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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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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桦仙消失了,云止镇一片哗然。
白桦仙是旧神,是百年前神鬼大战后没有选择避世离去,而选择留在人间的神,时年人妖并行、仙鬼隐匿,他在一棵白桦树下一坐就坐到了现在,平日里一副鹤发白须的老头子模样,除了唠家常就是倚着树干打盹,时间久了人们也忘了他原本叫啥,只在偶尔遇到时敬称一声“白桦仙”。
“所以小七,你也没见过白桦仙。”镇长儿子李大柱一边把酒坛摆上车一边问。
“没啊。”漆百里一身黑衣束袖,高马尾上的杂毛高高翘着,把手里的酒递过去摇摇头。
头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小七小七,白桦仙白桦仙。”树下的人置若罔闻。随着最后一坛酒被摆上车,漆百里挥挥手告别了小车,转身进了内院。
院内姬九折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上拎着根毛笔,笔穗在腿边晃。一只白腹黑背的大咕咕鸡坐在她不远处的石柱旁,拿着把剪刀,正专心剪翅膀上上分叉的毛梢。
漆百里掐指一算,觉得事情有些不妙,果然三秒后姬九折从石头上跳下来,笔尖一甩,遥望远方。
“师侄们,”姬九折说,“我给你们物色了个新的师娘,她在三天前带着车队从云止镇经过,形貌昳丽,品态端庄,我跟客栈老板打听到说她是燕津苏家的大小姐,性格沉稳,喜好诗书,一看就能和师姐一见如故,你们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一旁的大咕咕鸡沉默地看了下天。
“高——兴——”漆百里拖长调子捧场地回应:“可是师叔,师父是女的啊。”
“女的怎么了,你师父平时对我这么好,万一她就喜欢女的呢?”姬九折跳起来敲了他的头,“苏苑苑跟我说,追姑娘最重要的就是真心,要常在姑娘身边转悠表达你对她的关心,苏小姐这般花容月貌,想必追求者不少,所以我决定出山了,要防止她在你师父遇到前被别人拐走了。”
苏苑苑是最近常来这边的小姑娘,没事儿就拎着个捕虫网在附近林子里晃,近期因为抓的东西多了拿不走也放不下,直接借了他们院子开始熬看不清内容物的黑汤。
这汤挺厉害的,滚不滚都冒着浓浓黑烟熏得附近三里内蛇虫不进,漆百里掰着指头算了算锅边被熏死的蚊子数,觉得这锅架着挺好的。
“可是师叔,”他把心思扯回正事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他们住的这座雾虚山,虽说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可年轻人总对外界充满向往,再加上他的亲师父姬明玉久行不归,要不是姬九折说以前仙人修士都是在清幽之地闭关修行,出山之后大杀四方比较帅,漆百里是万万不会窝在这里当蘑菇的。
现在姬九折要出山,这山上就等于没了长辈,没了长辈就等于没了管束,隔壁山头上还有个小气鬼老来说教怪烦人的,漆百里是个向往自由的少年,想出去玩的心蠢蠢欲动。
“不知道。”姬九折一门心思扑在“未来师娘”身上,完全没空关心她的师侄们,“反正师姐也不在,要不你们也出去玩吧。”
说着就挥笔在空气中一阵游走,墨绘大鸟拍动翅膀载着她飞走了。
漆百里假装平静地目送她变成天边的小黑点,下一刻就扭头兴冲冲地看向还在认真修羽毛的大咕咕鸡:“师兄!我们去闯荡江湖吧!”
“……”
“鸡仔兄?苑苑之前说山下新来了好多好玩的,我们要不出去转两圈?”
