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神不在》一百字写一年

11、第 11 章

　　尹家的宅院大多是白墙黑瓦，凉亭造型都一板一眼的，看着还有点庄严。尹小姐在路上自报了家门，全名尹清，她听说的是会来一个或两个人，一个指姬九折，两个指漆百里和他师兄，实际是三个人跟上她来了。大咕咕鸡不想去，半路找上侍女引路跑了，未初一作为小徒孙补上，但漆百里万万没想到柳真真竟神出鬼没地混了进来。

　　尹小姐在前面引路，漆百里偷摸问柳真真：“你来做什么？”

　　柳真真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折扇敲在手掌上：“听闻尹家铸剑一绝，我早就想看看了，而且我也想看看你要取的剑鞘是什么样的。”

　　“你确定？”漆百里欲言又止，最后担忧地拍了拍柳真真的肩，“那你小心。”

　　尹家的铸剑间是一大片铁石围起来的，有很多矮房子，贴着铁石建的几个大烟囱顶端浓烟滚滚，附近有连绵不绝的敲击声。

　　老师傅的工作间是贴近门口最大的一座，漆了黑漆，走到附近时外面的热浪都被隔绝了，连敲击声也被吞掉。
　　老师傅本人看着不大好接触，见他们时昂着头，眼角向下吊，斑白的头发向后梳出四个尖，像被压窄的四角亭，身形细长像一根竹竿，但可以隔着衣服看出结实的肌肉。

　　“这位是扈师傅。”尹清跟漆百里介绍，“你定的剑鞘就是他制造的。”
　　柳真真跟着和工作间内的人打过招呼，视线在周围转过一圈，终于咂摸出点些许不对。

　　“小七，他们在做什么？”柳真真面容僵硬，拽向漆百里，眼前学徒把一扇扇门窗都关上，然后在缝隙处贴上白色的符纸。

　　“一些准备工作吧。”漆百里觉得正常。

　　“什么……准备工作？”柳真真还没得到答案，就见满脸皱纹的扈师傅点点桌子：“把东西放这吧。”

　　屋内黑了一圈，只有窗纸处透进来些许白光。
　　“好。”漆百里取下背上的剑放到桌上，抬眼问师傅，“能拆多少？”
　　扈师傅眉头深锁：“留个底吧。”

　　绳子一扯，表层的布料摊开，一圈圈布条落下，露出里侧密密麻麻画着的血样的红色符文。柳真真感到不对，默默贴上门板，随着最后一层布料露出模样，勾勒出剑雏形的黑布上沁出红色，漆百里又问：“还拆吗？”

　　扈师傅抬手让周围学徒后退，凝眉点头，布掀开一角，突然数道黑雾撞开所有布料破剑而出。迎面而来的黑色气流撞得室内所有人发丝飞散衣袂飞扬，其中一道冲向柳真真，黑中带青的雾气细看竟是一张张口呐喊的人脸。

　　“鬼啊——！”柳真真抱头蹲下，人脸撞上门上的符咒后又被弹回室内，屋内黑气乱窜，桌上的剑在部分黑雾飞散后也露出了真实形貌：镶紫玉的黑柄长剑，黑金剑柄，大概是雕刻剑铭的地方表层盘曲拧结，似是原字损毁，又在剑柄和剑身相接处强行压上【妖炼】二字；剑身银灰，上面有数道清晰裂纹，最明显的两道截断剑身直接把剑分为三部，不知名的紫色晶体填在里面，像是剑因此保住全形。

　　剑身上仍有黑雾窜出，扈师傅的长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吩咐手下徒弟：“拿过来。”徒弟退去后屋片刻，从里面推出一个被剑架架着的剑鞘。

　　剑鞘通体漆黑，看外表是金属拧成的丝缠成的，徒弟把剑架抬上桌，漆百里看过扈师傅眼色，抬剑入鞘，游魂自那剑身完全没入剑鞘中瞬间被悉数收回剑中，狂风骤止，室内重新归于平静。

　　柳真真还在地上愣神，扈师傅摸着胡子思考半晌，说：“明玉小姐让我做可以镇灵的剑鞘，我开始还觉得奇怪，现在一看，确实需要。”

　　漆百里乐呵呵地举着剑，笑着对老师傅一鞠躬：“谢谢扈师傅帮忙，还需要补什么钱款吗？”

　　扈师傅摆摆手：“明玉小姐对尹家有恩，这算还她的。”

　　蹲在地上的柳真真猛然回神，起身重声质问：“这剑是什么啊？！”

　　离他不远的扈师傅悠然地捋着胡子：“旧界残兵，看煞气应当斩过不少鬼怪，可因剑身断裂，被斩杀的鬼怪残魂困于剑中无法消散，使得他们的怨气也一直被留在剑内纠缠不休。”他似是在意，转身问漆百里：“小公子，你是在哪里得到这宝物的？”

　　漆百里非常坦然：“雾虚山后山捡的。”

