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不在》一百字写一年

2、第 2 章

　　“云止镇有妖物害人，失踪了十五个，人和妖都有。”重仪坐在主座上，隔壁坐着易良宇，“昨日我家派了弟子去调查，但傍晚传回来的消息说，他们也一并不见了。”

　　大咕咕鸡倚在横栏上看山外云雾，姿态很是优雅，体型很是庞大，柳真真在拉漆百里讲小话。

　　“小七，你和这位重少爷有隔阂啊？”柳真真头压得低低的，扇柄半掩嘴唇，“刚才是在吵架？”
　　“我不认识他。”漆百里脑袋一甩，不小心勾起不好的回忆。

　　那是在六年前的初夏发生的事，雾虚山的山花开得烂漫，重家后厨不留心遭了贼，本来只是丢几个白菜苞米的事，没想到几个重家小鬼脑袋拐弯拐进了坑，直接怀疑到了他身上。
　　“他是外面来的土狗，天天在这鬼鬼祟祟的，一定是他干的！”
　　然后这几个小鬼一阵拉帮结派，七八个人风风火火，在他惯例听完重家老夫子讲课准备回家时，把他给围了。
　　漆百里当时很无语，他来这听课是重家某个长辈主动提出的，为了不冲撞老夫子很努力安分了，怎么就鬼鬼祟祟了。
　　漆百里当时也很不爽，因为姬明玉一个月没回来了，每天回到少个人的小屋都觉得内心空荡荡的，有种被抛弃的难受。
　　于是他朝那帮小鬼举起了自己的拳头，要打的时候却被重仪制止了。

　　漆百里一开始是觉得，重仪是好人的。
　　那晚的月色分外皎洁，衬得长相粉嘟嘟说话却老气横秋的小少爷格外可爱。本来漆百里觉得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也不错，小少爷训小鬼头跟训小狗崽似的看着挺乐，没想到这帮小鬼不依不饶，被训回去一次后还要找漆百里麻烦，一次找完找两次，两次闹完闹三次，硬生生给漆百里找烦了。于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白天，漆百里趁着那帮小鬼结伴出门历练的时候，一打十，真把人干粮给抢了。

　　都是年少轻狂惹的祸。
　　漆百里悔不当初。

　　至此人证物证俱全，重仪来找他理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漆百里没留手，想着赢了这架这事就算结了，没想到重仪这人贼小气，过了两三天，居然招来大雨，把漆百里家后院的小菜地淹了。

　　重家是名门世家，祖上有几位老神仙，祖业就是呼风唤雨，招雷引电，重仪比较有天赋，大雨浇了七天七夜，直接淹死了地里的菜苗苗，还差点引发小洪水。

　　“他这人不爱惜粮食，我不想认识他。”回忆完毕的漆百里补上一句，重仪听得差点掰断了桌子角。

　　那边已经聊了两三句了，白发的易良宇翻着卷宗问：“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重仪皱着眉把手搭上桌子，“镇上走了位旧神，这几日涌入山下的人很多。”

　　“啊？留了什么宝藏吗？”柳真真问。

　　“不知道。”重仪摇头，“我们甚至不能确定他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单纯的离开了。”

　　寒来暑往，旧物消逝，旧神消失是很常见的事，这世上叫得上名的旧神已屈指可数，人们大多不记得他们的过往，却对他们留下的东西充满兴趣。

　　“是哪位啊？”柳真真继续问。

　　“真名不便透露，虽然说出来你也未必认得。”重仪说，“现在对他最常见的称呼是白桦仙，是位木头里生出来的神。”

　　“白桦仙很厉害吗？”漆百里在一旁插嘴，“还有不能透露的真名？”

　　“应该不是武力上的厉害。”重仪答，“据说就算是我家那位长辈，也对他很是尊敬。”

