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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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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勤是一个半妖。这件事不是他一出生就知道的,而是在他七岁那年发现的。他七岁那年手上长出了长毛,继而变成利爪,周围人看到他都觉得无比惊恐,他母亲为了不让他经受太多歧视的目光,把他从城中带到了城外养育。
城外生活不比城中,出门就阳光曝晒,尘土漫天,他母亲辟了一小块农田,靠种点小菜和做针线活养活家中二人,鲁勤也偶尔帮忙,但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要因为别人的眼光搬家,为什么他要因为别人的畏惧隐忍,明明是那些人长不出长毛利爪,凭什么是他被那些人冷眼相待。
他的生活在十四岁那年改变了,那个被他称作母亲的女人死了,他也离开了一直以来生活的破居,想要寻找一个能解决他心中怨怼的方法。他进入了一个组织,学习了如何当一个妖怪,组中都是被外界歧视的异类,他在其中其实也是异类,可他在那获得了些许拥有同伴的平和,即便他并不能接受组中喜爱维持表面平静的做法。
再后来他回到燕津,有他没他的燕津都一如既往的安宁富庶,燕津人仍把他当年的离开当作一件幸事,谈起他的名字也十分厌弃,一个怪人问他:“你想不想让他们也感受下变成怪物的感觉?”
“你问题真多,蜜罐里泡大的小少爷都是这么肆意妄为。”书阁里的鲁勤低下头,专门留出的略长的额发遮住了他脸上的烧疤,“本来想问细点,不过算了。”
他把手探入怀中,细细的黑雾随着他的动作散出来,他脚下的影子不安分地摆动,阴沉的眼神泄露了杀意。
不可名状的恐惧突然笼罩了他,鲁勤听见耳边传来鸟类振翅的声响,他感觉到之前坐在门口的那个人起身走到了他身后,三只黑色的燕子飞停在他身边对散出的黑雾虎视眈眈。
漆百里往书案旁空无一人的地方看了一眼,那里有一个虚影转过头看向鲁勤,虚影脚下有摇晃的雾气在被鲁勤那端勾引,于是漆百里站直身搁下笔:“我们是该谈谈,你手里的那个魔核,是韩春九的吗?”
据说在比百年前更早的时候,大概是数千年前,世间是有人妖神魔四个种族的,人妖死后化为魂进入轮回,神魔死亡后却湮灭于天地,天地为了给神魔补偿赋予他们强大的法力,但魔族却由于天性好斗,把天地人三界扰得不得安宁,于是另外三族联合在一起在地界划了一道界线,把魔族划入了地界下部的魔域之中。
神族的力量走向平和,魔族的力量走向混沌,人族和妖族的修炼也是往这两个方向发展,所以虽然在那之后魔族声迹渐消,但在人神和妖神出现的同时,人魔和妖魔这样的后天魔物也不时出现。不同的选择决定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力量孕育不同的生灵,在一些魔气厚重的地方,也会有新的魔物应运而生,哪怕是人心中的阴暗念想,也可能催生出心魔,所以燕津有魔气这件事,易良宇并不感到稀奇。
昨夜他在燕津附近的鬼门处捕捉到了残留的魔气,那鬼门与他曾见过的不同,上面似乎有新的封印,但他不修阵法,看不出什么门道。之后他想起了下午见过那个农夫,想探询对方身上魔气的来源,然而对方不在家中,他跑空了。
上方有一两个人踩着剑飞过他们头顶,柳真真摸着下巴疑惑:“昨晚那个事很严重吗?怎么有这么多修士往燕津飞?”
“妖也多了。”易良宇补充,他脚边伏着数具妖尸。
几个时辰前他俩在那农户家敲门未果,那时易良宇发现了一件事,如果这夜的阵和阮清尘所述的城中黑影都是这个农户弄出来的,那事后也有可能探查不出什么,因为这农户身上的魔气和妖气都过于微弱,尤其魔气仿佛无主之物很快会消散,所以经他手的异事现场也会和这家一样,像是感受不到什么特殊气息的普通住宅。之后二人正欲离开时遭受了一只妖兽的袭击,那妖兽进攻片刻就因不敌而逃入林中,他俩追上去,结果发现更多妖兽在往燕津靠近。
“喂,你们是要去燕津吗?”柳真真蹲下问一只畏惧的花斑纹蜥蜴精,这妖的腿正抖如筛糠,它是跟着其中一波妖兽来的,妖兽智力不足,很容易被鼓动,这蜥蜴精是这波妖群里唯一可以沟通的。
蜥蜴精吓坏了,它周围全是同伙的尸体,它吓得面色苍白,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我我我……是的。”
“你们去燕津做什么?”易良宇问。
“是是是……是奚肆!他说燕津有天界兵器,让我们都可以来抢!说谁抢到就是谁的!”
奚肆?易良宇和柳真真交换眼神,这消息他们最近没有听过,柳真真转回去问:“你们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个消息的?”
