和感情都一去不返。
“……要是你把我找来只为道歉,阿方斯。”希伯来闭了闭眼,对他的震撼视而不见:“我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我作为协助你的指挥家而来,而非曾经的……算了。”
希伯来颓然勾了勾嘴角,发现自己连曾经的关系都难以脱口而出。
那些他以为已经能够作为谈资淡视的过去,久违地又露出寒光闪闪的刀刃。
他转身向下榻的旅店走去,刚刚迈出步伐,就被拉住了手腕,于是他只能停步。
所罗门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递过去一个文件袋,声音有点哑然:“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收下这个吧。”
希伯来垂眼看着深褐色的袋子,伸手接过,然后抽回手,转身离开。
身后没有声音,身旁疾驰而过的马车带起一阵凉风,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和马匹的嘶鸣。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起之后,希伯来在门口站了一会,直到路过的护士胆战心惊地提醒他去清理一下血迹。
水流和肥皂都没完全清理干净手上和袖子上的污迹,至于风衣和衬衫上的,理所当然,只能送去干洗。
然后是巡警常规的问询,负责这一代的巡警不过二十岁出头,刚刚上任,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故,只能按纸上谈兵的流程先问问。
面前坐着的男士气质非常,一看就是上流社会人士,不由让他也坐得挺拔了一些。
警察清了清嗓:“先生?”
面前的青年没有理会他,视线定在手上出神,于是他只能又叫了一遍:“先生?”
青年眼神动了动,捏了捏眉心才看向他:“抱歉,刚刚走神了,请说。”
“您的个人信息?啊,不好意思,因为警局没有查到您的档案,所以要多问几句。”
“理解,我不介意。”青年微微颔首:“我的姓名是安德莱亚·希伯来,职业是乐队指挥,户籍地是西联邦雅莱茵,前天下午从西火车站入境,有短期工作签证。”
小警察飞快地记录下信息,接着问:“您认识刚刚被误伤的男士吗?如果认识的话,二位是什么关系?”
希伯来沉默了一下:“我和阿方斯·所罗门是同事关系。”
小警察点点头:“那么,请问您二位在此前有过冲突吗”
希伯来诡异地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小警察怀疑地看了一眼,在本上打了个问号,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离开了医院。
希伯来坐回手术室门口的长凳上,双手还是有点颤抖。看了十分钟的时钟过后,他拿出了刚刚的文件袋,一圈一圈绕开密封线,抽出里面一沓厚厚的五线谱。
经年的纸张已经泛黄发旧,但保存的很好,并没有蜷曲,杂乱的铅笔笔迹布满了一张又一张线谱纸,有的有些褪色,有的力透纸背。
这套手稿是一首曲子,题目行是空的,只有擦写了好几遍的铅笔印迹,谱子右下却有钢笔写的一行小字:“献给我的好友,我的知己,我的爱人:安德莱亚·希伯来。”
昏暗的走廊里,年轻的指挥家突然弯下脊背,无声用手掌抵住了面孔。
…………
刚刚从昏睡中醒来,所罗门的鼻腔就被刺鼻的消毒水味填满。不过倒没有被阳光刺痛眼,窗帘很好地阻隔了阳光。
所罗门侧头看向床边,他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那,靠着椅背浅眠,衬衫领口还有一片黑红的污渍,膝头上搭着一份展开的报纸。
余光中瞥见床头柜上放着熟悉的文件袋,所罗门莫名其妙的放了点心,把视线投向旁边的人。
七年打磨去了少年的锐气,几分厚重和深邃取而代之,五官本身的凌厉却无法磨削,只是那种孤注一掷的张扬蜕变成了一种内敛的压迫感,也就只有这样放松的时候才有一点柔和。
所罗门伸出手,发现自己左手小臂打着石膏,只是一个抬臂的趋势,伤处就一阵钝痛。
牵动被子的声音让希伯来也从浅眠中醒来,皱眉看着他好几秒,最后脱口而出的的只有五个字:“你是傻子吗?”
虽然听到的是久违的刻薄,但所罗门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之前禁闭的通路,似乎为他打开了一条小缝。
刚整理好措辞准备开口,病房门就被打开了,经理人顶着一头乱发冲进来,先是看了看所罗门,嘟囔了一句上帝保佑,然后先转向了希伯来:“抱歉,希伯来先生,远道而来还让您遇到这样的意外,实在是失礼了。我听传信的人说您昨天晚上到现……”
“举手之劳,言过了,不必这么介意。”希伯来打断了经理人的话,从凳子上起身:“既然拜松先生来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经理人刚表示过理解,就听所罗门兀然来了一句:“你去哪?”
