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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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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如泼上了厚重的浓墨,漆百里趴在窗边看外面漆黑的山峰,问站在旁边的莫殊:“师兄,你以前遇见过这种状况吗?”
莫殊也在看山,但没有作答,他听到漆百里继续问:“这满山的雾气,遮山却不遮月,是不想让外面的人进来呢,还是想不让里面的东西出去呢?”
“……”
“我下午听村里人说,这村子以前被妖怪袭击过,所幸没死多少人,袭击人的妖怪也很快消失了。”漆百里把下巴搭在胳膊上,“真幸运啊,遇到危险却能保住大部分人,是因为有良宇兄在吗?”
“下午重仪还说,那晚救他们的是殷阙姐姐的白虎,不过殷阙的姐姐已经去世很久了,那只白虎是把殷阙错认为他的姐姐,才恰好救了他们的。”
莫殊愣住,双眼因惊讶微微张大,他转头看向漆百里,可漆百里没有察觉,仍自顾自说着:“让动物理解死亡是一件很漫长的事吧。”虽然人也是……
背后忽然传来声音:“它不是为姐姐来的。”
“哇!”漆百里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回头看到躺在床上的殷阙睁了眼,“你醒啦,现在感觉怎么样?”
“恩。”殷阙看着天花板,仍固执继续刚才的话,“它……那只白虎其实早就知道我姐姐死了,它要找的是一个……能正式告知它这件事的人。”
屋内另两人没有很快接话,漆百里定定看着他,一时没忍住好奇:“我听别人说你能听懂鸟语,原来老虎话也能听得懂吗?”
殷阙沉默良久:“其实都靠感觉。”
漆黑的深山里,有一个身影踽踽独行,月光照亮她的前进路径,同时照出笼在她身上的巨大兽影。
她的身形摇晃,每走出一个脚印,就有一片黑雾从那脚印中溢出来,在她身后留下一段像是泼了墨水的足迹。脚尖朝向的方向正是山中那个寂静的村庄,她喃喃念道:“不要……靠近他们,要……远离他们。”
立在窗边的莫殊忽然变了脸色,抬手将笔抛往院内。
“别跟来。”他扭头看了漆百里一眼,踩上窗框,乘黑鸟起飞,窗外紧接着传来水桶砸地的声音以及姜宝儿的惊呼:“喂!你怎么了?!”
“杜姨?!出什么事了?”漆百里撑着窗台往外望,一双黑瞳突然蒙上金火。
殷阙看到第二个翻出窗外的人在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后快速冲回他身边,将一卷画纸塞进他手里:“拿好这个。”
漆百里匆匆忙忙地跑了,殷阙抬起手臂展开画纸,上面画了一只四足踏火的麒麟。
村东头丘叔屋内,齐珩在帮忙收拾碗碟时在灶台边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匹不起眼的小木马。
一并进来的丘叔看到这一幕,笑着解释:“这是我以前做给我儿子的。”
这间房子虽比杜大娘家的大不少,可他们来时怎么看都只有一人居住的痕迹,齐珩直白地询问:“请问您的儿子现在在哪里?”
外面紧接着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丘叔!在不在!”
被放进来的漆百里劈头就问:“重仪呢?”
齐珩指向一个房间,漆百里直接闯了进去:“重仪,剑!剑!”
屋内的重仪外衣刚脱开一半,转过头震惊地看他:“你要干嘛?!”
漆百里迅速找到了搁在桌上的金玉宝剑,抽出剑身摆在地上,拽着重仪站上去:“走!去天上!”
树尖在脚下后撤,大风鼓动袖摆,重仪边御剑边问站在他身后的漆百里:“你怎么了?”
漆百里搭着他的肩遥望远处,一双黑瞳上覆盖金火:“这地的魂魄不对劲。”
重仪眉头一皱:“魂魄干扰人间即为鬼,你确定你说的是魂?”
“恩。”漆百里伸直胳膊指向一处,“这个方向!”
平地上空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分立两侧,易良宇恢复了白发模样,银色的衣摆抖动,莫殊站在他对面,黑色的发丝飞扬。
在他们下方有一个身影被困在圆形的法阵中央,周身墨迹环绕,一道墨迹绕着圈连上莫殊背在身后的毛笔上,莫殊垂眸望了那妖怪一眼,抬眼问易良宇:“你认识她?”
易良宇单手持剑,神色冷冽:“不要伤害她。”
莫殊仔细端详他的样子,又问:“你的母亲,本名是什么?”
漆百里的声音就在这时从上方落下:“师兄!”