“昨……昨天晚上……”
柳真真站起来看易良宇:“昨晚,至少该是我们摆宴之后了。知道天界兵器的消息却叫别的妖来抢,这个叫奚肆的家伙是忽悠别人来搞事吗?”
因腿软跪在地上的蜥蜴精怕这俩人觉得自己说谎,怕他们继续对自己下手,尖声说出了更多信息:“是陈生!大家都传他把天界兵器偷走了,其实他藏在了自己家!”
“陈生是谁?”易良宇低头质问。
蜥蜴精尖叫起来:“是阮辰!他叫阮辰!奚肆说了!他是燕津阮家人!”
可能是背后的威压太过强大,也可能是想通了,鲁勤收敛了魔气,发出一声冷笑。
他的脸像年过七十的老人般布满皱纹,声音喑哑,带着让人难受的杂音,对漆百里说:“你叫他韩春九,你认识他?”
漆百里答:“只见过一次。”
“他不会告诉只见过一次的人他的姓氏。”鲁勤眯起被火烧伤的那边脸的那只眼,用另一只眼细细打量他,“我想起来了,你是待在未初一身边的那个小鬼,原来如此,你打听韩春九的事,就是因为她吧。”
漆百里不答他的疑问:“我想知道韩春九的死因,昨夜大阵的成因,以及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把别人的苦楚当故事听,你也是个卑劣的家伙。”鲁勤嗤笑一声,“罢了,虽然是个小鬼,我和未初一也算有点关系,她应该和你提过楼里的事,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讲讲吧。”
“韩春九是我杀的。”鲁勤在一开始就说清了故事结局,“我们为了一个任务出楼,我想杀一个任务目标,他不许,我们打了起来,最后他死了,我也变成了现在这样。”
漆百里看着他:“你们那个任务目标,是阮小姐?”
鲁勤脸上露出些不屑:“她只是其中之一,沾上了,又没触及具体,但还是杀了为好。”
“所以你们的任务目标还有阮小姐的二叔,不……”漆百里指尖轻点书案,昨夜的大阵遍布全城,被影响的对象不止一两个人,“你是为什么要杀阮小姐?”
“不要对你不该知道的事抱有好奇。”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鲁勤的面色变得阴沉。
“阮小姐一开始被追杀是因为赴了她二叔的约,来捉她的人认为她拿了什么东西,韩春九也在差不多同时出现,说明你们一开始的目标是那样东西。”漆百里从书案后走出来,画落在身后,“来追阮小姐的人之后走了,韩春九也要走,你却留在燕津,想要阮小姐性命,说明在那样东西之外,你们还有别的目的。”
鲁勤闭嘴不语,他从面前的小子身上感受到一种威胁,这小子在挖掘一些他曾经想掩藏的东西,他听到这小子接着说:“阮小姐的二叔之前一直在外远游,与他同行的同伴我之前曾经听过,初一在朔原给我提过一个不能被知道的地方,恰好我在朔原也见了一样东西,它的出处既不被常人知道,又与那位二叔的同伴有关。”
鲁勤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探询不该知道的事,会让你丧命。”
“仅仅只是沾染,不也会成为你的任务目标?”漆百里勾起嘴角,“昨夜黑雾满城,雾中的魔气与你手中的魔核感觉一致,若满城人都是你的任务目标,你的任务目标未免太广泛了些。昨夜我问过阮小姐,她没见过你,不知道韩春九曾在城中有同伴,你盯上她,不是为了物件,不是为了获取信息,而是想通过堵住她的口,去藏住一个地点,继而藏住追她的那些人都想要的东西。”
他立在鲁勤对面,眼眸明亮,神色笃定:“你要遮掩的,是沉湖剑冢;那些人想要的是,天界兵器。”
气息,在那瞬间改变了。鲁勤猛然想冲出去,在下一刻被燕子来回穿梭带出的墨线定在原地。他露出扭曲的笑:“你要死了,同心楼的人会来杀了你。”
“不会的,我并不知道沉湖剑冢的实际所在,就像阮小姐一样,你和韩春九起冲突,也是因为阮小姐未触及到沉湖剑冢的真实地点。”
“卑鄙的女人,她其实算了信上的内容,韩春九是个蠢货,就这样他还想保她!”
“她如果真的知道了,你早叫同伴来杀她了,何必一直蛰伏在燕津,拖到现在?”漆百里上前一步,他的瞳孔上燃着一层金火,“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杀的韩春九?你没有妖核,异常虚弱,执意要杀阮小姐,却从未向你的同伴求助,是还想隐藏什么别的秘密?”
鲁勤身体紧绷,眼神中阴狠夹杂着畏惧:“你什么意思?”
金火收敛,漆百里双瞳如深潭无波,似笑非笑:“没什么,恕我直言,我只是觉得,你打不过韩春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