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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成亲 赫兰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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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兰朵身上独特的香味并非后天沐浴熏气养成的,而是出生时便带着的。
这本来没什么,只是这香邪气的很,初闻时只觉神清气爽,再闻便觉香气沁脾,可一但不闻了,就会变得暴戾无比。
若只是这样,倒也不难办,安排一个人形隐不离地伺侯着,再限制她外出,到了年纪找个可靠的人嫁了,如她不喜,哈巴克养她一辈子。
可那香却是日渐侵心入脏,反噬其主。
赫兰朵一连数日高烧不退,险些殃及性命,哈巴克老来得女,疼爱得紧,法师说需要身边有王族的猛虎血气压制诡香,他便立刻入了王殿,求了恩典,让赫兰朵与小王子生活在一起。
法师所言果然不虚,赫兰朵才进王殿三天身子便好全了,身上的香味也淡了许多,而且小王子似乎与常人不同,哪怕多日不闻那香也不会变得暴虐。
这简直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赫兰朵出生本就不凡,又顶了个王后养女的名头,也算是半个公主了,王上和王后只有一个孩子,也是乐得白捡个女儿,故而对赫兰朵的宠爱似毫不比对小王子的少。
赫兰朵在小王子身边待了那么久,身上的香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不仅不会伤害到自己,也不会伤害到别人。
一切都在变好。
赫兰朵十五岁的生辰宴办得极盛,几乎所有的翎芜贵族都来给她庆生,风光无限。
可第二日,渊麟和亲的国书就送来了,祁徽看了赫兰朵的画像,指名要娶,连聘礼也一同送来了,颇有娶不到人不罢休的架势。
翎芜王确实不能为了赫兰朵毁了与渊麟百年之交,纵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哈巴克也只能点头。
送嫁那日,年幼的小王子拉着赫兰朵的手,不舍地问道:“兰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啊?”
小王子那时还不知道,赫兰朵一走就是一辈子。
走之前,小王子拿出一个盒子送给赫兰朵,赫兰朵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瓶。
小王子说,里头装了他的血,以备赫兰朵不时之需。
吉时到,赫兰朵最后抱了抱眼前懵懂的小王子,随后登上马车。
此后,故国、故人,一别再难见。
没有楚衿,赫兰朵活不到现在,所以就算楚衿此时拿着刀抵在她的喉前,她也不会退后半步。
但楚衿没有,他只是站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双腿一软,跪在了赫兰朵面前。
他们终于平视对望。
“我真的好想杀了你。”楚衿眼眶发红,声音嘶哑,“但我怎么做得到?”
“赫兰朵,我从不欠你什么,我父王也从不欠你父亲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们?”楚衿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泪水夺眶而出,“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父亲,我父王、我母后他们都不会死!”
“你父亲助纣为虐,推举诺鲁丹做王,将我们家赶尽杀绝,我九死一生才跑出翎芜,”楚衿怒道:“我费劲千辛万苦来渊麟就是来杀你泄愤的!”
赫兰朵惊惧交加,她父亲居然杀了楚衿的父王,扶持诺鲁丹上位?
诺鲁丹是何许人也?生性残暴、贪财好色,她父亲怎么会做如此糊涂的事,若诺鲁丹执掌翎芜,那定会出大乱的。
可怜她在深宫,竟一点消息也没听到。
楚衿心中的怒火灼伤了赫兰朵,也灼伤了他自己,“我本来是要杀了你,拿你的头去祭我父王的,可你……分明什么不知道,这不公平。”
到了这种时候,楚衿还是做不到杀了赫兰朵。
他很清楚,赫兰朵是无辜的,但他又好恨,恨哈巴克、恨诺鲁丹,更恨他自己。
“我该怎么办?”
恍惚间,赫兰朵看到了小时候的楚矜。
“时矜,你又不听话。”耳边王后的斥责犹在。
每当这种时候,小小的时衿总会躲在赫兰朵的身后小声问她:“怎么办?”
