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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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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阙听到屋外传来打斗的声音,他睁眼看到一只水墨画样的麒麟站在他上方,身上的墨迹像燃烧的黑火。
屋外很快有人闯进来:“殷阙!你怎么样!”漆百里伸手拿了放在床头的布包住的剑和画筒,又回头看后面跟进来的姜宝儿,“你们先在这待着。”
石溪村口在发生激战,一个全身覆盖黑色皮肉的妖鬼在发疯撕咬、肆意攻击,所有游荡在它身边的村民都会受到它无差别的伤害,易良宇拦在它面前,想要动手却又颇有顾忌。
村内的村民全都像失了神志一样拖着脚步行走,举着农具对外人发起攻击,莫殊使笔打落一位村民手上的农具,漆黑的墨线缠住村民的四肢,但除了用墨限制他们的行动,似乎再做不了更多事情。
漆百里跑过他们面前,视线交错,莫殊示意他村上面,那里重仪三人也被团团围住。
重仪手臂上的电光攀上宝剑,正要砍向一位没有理智的村民,“当”,布剑挡住,重仪抬眼怒视:“漆百里!你要做什么?!”
“不要下杀手,他们还活着。”漆百里劝诫道,一旁方平钧叫嚷着:“这还算活人吗?!我们都要被打死了!”
面前的村民随即举着铲子拍下,二人分两边躲开,齐珩帮重仪挡下身后挥过来的木耙,重仪捂着不慎被擦伤的胳膊暴躁地对漆百里说:“正常人不可能在这种鬼气中变成这样,现在不是讲你那些奇怪歪理的时候!”
哐啷——村口发生巨响,两人一起转头,砖石破裂,屋顶倒塌,两名村民被打飞出房屋,天空上白色的灵隼盘旋。
殷阙从废墟中走出来,左手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会发光的长剑,面色惨白,肩上的伤口渗出血,背后的姜宝儿一边与身前的村民僵持一边道:“殷阙!你别冲动!”
前方接着有三名村民扑来,殷阙身侧的水墨麒麟躬下身子,没有发出声音地撞飞了其中两位,殷阙横剑隔住一员,退后两步,脸上冷汗滑落,这时他脚边的碎石抖动,一位伤痕累累的村民从废墟中钻出来,冲他高抬手臂,手上的铁锹离他只有半米之隔。
漆黑的衣摆滑过,像黑幕遮住天光,有人抓住殷阙的手腕把他揽在身下。
“唔。”莫殊皱着眉闷哼一声,被斩断的发丝滑落,被他护在身下的殷阙惊讶地睁大眼:“莫先生?”
那名村民随即被奔腾的墨迹冲走,莫殊背上露出血淋淋的伤口,漆百里紧张地叫道:“师兄!”
但周围没有人会为他的惊愕停下来,身边的村民忽略他打向旁人,金戈交击之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远处的妖鬼也没有选择地攻向出现在它身前的全部阻碍:房屋的墙柱、无理智的村民……易良宇无力全部阻止,地上撒下属于人类的鲜血。
嘭。一名村民被摔在漆百里面前,手臂弯折,断骨钻出,却像没有痛觉般地站起来,拖着扭曲的肢体向前走去,灰尘四散,漆百里像局外人般站在混乱的村落里,昨日才重铺的屋顶砖瓦坠落。
一处屋中传来熟悉的女性的声音:“宇儿?你在哪?”易良宇惊讶地回头:“母亲?”
眼上蒙着灰布的女人摸索着从屋中走出来,她紧接着也捂住额头,周身被黑雾缠绕,指甲变得尖锐。
等不了了。念头像文字般滑过脑海,漆百里把剑背回背上,从腰侧画筒中抽出一张画纸摊平铺在地上:“石居。”
他瞳孔中映出墨迹飞扬的画面,破旧的画纸抖动,贴向地面的图案渗出到脚下,然后从画侧面挤出一根粗壮的触手,大力拍飞了走在他侧面迷茫四顾的村民。
一只巨大的生物在他脚下所站的地面画出轮廓,随后升起,圆形的头部,带吸盘的触手,漆黑的海洋生物立起在村落中央。它足有半个村落那么大,画纸沉为它头顶表层的一层皮肤,八只萦绕着丝絮状墨迹的触手摆过村间,把妖鬼和所有处在无意识状态的村民全都卷在一起抬往半空。
方平钧被拍飞撞到墙壁上,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什么啊?”