他们停在二人中间,重仪的宝剑上泛着耀眼的金光,这片地其实称得上敞亮,下方圆形阵法本身自带的光芒照亮了一片区域,墨迹环绕的球中坐着一位身覆白羽的女妖。
那女妖长着人类的面孔,但整张脸边缘都被白羽覆盖,头顶羽毛收束的末端生有一根细长的、尖端是萤蓝色的翎毛。她的双手是羽翼,足是鸟爪,此刻正眼神空洞地跪坐在地上,而在她的上方,一团棕色的兽影虚笼着她蜷缩着,明显有被墨迹压缩身形。
“这就是昨晚攻击我们的妖怪吗?”重仪神色惊讶,但先到的两人都没有回答,阵法中的女妖身形变淡,漆百里率先叫道:“她变浅了!”
“是要跑吗?”重仪单手捏诀,缠着绷带的手臂上蓝色电光闪烁,下一刻上方的易良宇降至他和女妖之间:“别动手。”
另一侧莫殊伸手,手中的笔落下几道墨线用于加强阵法,地面上的圆阵伸出数根触手想要继续缠住女妖,但它们全都绑了个空,女妖的躯体像溶于空气般彻底消失不见了,平坦的地面上只剩了一个孤零零的阵法,上面的墨迹逐渐消褪。
“不是妖。”莫殊开口,语气平淡,像是不意外这一结果。
挡在人前的易良宇神色复杂,避过另外三人探询的目光:“我跟你们解释。”
他们停在山间的一座六角亭边,漆百里着急从重仪的宝剑上跳下来,追向莫殊:“师兄!”
莫殊回头等他,单手背负,带着一脸不赞同的表情:“为什么跟来?”
月亮从云后探出来,照出漆百里明显想蒙混过关的表情:“那个……”莫殊面露不满,曲起指节敲了漆百里的脑门,“哎呦!”
落在最后的重仪叹了口气,无视了夸张地捂着额头的漆百里,跟着易良宇走上凉亭。
月色如水,照亮凉亭边的石凳。这凉亭有些年份了,支撑亭顶的石柱上带着细长的裂缝,站在凉亭边可以看见下方半掩在重重树影中,点着零星灯火的石溪村。
凉亭中央有一张圆桌,看着也带了些缺口,易良宇就停在这桌边,转身对另外三人说:“刚才那个……是一只妖鬼,妖怪的鬼魂,双魂一体,其中一只依附在另一只身上,她就变成了那副样子。那只女妖以前救过石溪村的村民,不过她意识不清,本能也避着人类,平日一直游荡在山里。我今天一直在找的就是她。”
漆百里问:“你说的救村民,是九年前妖怪袭击村子时发生的事吗?”
易良宇平静地把目光转向他,看表情倒是很想问他又怎么知道九年前的事的,但他并未多啰嗦这些:“是。那团兽影大概就是她击败的妖怪,死去后魂魄想争夺别的躯体,双魂相噬,有实体的那方意志占了上风,但没能消灭另一方,所以再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身体,我到的时候她就已经是这样了。”
为什么是到?漆百里还没问出口,就听重仪说:“就是她袭击的我们吧。殷阙的伤口就是兽爪造成的,你明知道这件事却瞒着我们吗?”
易良宇没有回应。
“她主动伤人,为恶当诛,你为什么要包庇她?”
“外来人的看法对我而言其实没那么重要。”易良宇昂起下巴,用漠然的眼神看着重仪,“我不会因为一群鲁莽闯进来的外来人,去捕杀一个在这里安然存在过的妖鬼。”
重仪怒意渐起,上前质问:“那她随意伤人也无所谓吗?她已经开始失去理智了,你是觉得她之后就不会攻击其他人了吗?”
漆百里偷偷往后缩了点,为难地看着面前这两人,心里嘀咕:你们俩,原来关系没有很好吗?
身边传来莫殊的声音:“那只妖鬼有实体,是因为她定过契约。”
最远处那人瞬间变得气势迫人,易良宇移过视线用警告的眼神看向莫殊,破旧的凉亭内气氛紧张,就在这时上方传来鸟鸣,一只发光的灵隼飞到凉亭上方开始盘旋。
姜宝儿的声音随后远远传来:“小七!重仪!你们在哪!”
“姜宝儿?”漆百里跑出凉亭外,“喂!我在这里!”
姜宝儿寻着声艰难地从山坡下跑上来:“小七,出事啦,救人啦。”
“怎么了?”漆百里急忙冲过去抓姜宝儿的手腕,“有妖怪进村了?”