经理人:“……?”
希伯来无声叹了口气,拉了拉沾着血迹的衣领:“首先,回酒店换套衣服。”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走远,经理人才拉过凳子坐下,语重心长地开口:“我知道你应该没什么事,所以趁这个机会,阿方斯,我们来好好聊聊。”
所罗门面无表情地向另一边偏开头。
“安德莱亚·希伯来先生,西联邦非常杰出且个人风格鲜明的指挥家,两年前刚出道就发布过登报声明,不接受除西联邦雅莱茵城之外任何一个演出委托。”
“你告诉我,你们之前是同学,所以他才会同意来协助你的新曲首演。”
“那么,我们的大作曲家阿方斯·所罗门先生,你告诉我,一个普通同学,是能让这样的指挥家打破原则,还是在医院滴水未进地守一夜?”
经理人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和他对视的只有床头柜上几支丝绢做的香水百合,天真且朝气地支棱着花心。
短暂的僵持以后,他慢慢地交叠起双手:“阿方斯,别怪我多嘴。我无权干涉你的个人生活,但已经有人开始注意这次破例了,你可能觉得无关紧要,但如果被抬到报纸上说,不是希伯来先生替你顶箭,就是你被掩埋。”
看着背对着他的人依旧没有动静,经理人缓缓从凳子上站起:“你安心养伤,工作我会跟希伯来先生沟通,至于排练的细节,等你出院再说吧,先好好休息。”
“……不会差多少。”经理人正准备关门,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回头回了一句:“什么?”
所罗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身,视线停留在床头柜上的文件袋:“他比我都清楚我的旋律想讲述些什么,拜松。”
“你问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敢定义。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就是我的灵感。”
不容置喙的语气让经理人哑然站在原地,苦笑了一下:“这就是你七年不发表小提琴协奏曲的理由……只因为不会由他来演奏?”
“对,如果他没有接下委托,这次的曲目会几乎全部在我家的壁炉里变成灰烬。”
经理人看着他唇边无意识的微笑,狠狠把自己嘲笑了一通,背对着所罗门挥了挥手,带上病房的门。
…………
一个半月匆匆过去,乔吉娅看老师终于点了头,差点眼泪也跟着冲出来。
“非常不入流。”这是希伯来作为正式老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即便看见她如遭雷劈的表情,他也没有任何犹豫。
“难以想象你过去的老师怎么教的你,我无权评判。但现在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这样去参加考试,评委只会觉得惹人发笑。”
“在钢琴和乐理达到最低入学标准之前,恕我不会教你指挥,布莱曼小姐。如果照你之前告诉我的规划,最多我只能给这些内容两个月时间。如果两个月内完不成,剩下的更免谈。”
希伯来看面前的女孩红了眼眶,依旧沉静地交叠着双手:“我说过不哄学生。你有现在选择从这里走出去的权利。”
“……不。”
乔吉娅·布莱曼抬眼和他对视,攥拳逼回不知来由的眼泪:“我不走,老师。”
这一个决定带来了噩梦般的一个多月。暂且不提希伯来名副其实的严苛,还有为了维持生计接下的一个又一个兼职,更别提还有必要的练习时间。
终于有一天,乔吉娅面对着练习曲努力挣扎着清醒控制双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梦乡。
直到她朦胧睁开双眼,看到眼前的熟悉的黑白键,这才蓦地清醒,刷一下起立,肩上的毯子也随之滑落到地上。
希伯来不紧不慢地合上报纸:“醒了?”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乔吉娅在脑子里过了几十种立刻消失的方法,最后还是支支吾吾地答话:“对不起……老师……我……”
希伯来没有说话,把一张名片和一封纸笺递到她面前:“临时有事,今天课到这里,麻烦你帮我跑趟腿,送到这个地址。”
大约二十分钟后,乔吉娅站在一家门头上还挂着油漆未干提醒的琴行门前,低头确认了一下名片上的地址,推开店门。
门铃的脆响也没能让柜台后的职员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们还没有正式开业,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乔吉娅低头再次看了一眼名片道:“啊,抱歉打扰了……请问凯瑟琳女士在吗?”