他前方另有一条触手落下来,撞破木篱,把还处在震惊状态的易良宇也捆住抬离地面。
厚重的烟尘拂过众人身前,漆百里单膝半跪在章鱼脑袋上,一手扶住维持平衡,另只手扯开包在剑上的布料,剑刃出鞘半寸,煞气溢出,妖鬼和所有的村民都被镇住了身形。
黑色的气像有生命般缠紧妖鬼半身,塑出身形的黑壳崩裂部分,露出里面女妖,漆百里维持着握剑柄的姿势,转身朝下方的莫殊伸出手:“师兄,上来。”
狂风席卷,吹得人与人间的视线都不清晰,莫殊挣扎着起身,这时后方有人拽住了他的衣袖,殷阙紧张地看了眼被捆在上方的妖鬼,对他说:“别过去。”
莫殊愣住了,黑发和衣摆同时被吹起,他静静地维持转身的姿势。
上方漆百里微微怔愣地看着这一幕,他有一瞬间觉得隔在面前的不是土石,而是巨木洪流,可身后的妖鬼挣扎,似乎要脱离控制重新开始行动。他咬牙,收回伸出去的那只手,紧接着将背后的剑完全出鞘,煞气四散,鬼怪哀嚎着从那剑中窜出,他翻转剑身,将剑尖抵住章鱼头顶,眼中燃着金火道:“离开这。”
探出去的鬼怪全部身形一顿,缩向剑尖,顺着那道刺开的狭口尽数钻进章鱼的躯体,章鱼触手上浮现数道带光晕的纹路,然后身体抬起,向下压去,漆黑的烟雾在瞬间包裹全身,遮挡了章鱼,把整个村落完全淹没。
浓厚的黑雾遮掩了所有人的视线,狂暴的气流吹得人不得不抬起双臂阻挡,烟雾散尽后章鱼没了,被它缠住的妖鬼和村民没了,漆百里和易良宇也都不见了。
空荡的村落里只剩下还站在原地的六个人,以及被破坏的房屋,“咔”,一块房梁从屋顶坠落,掀起烟尘,重仪撑着剑站直身子,低着头恼怒道:“漆百里……”
昨日还完整的村落如今只剩一片废墟,冷风从狭缝中吹出呜呜呼声,带动破旧的窗户纸抖动,显得破败的环境阴森诡谲。又过了一会儿,六人暂时修整,齐珩帮莫殊简单包扎了伤口,方平钧顾忌地看着坐在地上歇息的莫殊,对重仪道:“喂,那人和那个漆百里是一伙的吧,我们要把他留在身边吗?”
重仪心情复杂,没回应他,闭目思索片刻,站起身道:“去找出口吧。”
“那只妖鬼目前状况不明,这座山也明显不对劲,我们需要尽快出去传递消息。”他低头看了眼歇在地上的殷阙和莫殊,“漆百里他们也许会回来,齐珩,你在这里保护伤者,我和方平钧还有姜瑜去找下山的路。”
……
晴山高处某开阔地,漆百里抱膝坐在地上,头顶像飘着惨淡的愁云。
易良宇把村民安置着靠在树旁或石头边,有些伤者不得不平放在地上,在他不远处黑色的剑插在土里,剑身延伸出锁链锁住地上的妖鬼,里面的女妖端坐着,像笼在灯笼罩里的半截萤火……
他感觉自己也许该道谢,仅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将这么多人如此迅速地转移,剑前方的人低落坐着,他犹豫地走过去:“喂。”
对方传来难过的声音:“呜……我师兄抛弃我了,他不跟我走了。”
易良宇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勉强开口:“你师兄受伤了,也许留在那不动对他来说好些。”
漆百里投向他忧郁的一眼,又转回去:“我本可以避免这件事的。”
“这世间没什么如果。”
不知道是不是鬼气使然,浓郁的黑雾一直笼罩着晴山,使得虽是白日却像在黑夜,漆百里坐在崖边,看前方树影幢幢,他忽然幽幽道:“如果你没有来,这个村子也会是前日我们初见时那样吗?”
