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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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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春九遇见了个眼熟的小鬼,他如黑影团在地上,那小鬼也盘腿坐到地上,抬头问他:“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觉得有趣,低头轻笑了一声,略带不好意思地说:“稍微遇到了点事。”
对方能不能听到,他其实并不知道,他已经挺久没有被别人看见或听见过了。短暂的期待转化为失落时,他听见对方说:“你之前骗过我,但阮姐姐说你救过她,所以我想听听你留在这里的原因。”
韩春九是个孤儿,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死了。一个跛脚老刀客说他有学刀的天赋,从此韩春九踏上了学刀的道路。
韩春九一开始是以为自己能当个高手的,老刀客老跟他吹嘘自己以前是多么英明神武,救人无数,可是当高手没有钱。老刀客旧伤缠身,在韩春九十二岁那年死了,韩春九连个棺材都买不起,于是韩春九转而想当个有钱人,但一个只会刀术的人是很难变成有钱人的,最终韩春九当了一个杀手。
虽然当了杀手,但韩春九还是有梦想的,老刀客让他当个好人,于是他给自己定了个标准:老弱妇孺不杀,被人称善者不杀。同行们看到这标准都觉得可笑,他也因为这标准不太好接单子。当了杀手后,日子还是不太好过,于是韩春九开始学着笑,生活这么苦,总要添点甜,据说好事不会找天天愁眉苦脸的人,他觉得只要多笑笑,好事就会到来。
韩春九遇上阮清尘纯属偶然。他本来要去朔原干掉一个老头,路过桃陵的时候遇上了来找向导的阮小姐。那时阮小姐还自称秦小姐,他在一刻前才收到了这位小姐的画像,附在画上的信息说盗走天界兵器的陈生写了信让这小姐来接应,他左看右看看不出这小姐身上哪里藏得住刀剑,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和这位小姐搭上了话。
秦小姐是个文化人,看着文弱,说话做事其实挺雷厉风行的,她雇韩春九护送她的马车去曲潭,韩春九欣然答应,没想到那辆车刚出桃陵不久,秦小姐就弃车跑了。
这不太合适吧,秦小姐的胆子怎么这么大?韩春九一合计,这秦小姐多少和他的任务有点关系,就这么放她走好像不太好,于是给管车师傅指明了曲潭方向,自己也跑了,还从一个妖怪手里救下了差点丧命的秦小姐。他把秦小姐带到一个村庄里,打算恢复下二人的状态后晚些启程,就在那晚他收到楼里的来信,说秦小姐原是阮小姐,是个算命的。
算命的?韩春九背后直冒冷汗,那他追着别人跑的目的不就别人算一算就暴露了?正巧那小姐抱着村里农妇的衣服进来,又问了他一遍他为什么救自己,这问题这小姐刚被他救下的时候就问过一次,但一个优秀的杀手不能被轻易看出情绪,韩春九立马摆出一副无所顾忌的脸说:“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小姐不必忧虑,反正你我之间的旅途,到曲潭就结束了。”
不过任务还是任务,该处理还是要处理的,楼里的信件还提到阮小姐在与陈生接应的地点拿到了一封带禁制的信,这信韩春九见过,他趁着阮小姐去清洗身上的血污时用影子从阮小姐的衣物堆里摸走了这封信,展信一看,信上一片空白,连点墨迹都没留下。
……这小姐不会被坑了吧?韩春九觉得陈生不是东西,他觉得别人小姐好心来帮陈生,陈生却把小姐当成了勾坏人的饵。韩春九偷看了小姐的信,自己内里也有点心虚,他想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不管这小姐实际要去的是哪里,他还是好好把人家送过去。
一路上和阮小姐的相处还算愉快,小姐出钱,他出力,韩春九觉得这段旅程过得挺不错的。后期他们的目的地已经从曲潭变为了燕津,他在燕津附近遇到了几个半妖小孩。韩春九喜欢小孩,他小时候过得不好,想要过得好,不想让别的小孩和他一样,所以想让别的小孩过得好,但同心楼的小孩因为自带魔气的原因也过得不怎么样,于是他一个没忍住,问了阮小姐对半妖怎么看。
阮小姐在田边按住被风撩起的黑发,对他说:“没什么看法,半妖和人一样都是从初生的懵懂开始长大,本质没什么不同。”顿了一下又说:“你是不是觉得燕津人都讨厌妖怪,其实我们看妖怪是平等的,燕津人只是因为一些历史旧事不愿和妖怪一起生活,遇到需要帮助的还是会伸以援手。”
这答案其实不错。韩春九蹲下来摸摸面前小孩耳朵上的羽毛。他从小时候起就受过太多歧视,那些人一开始嘲笑他没有父母,后来嘲笑老刀客腿脚不便。这些嘲笑无关言行,无关智商,仿佛只要出身不幸、长相怪异,外界就有了可以嘲笑的道理。同心楼的那些同伴,有很多也不是为了什么特别的目的入楼的,纯粹是因为在别的地方找不到容身之处,就像被魔核附身的他一样。
微风吹动小孩耳朵羽毛上的细绒,韩春九突然觉得好笑,他是不是轻松日子过久了,怎么这么容易就被别人的一面之词打动,这小姐明明才被妖追得寸步难行,他抬眼问那小姐:“这也是妖,你不害怕?”