店员终于抬头简短地打量了她一圈,然后转入幕墙后,再出来的是一位精致干练的女性,笑盈盈地看着她开口:“你好,我是凯瑟琳,这家琴行的经理,请问你找我……哦,是你呀,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的气质实在出众,以至于乔吉娅记得很清楚。眼前的女经理正是她前两天在餐厅打工时给了她不少小费的顾客。
“原来是您,非常感谢您那天的照顾……”乔吉娅刹住客套,赶忙递出手里的信封:“有一封给您的信。”
凯瑟琳点头接过,信封并没有封口,内容也只有寥寥几行,很快就能读完。
她掩去一瞬间的意外神色,看了看眼前这个盯着足尖,拘谨且忐忑的乡下女孩,笑容依旧和蔼优雅:“恕我冒昧,你是指挥系的学生吗?我好像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你。”
乔吉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我的目标,我现在还只是跟老师学些东西而已。”
“这样啊。”凯瑟琳恍然般点头:“对了,你在找工作吧,小姑娘?要不要考虑一下来我这里?”
乔吉娅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凯瑟琳:“因为刚开业,很多岗位都在招人,虽然需要全天呆在这里,不过要比打工工资高,也稳定很多。啊,你说在学音乐对吧,我们这里楼上有小音乐厅,如果没有顾客定日程,借你用来练琴也没关系。”
“不过不用急着做决定,你可以考虑一下再告诉我,最近我基本一直在店里。”
送走了仍在云里雾里的小姑娘,凯瑟琳回到幕墙后的办公室,高跟鞋踩得嗒嗒响,两手撑在办公桌上,把原本架着腿的年轻男性吓了一跳,把脚从桌子上收下来:“……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没开业我们就要倒闭了?”
“——闭嘴,蠢货。我问你,希伯来什么时候收了个私人学生?”
“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凯瑟琳。”男人乐出声来:“你不如说他终于忍不了教学生涯了从西联音辞职,还为此办了个宴会,这样我还能勉强相信……这是什么?”
“你认得他的字迹,霍姆斯看最后一行。”凯瑟琳把信纸展开在朋友面前,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把这封信交到你手里的是我学生,希望她还没有被你当成造谣者踹出店门。”
霍姆斯努力压制嘴角试图摆出一副丧脸,却控制失败而变得扭曲,半天才控制住:“所以你把她踹出去了吗?”
“我没有!”凯瑟琳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这个小姐帮我找回了我那枚戒指,我之前还在想怎么回报她,正好这是个机会,也能顺道卖安德莱亚一个人情。”
“那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我们的淑女经理?”霍姆斯叫完疼又不知好歹地打趣,又被狠狠瞪了一眼。
“只是没想到这么讨厌当老师的人也会收学生,有点意外而已——别装,霍姆斯,我敢肯定你刚也没预料到。”
直到乔吉娅回到公寓,刚刚发生的事情依旧让她无法平静。虽然给她留了考虑的空间,不过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能兼顾学业和生活的最好选择。可是为什么?
之前在餐厅,她们虽然简单聊过两句,并没有多深入的交流,如果说那一面就能让凯瑟琳女士抛出橄榄枝,未免有些牵强了。
明天一定要抽空去向老师道谢。乔吉娅想。
次日,面对乔吉娅的道谢,希伯来却说:“祝贺你有了个新工作,不过你该谢的不是我。”
乔吉娅意外抬头:“不是您向凯瑟琳女士写的推荐信吗?”
“凯瑟琳托我替她物色几个职员,昨天的信也是在说这件事。”希伯来平静地说:“但我推荐的都是钢琴调音师,你的档案我也并没有加在其中。”
——然而乔吉娅获得的岗位是招待。
“那么……?”
“多半是凯瑟琳自作主张而已,不用想太多。她不会因为你的老师是我就录用你。”乔吉娅的顾虑很容易就被看透。
至于个中缘由,乔吉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问出口
…………
这座三层小楼里有两架钢琴,一架放在二楼书房,一架则放在一楼客厅,乔吉娅的课一般在书房进行,但基本功被首肯后,课程地点就转移到了一楼的钢琴旁。
这个位置的构造很特别,地板抬高了几公分,和临街的落地窗一起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台面,钢琴就放在这个位置。
“不用坐,乔吉娅。”希伯来站在台下说:“站到正中央,面对我。从今天开始,我们开始正式进行指挥的课程。”
乔吉娅从钢琴前站起,转向台下,突然发现有种令人不安的空旷感。
这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垂在身侧的手隐隐开始出汗,仍然硬着头皮绷直身子。
希伯来毫不意外地从靠着的沙发上起身上台,用细棒在女孩的肩上轻敲了两下:“放松,昂首沉肩,把你的目光投向高远处。”
“我要教你的第一课,是学会做一个独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