易良宇微愣,他看到漆百里站起来按向地上的剑:“残剑妖炼,旧时神兵,可以镇游魂,锢鬼邪,这是一柄只会对鬼魂产生效果的剑,而刚才,石溪村所有人都受到了它的影响。你今早前,有预见到这种情况吗?”
易良宇没能回答,他听漆百里继续说:“你之前说那只妖鬼救了村里的人,把这个村子变成这样的,是她吗?”
气氛诡异,有一丝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易良宇没能理解对方的疑问,沉声问:“你想说什么?”
面前的人静静看着他,沉如幽潭的眼神说明他不是在向他发问,而是在诉说真实:“我今天早上看到墓碑了,近几年的新碑很多,有个老婆婆说他们被困在这里了,你听说过这件事吗?类似把人的魂魄束缚于小范围的土地。”
易良宇皱眉道:“这里的人还活着。”
“活人的魂魄受躯体保护,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可刚才那只妖鬼进村的时候,村里人的身体很轻易地被它的鬼气操纵了,变成了形同走尸的状态,你觉得,这是正常的活吗?”
四下皆静,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系上易良宇的心脏,且越收越紧,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像人高悬于半空,而下方是无尽深渊。
村民失去理智的惨状在脑中浮现,同时走过的还有一些过往记忆,不稳定的魂魄,偶尔失神的邻里,旧日的生活片段在试图为一副隐藏在 “现实”之下的空洞拼上图景,他握紧拳头,有一些隐秘的猜想仿佛要成真了。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你知不知道。”面前的人仍在诉说,语气难得带了迟疑,“你昨天阻止了我们,并想保护那只妖鬼,明明她有一部分伤害过村里的人,你对她的态度却比起憎恶更像怜悯。这石溪村几十户人,几乎都是普通人,你是唯一有可能了解九年前的一切的,可你却表现得像个不完全的知情者,一边固执一边迷茫,所以我也不知道你能否回答这个问题。”
“人的魂魄不会无缘无故变得不稳定,也不会随便谁都能来操使……”言语如船推开水,可前方是飞流瀑布,易良宇感觉要听到什么绝不希望对方轻易说出口的话:“等等……”
“这个村子里的人,在九年前就死过一次了吗?”
话语落下,如洪流坠地,有一种慌乱的感觉在心头跳动,易良宇站在原地,感觉声音被压在咽喉里,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想说什么,他想要抗拒什么,他感觉自己应该否定,心中又有理智和情感在反复拉扯。
他所经历的旧日都在那刻翻作背面,黑色的雾涌上来,连草木都枯败,过去的亡灵向他伸出干枯的祈求帮助的手,他立于尸骸之中,又变成孑然一身。
忽然的,他听到身边传来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原来是这样啊。”他回头看到杜大娘站在他身边,不是以躯体,而是靠魂魄,“原来我们……早就变成那样了啊。”
“杜姐,你不要……”易良宇急切道,这时身边又传来丘叔的声音,“死过一次了啊,确实像是这样,我当时也感觉自己死了,所以我们后来是活了?”