那小姐说:“妖不代表就是坏的。好或坏,不是看出身或种族,而是看实际做了什么。”
……
韩春九在燕津遇到了另一个小时候过得不太好的小伙伴,奚肆是个相貌不错的小伙子,只看脸会受人喜欢的那种,但韩春九总觉得这人的性格太阴郁。对方在他送完人离开阮家的第二日找上来,动作言行都透着不怀好意,对方问:“你送阮小姐回来的?”
对啊。韩春九莫名其妙,这些不都写信告知楼里了?他问奚肆:“你怎么来了?”奚肆笑起来:“外地人可能不知道,不过以前住在燕津的人都清楚,陈生以前……是阮家有名的二少。”
原来这还是坑亲戚,韩春九越发觉得陈生这人不行,不过他还是跟奚肆重申:“陈生留给阮小姐的信上没写东西。”
“也许只是你觉得没东西,阮二少以前因为在卜算上天赋异禀而在燕津很有名。”奚肆似乎想暗示什么,“不过算了,你觉得这座城怎么样?”
“啊?”韩春九觉得对方的意图难以看透,然后他看到这家伙兴致勃勃地凑过来,眼睛里透着狂热的光。
奚肆说:“你觉得,把这座城里的人,都变成怪物怎么样?”
数日后韩春九死在奚肆手里,还是想不透对方为何会想做那样的事,他在自己死去的地方被困住三年,夜夜重思的也是差不多相同的问题。
他沉默良久,面前的小鬼也很有耐心,等了很久后那小鬼叹了一口气说:“说出你的愿望,也许我可以帮你。”
曾经疑惑的事很多,但归根结底只要一个问题的答案就能解决一切:“我想知道他现在是以什么样的想法,看待当初杀死我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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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城没死?”韩春九诧异道,他处在一个昏暗逼仄的小房间里,面前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缩在黏着脏污的柜台后,用尖利的嗓音说:“是啊,燕津七日前确实有传来贼人侵入尹府的消息,但尹老家主还活着,也没有东西丢失。”
老头头上长着一对圆圆的粉耳朵,耳背覆着一层灰毛,像一只大老鼠,窝在一架铁制的轮椅里对韩春九说:“陈生也有消息了,有妖看到他背着个剑匣往澜金城方向去了。”
韩春九疑惑:“澜金城?妖怪的城?”
“不算是,澜金城是一群自诩为是神兽的家伙住的地方,他们也不爱听自己被叫妖怪。”老头尖嘴上的胡子抖抖,屁股下的轮椅轮子发出咕噜声,“我要赶去下一个地方了,你该走了。”
韩春九走出店铺,背后的铁质矮门收缩移动,最后变为空无一物的墙壁,他朝巷口走去,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早。”奚肆从阴暗处走过来,“昨晚听说了,你送阮小姐回来的?”
韩春九有点疑惑:“你怎么来了?”
“外地人可能不知道,不过以前住在燕津的人都清楚,陈生以前……是阮家有名的二少。”
“陈生不在这,鼠老说陈生去澜金城了。”
“我知道。那小姐从陈生那拿到了什么?”
“只是封信。”韩春九眉头微皱,“陈生留给阮小姐的信上没写东西。”
“也许只是你觉得没东西,阮二少以前因为在卜算上天赋异禀而在燕津很有名。”奚肆走近,看清韩春九的面目后挑眉,“难得不见你笑,是鼠老传来了什么坏消息?”
韩春九没准备答,又听对方说:“不过算了,你觉得这座城怎么样?”
“啊?”韩春九觉得怪异,他看到这家伙兴致勃勃地凑过来,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有点不正常:“你觉得,把这座城里的人,都变成怪物怎么样?”