　　那确实挺厉害的。
　　漆百里原以为，现存的再没有比重家那位老祖宗更有名望的神了。他的事迹被刻在重家山门旁的玉碑上，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他挥枪斩万鬼的传奇。鬼已经很厉害了，能打一万只鬼的神一定更厉害。

　　柳真真笑了：“真有意思，这明明是个神，却被叫仙。”

　　“是神是仙都无所谓，重点是我们现在要找回失踪的人。”重仪站起身，墙上的金玉宝剑自动出鞘横在了他身旁，“出发吧，在下一个失踪者出现之前。”

　　易良宇起身跟上，柳真真站起来时突然想到了什么。

　　“小七怎么走？”他颇有些好奇和兴奋，“咕咕兄会飞吗？”

　　话未说尽，就见大咕咕鸡起身，漆黑的画笔从他羽毛下飞出，随着前进的步伐笔走游龙间在横栏边的空处浮空绘出一只墨色大鸟，鸟鸣响起，黑鸟从墨色中拉扯出身形。

　　“咕。”大咕咕鸡跃上鸟背，向漆百里抬了只翅膀。

　　“好！”漆百里直接扑了上去。

　　……
　　漆百里没和柳真真他们走一道，五人在靠近云止镇时分了手，漆百里拽着大咕咕鸡一路直飞苏苑苑家，那里是苏苑苑在云止镇租的临时居所。

　　居所在云止镇镇口，是个随意搭的小木屋，门口靠墙的木架子上晒着点简单的药材，架子上明显落了一层薄灰。
　　屋内没什么人气，角落里摆着些不知道装了什么散发着怪异气味的奇怪瓦罐，漆百里捂着鼻子转了一圈，正要出屋就听到柳真真在门口叫他。

　　“小七，你在吗？”

　　“？”漆百里推开门，“你怎么来了？”

　　身长玉立的柳公子手摇折扇，虽说叫的是漆百里眼睛却不住地瞟向后面的大咕咕鸡：“重少爷给了份失踪人员图给我，我们一起去查查吧？”

　　云止镇的气氛比平日严肃了不少，街上多了很多形貌怪异的人，走在路上时不时就有奇怪的视线射过来，弄得漆百里很不自在。

　　“嚯，居然还有修士。”柳真真摇着折扇左看右看，最后伸长了脖子望向身后大咕咕鸡的背影，“咕咕兄不和我们一起吗？”

　　“我师兄不喜欢到处跑。”漆百里跟着回望，大咕咕鸡的身影摇晃着淹没在云止镇来往的人流中。路尽头是镇内唯一的小客栈，客栈门口一个坐着身高八尺似乎是穿着盔甲的铁墩墩，几个小孩在上面咿咿啊啊地爬上爬下，铁墩墩的头略微向下，代表眼睛的那条缝里露出一道精光艰难地向上望，大咕咕鸡正好从他身边路过，四目相对，大咕咕鸡收回目光走进客栈。

　　“咕咕兄好威武啊，羽毛又黑又亮，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女孩子。”柳真真恋恋不舍地转回头。

　　“是啊。”漆百里赞成地点头，“师兄身上的羽毛超级软，可惜不怎么让我摸。”

　　一对眼熟的夫妻路过二人身侧，漆百里突然想起了六天前的那个夜晚，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距离姬明玉上次回来已经两个月了，漆百里盯着月亮问姬九折：“师叔，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啊？”

　　当时姬九折正在偷夹她面前盘里的鸡腿，经他一吓，鸡腿掉回盘里：“不知道啊，兴许下个月吧。”

　　大咕咕鸡拖着一头踩坏他们家门廊的黑熊精从桌边路过，漆百里把鸡腿夹给姬九折后叹了口气：“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师父少出门啊？”

　　“有的。”姬九折筷子一扔立马来了兴致，“山下的刘秀才新娶了媳妇，夫妻恩爱天天如胶似漆，我觉得我们给师姐找个媳妇，她定然也会沉迷儿女情长不爱出门了。”