“应该算活了吧。” 漆百里平静回应,声音飘忽地像能散进风里,“魂魄被系于身躯,被身躯牵引,所以应该是活着。只不过牵引魂魄的法术只存在于这片山间,你们出去了就会断裂。”
“那阿琴不该走的啊,”丘叔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带着孩子,三个人一起留在这里,说不定也能活上百年。”
更多白色的魂灵从村民身体上浮起来,他们有的混沌不堪,有的连人形都无法保持,勉强保有相貌的魂魄全都聚在二人身边,似乎也听到了之前的谈话,那位昨天拉住漆百里的大叔声音颤抖地问:“那我们现在呢?我们现在怎么了?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你们的魂魄受了鬼气影响,已经不稳定了,和躯体的联系变弱,所以没法再正常地留在身躯。” 漆百里垂下眼。
大叔追问:“那小宇呢?以前就是他突然出现救了我们,他现在能不能……?”
易良宇闻言微微睁大眼,他听到漆百里语气淡然地拒绝:“不可能的,虽然良宇兄很强,但他也承受不起让这么多人起死回生的代价。”
他像是从九幽之下到来的,向人无情诉说死期的幽冥之子:“你们已经没有百年了。维持牵引的法术力量有限,本身也受到震荡,迟早有一日将会断裂。”
“那……那就是我们必须死了?”
“人都是会死的,你们也早已获得过别人没有过的机会……”漆百里略微蹙眉,表情少有的带了一点复杂的情绪,“放手吧,你们已经多赚了九年,之后哪怕活动再多的时间,都只是虚耗……”
“怎么会是虚耗?!我的朋友,我的家人……”
“异常的魂魄,就算强行回到身躯也很容易发生改变,最后可能成为真的鬼怪。”
“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为什么要逼迫我们?”
“……”
阴风阵阵,带动草木簌响,高崖上白色的灵魂颤动。漆百里沉默注视眼前的一切,易良宇垂首背对他站在不远处,在那前方各样的魂魄扭曲拉扯,他们在哭诉自己的不甘、委屈,有愤懑者大声谩骂,也有的按住旁者的背轻声安慰……
忽然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魂魄间传出来:“各位……足够了。”
易良宇闻言惊讶地抬头:“母亲……”
一个白色的游魂在他不远处塑出身形,她立在所有魂魄前方,面上蒙着布,看着远比别的游魂清晰,身上有微弱的灵光流转……
幽微的白光让她的身体看起来单薄易碎,呈现出不真实的质感,易母道:“那孩子说的已经足够清晰,我们的这些状况……也确实无法回头,不该再继续为难小辈了。”
她低下头,眼上明明蒙着布却像能看见一般对向双手,脸上带着无奈又寂寥的表情:“如果非要找一个人责骂,那就归责于我吧。虽然寂寞,虽然不甘心,但这也是我们能做的……能为其他还活着的人做的……最好的选择。”
周围仍有细碎的哭泣,带着低语,但不知从何处开始先发生的变化,随着第一个灵魂化为泡影,四周的灵魂也逐渐拉长变淡,化为细碎的荧火,开始飘向于地面。
易母从飞散的光点中走出来,抬手捧住易良宇的脸,她看着比白日年轻许多,发丝微乱,脸上却有恬淡的笑意:“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她的身体像能被风吹到般衣摆鼓动,有光的碎片剥离,随后她整体也如光华盛绽,膨成张翅的蝴蝶,散成荧火飞向远方。
静谧的山崖星光点点,人的魂灵如摇曳的萤火飘摇飞散,沉入地下,多出的岁月透支了躯体的能量,他们的躯体在魂灵离开的一刹那化为灰土,地上留下的只有穿着衣物的枯骨。
夹杂着零星萤火的风吹动二人的衣摆,像一并送来了亡灵的哀歌,易良宇沉默望着眼前的一切,魂火在他瞳孔中映出斑斓的星点。
易良宇一直觉得,漆百里是个不知委婉为何物的人,横冲直撞,肆意撕下别人的伪装,他原本觉得事不关己,但他没想过自己会成为那个被诘问的人。
漆百里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易良宇,萤火在他身上留下清辉,就算蒙着常人的外皮,也挡不住对方不染凡尘的气质。
冷风停息,晴山的高崖边两人沉默伫立,漆百里看不到易良宇的表情,一片枯叶被卷至漆百里脚边,他直觉自己会迎来怒火,沉默地别开视线,但对方的声音促使再度他抬头。
易良宇仍是背对他的姿态,连一刻回眸都不愿施舍,周围的萤火完全消逝,晦暗中他听到易良宇声线冰冷的质问:
“漆百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所以就可以看透一切,肆意决定别人的生死了?”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想的就一定是对的,别人就必须遵循你的想法,其他的一切就全都无所谓了?”