“你没事吧?”韩春九开始怀念和正常人相处的日子了,他不想在这耽搁,绕过对方离开,“我还有事要查,先走了。”
韩春九在燕津没有收获,所有来自朔原的消息都与鼠老所述无二,他当时怕被阮小姐发现他夜间离开,匆忙赶回,也有样东西没来得及取走,看来还是要回朔原一趟。临行前他想起的陈生的消息,陈生是阮小姐的亲戚,他迟疑了下还是决定告知阮小姐陈生的去向。
月照青阶,等他真站到阮小姐面前时,他又说不出口了。话语在嘴边兜兜转转,最后问出一句:“我看夜市热闹,想给家里人挑件礼物回去,但我不太会选,阮小姐能不能陪我上街逛逛?”
燕津夜市确实热闹,张灯结彩的,好像在为什么活动做准备,来往行人也看着一片平和快乐,韩春九想起奚肆白天说的话,觉得奚肆果然怪人。阮小姐走在他身边,轻声问他:“你想挑什么礼物?”
韩春九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挑什么,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我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喜欢什么。”
“小孩子一般喜欢新奇东西,也许可以给她买件新玩具,或是新衣。我有个姐妹是开布庄的,你要是知道尺寸,我可以去麻烦她做一件,要不了几日的。”
“我今晚就要走了。”韩春九有点尴尬。
“这样……”阮小姐也有些没想到,但她遮掩了情绪,“那送朵珠花吧,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之后他们在街上沉默并行,街边小贩的吆喝一点不能勾起他们注意,不知过了多久,阮小姐轻声问:“春九,你考虑过换个营生吗?”
他是什么营生来着?哦,他好像说他是帮人看货跑腿的,是个很辛苦的营生。韩春九想起来了。
“我有个长辈最近在招护卫,待遇还可以,你要是愿意,可以带你的家人来这边一起生活。”她的话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些窘迫神色,“抱歉,是我自以为是了。”
韩春九静静看着她,他觉得对方做了件很少见的事,芸芸众生皆苦,往往独善其身,之前从未有人关心他的生活,对他说类似的话,但如果是阮小姐,他又觉得对方是会这样做,片刻后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就是他想要相处的正常人啊。
接着他听阮小姐说:“明日再走吧。明日是燕津十年一次的花灯节,有位富商购了份很罕见的烟花,你要是不急,明日看完再走吧。”
尔后时光流转,旧街铺上新砖,在同一条街道上,易良宇和柳真真被一位看上去快三十岁的青年人拦住。
青年人穿一件青灰衣衫,相貌周正,拦完人先一拱手,问:“二位可是阮家的客人,柳公子和易公子?”
柳真真应上声:“是,你是谁?”
青年人道:“我叫慕古,是殷家的门客。昨夜燕津城内外妖兽突然狂乱,二位从城外回来,不知是否知道什么线索?”
柳真真敲敲扇子考量了一下,答:“城外有只妖怪说燕津城内有天界兵器,还说拿兵器的那个人叫陈生,又叫阮辰。”
慕古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是这样。”
“燕津真有天界兵器?”柳真真追问。
慕古犹豫了一下,决定解释:“是这样的,二位知道朔原尹家吗?”
柳真真点头。
“三十年前尹家家主奉命寻找抗击妖族之法,从沉湖剑冢带回两把天界兵器,收于自家剑阁研究。然后三年前出现传闻,陈生在松山剑客那发现了第三把天界兵器,并把它盗走了。”
柳真真觉得奇怪:“天界兵器虽然少见,但自有各自出身的洞府,这三件为什么会一起算?”
慕古解释说:“因为当年松山剑客是和尹老家主结伴出行寻找的,同行的还有万砺剑宗的宗主万俟晖,之后也是一起回来的,所以大家都猜测那第三把也是出自沉湖剑冢,松山剑客当初用了什么隐秘的法子暗中偷藏了一把回来。”
“然后被陈生盗走了。”柳真真接上他的话,“那陈生呢?”
慕古明显再度迟疑:“这事其实不便外传。之后我们收到的消息是陈生去北边了,我们也曾派人寻找,不过最后丢失了他的踪迹。”慕古顿了顿,“不知二位知不知道与你们同住阮家的漆公子和莫公子去哪了?”
易良宇眉头皱起来:“漆百里出门了?”
“呃……”慕古尴尬地挠挠脸,“他一大早就出门了,我们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