　　“雾虚山后山，重家禁地。那便是了。”扈师傅说，“这剑应当被修过两次，一次是妖族手笔，一次看不出补的东西的材质，但严重到断裂，按理说是补不回来的。神鬼大战，生灵涂炭，我猜想这剑的主人原本是位旧神，这剑原被神仙补过一次，后旧神亡故，剑遗落战场被妖族取去重锻，最后变成了这副样子。”

　　工作间内推测的旧闻甚为久远，室外大咕咕鸡站在一处凉亭下，看着寒风吹皱一池春水。

　　“大先生？”岸上一靛衣少年郎看到此景，缓步靠近他问，“你没随你师弟一起去铸剑间吗？”

　　大咕咕鸡看他良久，发出一句：“咕咕。”

　　“你问这个？”殷阙抬起刀上的吊坠，掌中一枚红色琥珀晶莹圆润，“这是我过世姐姐的遗物，家中长辈说我长得像她，便把这个送给了我。大先生对它有什么见解吗？”

　　大咕咕鸡没有回他，池水继续荡漾，像掀起了前尘，荡出了往昔回忆……

　　画面里是两位少年一位少女，一对蓝衣，一位白服。

　　“虫子尸体？噫——，我才不要。”蓝衣少女嫌弃着，把坠子丢回一位蓝衣少年怀里，转身跑走。

　　“不是虫子，是残翅，有灵光。”他轻声说，看了看少年追来的狼狈样子，又补充一句，“蓝色的。”

　　“那不还是虫子嘛……”少女抱怨道，撩开发丝露出一张清丽脸庞，她继而露齿一笑，“不过你帮人说话倒是少见，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吧。”

　　尔后叶片飞舞，时光流逝，漆百里走离工作间，尹清已带了苏苑苑和秦时阳在路口等候。

　　“谢谢尹小姐帮忙。”漆百里抱着重新打包好的剑乐滋滋地对尹清说。

　　“无妨。”尹小姐态度温和了些，“贵师兄还没找到，我派人去找了，若他回来，请你敬告他，品剑大会期间人员繁杂，请他不要再和人起冲突了。”

　　“好。”漆百里应着，他听尹小姐又说：“我已经吩咐手下人为你和你师兄打扫了房间，漆公子和朋友若晚上游玩归来，可直接叫门口的侍卫领你进去。”

　　“房间？我要住这吗？”漆百里愣住了，“是你们好意安排的？可我已经订好了客栈……”

　　“是白玉夫人麻烦的。”尹清表情露出些别样的怪异，“白日我爷爷嘱托，让我为白玉夫人的弟子备好房间。”

　　“尹老家主说的？而且我师父来过这？”漆百里更疑惑了，他和苏苑苑面面相觑，尹清继续道：“不过漆公子既已有了住处，我们也不会强留。”

　　“唔……可我师父不会平白做这种安排。”漆百里低头思索，又看了看苏苑苑，最终下了决定：“那今晚就麻烦你们了。”

　　之后漆百里告别尹小姐，打算回客栈取行李，一行人走在尹府，落在最后面的柳真真耷拉着肩，走路无力。

　　“真真你没事吧。”漆百里带着一点点愧疚扭头看他，“你别怕啊。那些不是鬼，都是怨气。”
　　柳真真有气无力地抗议：“你太可怕了，背着这样的东西到处走，你都不怕的吗？”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谨慎地与漆百里拉开了半米的距离。
　　“初一也不怕啊。”漆百里看向走在身后的小草帽。

　　梳四角亭发型的扈师傅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像从天而降，拦住他们，带着与之前在室内时截然不同的狡黠笑容问漆百里：“小兄弟，听说你今晚要住偏院，晚上有没有空，方不方便把你那剑借我看两眼？”

　　漆百里疑心自己认错了人，正要询问，头顶突然风声猎猎，乘剑而来的易良宇从上方一跃而下，带着一脸咬牙切齿的笑揪住柳真真领子问：“柳，真，真，你跑到哪里去了？”

　　“哈哈……良宇……”柳真真一下子支棱起来，视线飘忽，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在余光瞟到漆百里时突然像抓住了救星一样变得一脸正色，“其实我之后找过你的，只是没找到，不信你可以问小七！”

　　易良宇没理他的提议，继续咬牙：“那你是什么时候去找的？是和那小二聊完后，还是在城内迷路了一整天后？”

　　柳真真说不出话了。

　　头顶上的锈剑没了人乘自动落回易良宇身后，扈师傅看着那剑若有所思，突然开口：“小兄弟，你这剑变成这样挺久了吧。”

　　“你知道？”易良宇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扭头看他，扈师傅摸摸胡子：“我在尹家铸剑多年，修过的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这样的确实见过一两件。”

　　“小兄弟是不是做过什么自觉违心的事，或是有过什么怨结？”扈师傅询问，随后像是被易良宇松开柳真真领子转身看他的样子威慑到了，“呃……看你的样子也不像。”
　　他最后悠然建议：“去尹家剑阁看看吧，去了可能就找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