易良宇背对他走了。
冷风吹起额前的发,像一并吹起旧时光阴的碎片。
漆百里目送着他远去,有一些幼年留下的记忆被敲开豁口。
他以前也遇见过这样的事,那时他坐在树上,看着一个人牵着另一个人大声争吵,被牵着的那人面容扭曲,姿态也怪异,看着像受到过什么可怕的折磨。
“那边在吵什么?”
“贪婪的人,在为自己的愚蠢愤慨罢了。”
“他做了什么?”
“为了让爱人陪着自己,就把爱人的魂魄强行锁在身体里,灵魂受到人世和冥界两方拉扯,逐渐扭曲,最后就会变成那样,只剩痛苦与癫狂。”
额上带着发带的黑短发青年斜靠在树上,看着树下的场景,神色淡漠:“畸形的魂魄,会失去原有的一切,理性、形状、记忆,最后可能连轮回也无法步入。”
那时的他也恐惧死亡,畏惧分离,低着头,不自觉握紧坐在他另一边的人的手,而青年瞥见了这一幕:“放心吧,你不会遇到这种问题。”
仲春的风仍有些许凉意,吹得人遍体生寒,妖鬼在他没注意的时候沉入阴影,她确实像所有鬼物一样擅于隐匿,轻易地消弭了身形,沉默着消失无踪。
“咔”。一块有些年头的骨头断裂,漆百里抬头,原本捆着妖鬼的地方空无一物,只剩满地枯骨。
黑色的剑仍立在他身前,剑本是用来劈敌斩恶的,用来震慑确实有些以戈舂米。前方已没有需要它威胁的目标,石溪村的村民已经全部消失了,漆百里突然意识到一丝怪异,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啊。”
……
树间远远传来野兽的长嚎,上方的灵隼鸣叫了两声,往外飞出一段距离又飞回来,莫殊抬眼:“跟上它。”
齐珩犹豫地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殷阙,殷阙点头,三人缓慢地步入树林。
林间漆黑,土石凌乱,山道边的雾像探向他们的獠牙钩子,齐珩扶着殷阙,顾及着两个伤员的伤势到底是走不快,但他们很快发现了一处大道,宽阔的路口昭示这是他们来时的路。
“是出口。”齐珩眼睛一亮,扶着殷阙加快向前两步,但头却撞到什么,带着伤口的手指触到一片水波样的屏障。
“是阵法。”莫殊垂着头告诉他,单手捂住划过肩的伤口,眉头微微皱着,“这座山中有一个大阵,覆盖全山,只有山中不好的气息过重就会显现出来。”
下山的路就摆在三人面前,近在咫尺,却可望不可及,殷阙询问莫殊:“您也无法解开它吗?”
莫殊摇头回应。
“我去找重仪他们,他们可能有办法。”齐珩提议道,扶着殷阙歇在路边,“你们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灵隼拍打着翅膀和齐珩一起离开了,在看不清五指的树林里它会是个不错的指引者。
殷阙在意地看向站在一旁的人,对方似乎身子弯得更深了,漆黑的发丝垂下,半遮住脸上的表情,五指不适地抓紧肩上伤口边缘的布料,一侧的袖摆被牵起,莫殊讶异地看着滑落至手腕的红绳。
一点点墨迹探出屏障后缓慢缩回,而远方传来猛兽的长嚎,殷阙不安地皱眉,他忽然听到旁边的人问:“你还走得动吗?”