“咕叽。”
大咕咕鸡谨慎地观察翅膀上的每一根毛齐不齐,安静的像一块木雕,天边远远飞来一只小黑鸟落在它头上,漆百里凑上去接过来。
“师叔怎么刚走就寄信?师兄,別玩你的羽毛了,再修就要秃了。”
“咕咕,咕咕咕。”
“师兄,按照人长时间相处会越长越像的理论,我要秃了你也会秃。”
大咕咕鸡挥翅膀拍了他的脑袋。
一天后漆百里背着剑和行李坐在台阶上伤春悲秋:“外面挺好的,外面什么都有。”
屋外树上连只应和的鸟都没有,漆百里深沉地一叹气:“又不是不回来,没什么舍不得的。”
大咕咕鸡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头,扭身把一张写着“有事远行”的纸贴到门上。
“师兄,你说我们大概多久能回来啊?”漆百里赖在后面叫它。
大咕咕鸡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出发了。
头顶的阳光格外灿烂,让漆百里回忆起刚到这里的那一天,重家的山门十分气派,白色门柱旁立着两座镶金的玉碑,守门弟子一派金色招摇,姬明玉牵着他从山门前走过,一转弯拐上了隔壁山的山腰。
那时候姬明玉觉得读书比较重要,姬九折觉得出门干架比较重要,于是姬明玉白日里把漆百里带去重家的学堂里听讲,晚上把漆百里带回来监督课业,只在忙碌时召唤一下姬九折回来参与孩子的教养。后来山外面传回来些不好的消息,姬明玉开始长久地出远门,姬九折忙着干架不着家,正巧漆百里和重家人起了点摩擦,他就被彻底放养成了山野间的一只猴。
“所以鸡仔兄,打一架吧,输的拿所有行李。”漆百里摆出摔跤的架势。
三秒后漆百里躺在地上,上方慢悠悠落下一句:“咕叽。”
一旁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了一声,树上呼啦啦滚下来一个绿色的影子,白玉的折扇刷的一下打开,看起来二十出头的俊秀公子哥冲他们摇扇微笑。
“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公子哥收扇做了个揖,“在下青城山弟子柳真真,见阁下身手矫捷,定是武技精湛,不知可否与我一战?”
大咕咕鸡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绕过他去拿石头上的行李,没想到这人反手一抓,转头时面上竟布满薄红。
“等下!这位喜鹊……”
“嘭”的一下他应声倒下,大咕咕鸡扑扑翅膀,扇了扇羽毛上并不明显的灰。
一刻钟后柳真真悠悠转醒,脸上肿了大半。
“醒啦。”漆百里坐在他旁边温声细语的,身边摆了一溜瓶瓶罐罐。
柳真真迷迷糊糊地望向他:“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叫柳真真,在雾虚山,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柳真真脑袋一歪,又看向另一边坐在石块上的大咕咕鸡:“那又是谁?生得好生标致,难道是与我结有前尘良缘的喜鹊姑娘?”
“那是我师兄大咕咕鸡,虽然是很标致,但不喜欢被认成别的鸟。” 漆百里一把把他揪回来,防止大咕咕鸡二次伤害。
“哦,嘶嘶嘶……”柳真真看着还不是很清醒,被漆百里扯得龇牙咧嘴,他捂着泛红的鼻梁坐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漆百里抹药的手一顿,一本正经地坐回去,“哦,你刚才从树上掉下来,把自己摔晕了。”
“……?”柳真真充满怀疑地看着他,漆百里假装无事地张开手:“闭眼。”
绿色的药膏油亮亮的,被漆百里胡乱抹到柳真真脸上,药膏凉滋滋的很快盖掉了疼痛,柳真真感兴趣地扒开漆百里的手:“兄台你这药在哪买的?起效好快啊。”
“店主出远门了,买不到了。”漆百里收了手开始收药罐,“兄台看着不像本地人啊,怎么跑这来了?”
“哦!我要去重家!”
“你去重家做什么?”
“我之前约的朋友去重家了,我要去找他。”
漆百里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谨慎地发问:“你这样,去重家,不怕出事?”
“啊?出什么事?”
漆百里静默半晌开口:“重家不在这边,重家在南边那座。”
半个时辰后漆百里又遇到了柳真真,这人站在一棵大树上,衣袂飘飘像一颗菜叶散开的白菜。
“小七!咕咕兄!”他注意到他们,白菜精似的飘过来,“原来你们也去重家吗?”