　　姬九折虽然做事不靠谱，但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漆百里对此深以为然，于是叫住了柳真真：“真真，你那个叫易良宇的朋友，有心上人吗？”

　　“没吧。”柳真真愣住，“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看他白发飘飘，相貌却长得年轻，一定是个修行多年的得道高人，想把我师父介绍给他。”

　　“良宇不是高人，良宇才二十七。”柳真真失笑，“不过确实长得好看，我家好多小姐妹喜欢他，可惜都被他拒绝了。”
　　柳真真说着敲敲下巴：“说起来我觉得良宇和咕咕兄长得有点像，眼角都有点向上吊，相貌也有点相似。”

　　这你怎么看出来的？
　　漆百里震惊地退后。

　　“不过咕咕兄有妖气，良宇应该不是妖怪。”柳真真收了扇子，忽而又来了兴致，“对了小七，你师父长什么样啊？能不能也介绍给我认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说长久相处的人会越长越像，咕咕兄那么好看，你们师父一定也长得很好看，就想见见。”

　　漆百里顿时想把他引为知己。

　　两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镇东头，路边的小屋错落有致，街角的杨柳树郁郁葱葱。

　　“找谁？”漆百里扭头问柳真真。

　　“说是一位姓张的铁匠。”柳真真抽出张长长的名单和地图对着看，“这个铁匠是昨天失踪的，他夫人说傍晚还听到打铁声，门一开人就没了。”

　　“张铁匠不是住镇北吗？”

　　“对啊，这不是镇北吗？”

　　漆百里凑过去看柳真真手中的地图，那图是倒着拿的，地图边上柳真真一并捏着失踪者名单，纸上密密麻麻写着镇民信息，漆百里略微认了下人，转身敲响了离他们最近的一间小木屋。

　　“黄先生，在吗？”

　　屋内静悄悄的，一棵柳树压过矮墙，漆百里抬头看了看，问柳真真：“翻进去？”随后就听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小老头子冒出来。

　　“谁啊？”小老头声音尖尖细细，穿一件黄色短卦，像一只小黄鼠狼精，颤颤巍巍地露出小半个身子。

　　“黄先生？”漆百里看见他一愣，再探过去时面上突然挂了笑，“老先生好呀，我是山上重家的弟子，听说您家儿子失踪了特来问问情况，老先生不记得我了？”

　　柳真真疑惑的眼神投过来，小老头眼睛转了转：“重家？哦原来是重家的啊，你刚才说什么？我儿子没有丢，你们弄错了吧。”

　　“我们家少爷亲口说的，我可不敢怀疑。”漆百里扣上门板内侧，“要不，您把您儿子叫出来，我们看一眼好回去交差？”

　　“这……”小老头顿住了，随后很快变了副面孔，“我儿子没丢，你们在胡说，你们想瞎搞事唬我，快走快走。”说着伸手拉门，然而门纹丝不动。

　　“别急啊。”扣住门的漆百里笑容不变，“就算您儿子没丢，这两天镇上人来人往地丢了不少人，您这门口平时走动的人也不少，兴许听到过什么异常，要不我们再聊聊？”

　　“我什么都不知道！”小老头抓着门开始龇牙，忽而远远的传来一声的哨声，柳真真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调解，紧接着就见原本被向内拉的门被猛地往外一推。

　　漆百里只看到门后的小老头忽然战栗抽搐就被撞过来的木板逼得退后两步，转动的门板遮掩了一缕向后飘走的青烟，灰色的尘土扑出，院内空无一人。

　　“……”漆百里沉默地走过门槛，突然觉得哪里不对。他回头，发现柳真真正扒在门板上哆哆嗦嗦地看着他。

　　“小……小七……”柳真真面色发白地问，“刚……刚才那位老先生呢？他怎么突然不见了，他不会……是鬼吧。”

　　“……”漆百里看着他若有所悟，脚下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诶你别走！”柳真真冲他伸手如倚门招儿子回家的老母亲，“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