殷阙一愣:“还可以。”
“你除了那只隼,还有养别的妖兽吗?”
“还有两只枭,但要再出去点才能叫到。”
对面沉默地走近,从腕上取下什么放进他手里,殷阙借着天光看去,是一截编织的红绳。
“这个法阵是用来阻拦妖魔的,妖气或魔气越重,法阵越坚固,现在这林中充满诡异,有些古老的东西也被唤醒了,就算你的同伴一起来也未必能打破它。”莫殊声音低哑地说,“这根绳子属于阵法的主人,带着它应该可以出去。”
殷阙手指按住绳子,不安地抬头:“这绳子只有一根吗?”
莫殊点头,殷阙心中瞬间爬满了复杂的情绪。
此处幽暗丛生,同伴和敌对的妖鬼去向不明,阴森诡异的环境里他像是被托付了唯一的生机,对方看起来状态也很差,在这种时候把这样的东西交给他,这其中的意味不就是……?
“不行,我不能牺牲你让自己获救。”殷阙语气激烈道,“我刚才听到了示警,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过来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他伸手拽住莫殊的袖子,“我们再想想办法,应该可以一起出去。”
莫殊顿住了,他用一种疑惑又费解的目光看着殷阙:“你说什么呢?”他语速缓慢地解释,“你从这出去,叫你的妖兽来找你,或者传信给你的家人,怎么都比我费劲走下山去叫人快些。”
殷阙愣在原地,脸上浮现出一种自己误解了他人意思的茫然,周围气氛像瞬间空白,但他很快恢复过来,握紧红绳,眼神坚定地道:“我很快回来。”
蓝衣的年轻人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林后,莫殊低着头,叹出一声轻微又绵长的叹息。
钝器造成的伤口不太容易愈合,看样子即便包扎了状况也不太好,他背靠树木,缓缓坐下,树皮上留下一道带血的印记。
不远处的树丛微动,有什么动物在发出呜咽,那声音很近,像那生物已近在咫尺。树丛中随后亮起白光,粗糙的树干上投下一片巨大的猛兽身影,它看似很高大,身上的毛发如火焰般弯曲。
树下的人没有移动,仍旧坐着,似乎对猛兽的靠近毫不介意,低垂着眼:“就算你来找我,我也没法带你去见她了。”
那黑影靠近,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生物从树丛后走出来,幼小的身影跳上他盘着的腿部,抬着头,对他发出一声:“喵~”
……
天一直没能亮起来,姜宝儿忧愁地看着上空:“这天怎么回事啊。”
忽然有一人从天上过,乘着黑云托起的银船,长发及足,衣摆漫铺,像是乌云间的明月,又像是黑夜中倒映于水中的松柏。
“那里!天上有人!那个是也来参加修士大会的前辈吗?”姜宝儿对另外二人道,激动地追上去,“前辈!你能帮帮我们吗?我们迷路了!”
上方人望了他一眼,姜宝儿感到心中一凛,他感觉自己对视的是无情无望的死物,那仙人随即抖落衣袖,深青色的袖摆如天幕落下,卷成一圈,直接把他们三人都卷了进去。
……
幽暗的森林里,白羽的女妖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嘴里哼着轻柔的歌。
一个身影缓慢地靠近,厚重的布料拂过地上的草叶,穿着宽大斗篷的人停在女妖面前,半截带伤痕的下巴从宽口的帽檐下露出,转头看了眼远处村落的方向,遗憾地发声:“都没了啊。”
女妖仍是无知无觉,迷茫地坐在那,对外人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那人也沉默地看回女妖,忽然张开口。
牙齿交错,面前的女妖瞬间消失,连带坐着的石头也凹出一个边缘类似齿印的缺口,白色的鸟爪失去牵引落下,露出带着骨头的截面,在石头前缓慢飘落的,是一根末端为萤蓝色的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