“我们不去重家。”漆百里按停他,“你怎么还在这边。”
“有什么问题吗?”柳真真有些疑惑,“是你说的一直向南边走啊?”
“你是往哪个南边走的?”
柳真真抬手一指,指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
漆百里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不仅拯救了迷途的羔羊,还把他送回了家。
漆百里还觉得,他师兄大咕咕鸡也是个好人,不仅忍受了羔羊的聒噪,还安安静静地陪他一起把羔羊送回家了。
重家的山门一如既往金碧辉煌,门口的侍卫看他如洪水猛兽,漆百里一拍柳真真:“去吧,去找你那失了约的朋友。”
“好!”柳真真热情洋溢地跑过去,很快垂头丧气地跑回来。
“怎么了?”漆百里拉住他。
“我把要交的名帖弄丢了。”柳真真有些尴尬,“朋友说要先来这边时一并留给了我,但我不知道放到哪了。”
漆百里看着高耸的山门颇有怀念:“要不我们翻墙吧。”
柳真真潇洒一摆手:“没事,我有经验。”
事情几乎是在片刻间发生的,先是柳真真把手拢在嘴边对着山顶大喊了一声:“易——良——宇——!”然后一柄带鞘的锈剑倏尔自山顶飞出插入两人之间,大片的白散开在空中,白色的衣摆如牡丹绽放般迷了漆百里的眼。
“你又在犯什么毛病?”剑上突然出现的人声音清冷,从剑柄上一跃而下,白色的发尾像缎子般垂下,漆百里的心砰砰直跳。
“嘿嘿良宇~”柳真真不好意思地勾上那人的肩,“我把你寄的名帖弄丢了,进不去只好叫你出来……”紧接着漆百里抓上那人的手。
“这位兄台!”漆百里眼神亮晶晶地像盛满了星星,神色希冀得仿佛十六岁怀春少女,“敢问你可有家室?敢问你对成家可有想法?”
“……”
“家师今年三十有二,性情温雅,爱好书画,不知兄台有没有兴趣跟她相处一下?”
“……你亲戚?”易良宇有些发毛地抽回手。
“不是。”柳真真感兴趣地凑过去,“小七你这是要说媒吗?你也觉得良宇是好人吗?我也觉得他是好人。”
漆百里正要回什么,这时忽然一个人打断了他,这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一听到漆百里就感觉头发毛要炸起来了。
“哟,这不是山上的野人吗?怎么,在山上待腻了又下山来当抢匪玩了?” 他隔壁山的对头金冠华服,抱臂站在略高处的石阶上,一如记忆中金玉小少爷的模样。
“怎么会?”漆百里冷笑着望回去,“倒是重仪少爷,家务事理完了吗又来管这山下的俗事。”
他们二人之间似有硝烟要浮起,大咕咕鸡带着一脸想远离麻烦的表情转身往来时的路上踱去。
柳真真开扇掩住嘴角偷问:“怎么,小七,你认识这位小少爷?”
“谁要认识。”漆百里翻了个白眼,也追着大咕咕鸡跑了。
“咋回事?”柳真真疑惑地望向易良宇,未得回答,山上的小公子又在发话。
“阁下就是易先生的朋友吗?”原本态度嚣张的重仪少爷收了架势,看起来礼貌很多,“劳您奔走了,事情复杂,烦请上山上一叙。”
“不麻烦不麻烦……还有我的事?”柳真真看看山下两人的背影,迷茫地跟上收回剑抬脚上山的易良宇,细碎的话语散在空中。
“喂良宇,这里出了什么大事吗?”
“有妖物惑人。”
“啊?死人了吗?”
“目前还没有发现尸体。”
那些话顺着风飘进漆百里耳朵里,他突然想起,已经好几天没见过苏苑苑了。
“喂。”他回头,望向山上的重仪,那人还站在一开始就站的台阶上,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句,“你们要管的,是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