“什么妖怪?”姜宝儿疑惑地看他,“又是丘叔啦。他说要给齐珩看以前做木工的工具,结果手又抖了,这回把脚趾砸伤了。”
这夜再无异事,漆百里帮丘叔看过伤口后几人就各自分散,各人各梦。漆百里脑袋里事多没睡好,天才刚蒙蒙亮就又和姜宝儿坐在了杜大娘家的院前。
姜宝儿也没睡好,眼底挂着两个疲惫的黑眼圈,眼神呆直地望着清晨萧条的村景,看上去还有些心绪复杂。
“我果然还是觉得很奇怪。”姜宝儿道,“水,食物都没什么特别的,附近也没看到什么供着很厉害神明的庙宇,这村人是怎么做到长寿的呢?”
“恩……”漆百里应得不太走心。
“还有这里的村民,他们那夜看到我们的时候就不怎么惊奇,有人在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受那么重的伤,他们都不害怕的吗?”
背后的门被推开,坐在石阶上的两人齐齐回头,杜大娘挎着篮子从门后踏出一步,看到他俩惊讶地打招呼:“哟,这么早就起了?”
漆百里站起身走过去:“杜姨也早。这么早出门是要去哪啊?”
杜大娘微微一笑:“我去扫墓。”
一条路指向后山的树林,漆百里沿着山路看到了藏在树林间的大大小小的坟冢,他跟着杜大娘走上山坡,视线扫过碑面,不少墓碑都立于这就近的九年间。
杜大娘在较远的一座墓前停下,点了香,漆百里和姜宝儿跟着拜了拜,墓上刻的时间是六年前,两个名字,看姓氏是父子。漆百里的视线落在杜大娘身上:“杜姨,这二位是你的丈夫和儿子吗?”
杜大娘眉眼温和,带着怀念的神色:“是啊。”
“恕我冒犯一下,这二位是怎么走的?”
杜大娘转头看他:“小家伙好奇了?”
“不太礼貌吧。”漆百里不好意思地笑,“对不起。”
杜大娘仍是柔和的眼色,转头看回墓碑,荒草寂寥,她的声音带着落寞:“是突发疾病,两个一起走的。跟着人去外地做工,夜宿在外地,早上发现的时候人都冷了,城里的大夫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村中也有别的人这样吗?”
“有没有呢……”杜大娘沉默了。
姜宝儿在意地看着这两人,他搞不清楚状况,用胳膊肘撞了撞漆百里:“喂……”
又听漆百里问:“九年前那次妖怪袭人,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姜宝儿惊讶地张大了嘴,这问法没问题吗?
面朝墓碑的杜大娘露出了有些浅的笑:“应该算是……受到了恩惠吧。”
林子边突然传来了恶狠狠的声音:“什么恩惠,那是诅咒!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吕婆婆?”杜大娘惊讶地站起身,一个身形枯瘦的老婆婆迈着小步走过来,撞开杜大娘,带着凶恶的表情对上漆百里:“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来嘲笑我们的吗?还是对我们有什么阴谋!”
漆百里低着头看她:“婆婆,出不去是什么意思?”
老婆婆怒道:“还能是什么意思!一个鬼儿子,骗了我们!把我们全都害成了这样!”
村口一个身影摇晃着靠近,嘴中喃喃念道:“不要……靠近他们……”她身上的兽影逐渐向下拢盖,生出黑色的肌理,脚下的黑气向村内窜去。
重仪推门出来,看到刚练完剑的齐珩歇在门口,难得眉头紧锁,他走过去问:“你怎么了?”
“我昨天问了丘叔,他的妻子儿子为什么不住村里。”齐小公子苦恼道,“他说,因为他是个懦夫吧。”
当啷——
不远处的熟悉的场景再度重演,一位农夫锄头掉落,吸引了门口二人的目光,农夫迷茫地自言自语:“咦,锄头怎么掉了?”
那位农夫的手垂落在身侧,但有一道虚影横在身前,望他的两人瞪大双眼,他们清晰看到了农夫维持着握锄头姿势的,属于手臂的魂魄。
天光不再降落于这片林中,姜宝儿拽了拽漆百里的袖子:“这婆婆……脑子没事吧?”
面前的身影忽然倒下,漆百里慌忙接住杜大娘的身躯:“杜姨?你怎么了?”
他瞳孔微缩,倒在身上的人在下一刻措不及防地抬起胳膊用指甲划向他,扭曲着身子的妇人翻白双眼,嘴边流涎向他发疯扑来,他把杜大娘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拿起篮子里的粗布把那双手绑起来。
身边传来姜宝儿的求援:“小……七,帮……忙。”黄衣的少年艰难地抓着吕婆婆的双臂,脸上是龇牙咧嘴的表情,“我……不打妇孺。”
……漆百里拽住吕婆婆的手臂把她从人前拉开,又找姜宝儿借了大概是法宝的绳子把失去理智的二人手足背对背绑在一起,从困境中解脱的姜宝儿害怕地看着半躺在地上奋力挣扎的两人问:“这怎么回事?”
漆百里视线扫过地上的黑雾:“回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