多数时候是没办法的,不过偶尔赫兰朵心情好会帮时衿求两句情,王后看在她的份上就不跟时衿计较了。
时衿挨了骂也是不长记性的,安分几日又会闹,他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捣乱他在行,骑射他也不虚,王上和王后总拿他没办法,也只有赫兰朵能规劝他一二。
时衿总是很听赫兰朵的话。
所以哪怕现在这种情况,时衿慌乱时也会下意识询问赫兰朵的意见。
可赫兰朵又知道什么呢?一切都太晚了,来不及了。
“对不起。”赫兰朵也哭了,该怎么办才好?她想让楚衿杀了自己,可她一旦遇害,祁徽必定不会放过楚衿。
他们都太无力,能做的只有跪在一起痛哭,连哭也不能哭得太过火,会引起宫人怀疑。
哭了太久,哭得眼泪都干了,楚衿才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阿姐,时衿已经死了,留在世上的,只有裕王妃楚衿。”
楚衿咬牙站起身,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他其实想扶一下赫兰朵的,但纠结之时,赫兰朵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阿衿,裕王此人城府极深,非你良配,你可考虑好了?”
楚衿淡笑一声,只说了一句:“楚衿是他救下来的。”
赫兰朵明白了,知道劝不动,便嘱咐道:“多加小心。”
临走,楚衿又回头道:“阿姐,我一会会杀了哈巴克的。”
“我知道。”
赫兰朵当然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她更知道,报完仇后,她的弟弟就真的死了。
事毕之后,是裕王妃也好,是新的翎芜王也罢,总归不能再是她弟弟了。
楚衿才出御花园就碰上了祁睢,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祁睢一眼便看见了,伸出手帮他拭去。
楚衿想躲却被祁睢拉住,“陛下在看。”祁睢附在他耳边提醒道,旁人听不到祁睢说了什么,只能看到裕王和裕王妃正亲昵地说着悄话。
楚衿听到祁睢的话便不动了,由着祁睢替他擦干净脸,又将他抱进怀里安慰。
祁睢喜欢他,楚衿一直都知道。
祁睢利用他,楚衿也一直知道。
只是祁睢待他之心,究竟是利用多一些还是喜欢多一些,那楚衿就不得而知。
下人们窃窃私语,传到贵人们耳朵里,却没一个人制止。
祁睢就是要他们传,最好传裕王要美人不要江山,传得越猛越好,这样才能让祁徽彻底放下警惕。
“哈哈哈。”祁徽大笑着走近,调侃道:“老三还真是疼你这王妃,不就是掉了几滴泪,这便心疼得不得了了?”
“皇兄见笑。”祁睢放开手,拉着楚衿一同给祁徽行礼,楚衿的渊麟礼仪学得不错,至少祁徽没看出任何端倪。
“无妨无妨。朕本还想留你二人在宫中用过晚膳再走,不过看你这样子,怕是也无心再留。”祁徽本也没想留他们用晚膳,客套两句罢了。
祁睢听出祁徽话里的逐客意,便顺势道:“谢皇兄体恤,那臣弟便先携妻告辞了。”
出宫的路有点长,祁睢牵着楚衿的手往宫门走。
“你还要牵多久?”楚衿不习惯和别人太亲近。
但他总拿祁睢没办法,因为——
“我牵一会儿怎么了?你不让我牵我偏要牵。”
——祁睢是个无赖。
算了,牵个手又不会掉块肉。
“你刚刚,哭什么?”祁睢问。
楚衿不想答,也懒得编谎骗祁睢,就只冷冷地威胁道:“不许问,否则不让你牵了。”
这样无足轻重的威胁也就对祁睢有用,祁睢果然安分了一点,安静地牵着楚衿走了一段路。
不过祁睢的嘴是闲不下来的。
“不让问我猜行吗?”说完也不管楚衿同没同意,自顾自猜测道:“翎芜王生前大力打压王族宗室,死之前只留下他的亲弟弟诺鲁丹,我猜他的死和诺鲁丹脱不开关系,贵妃的父亲是翎芜的哈巴克将军,王位易主少不了兵力支持,所以我猜哈巴克在这件事上也出了一份力,但你是什么人,见到仇人之女不愤恨却哭了,故而我又猜,你和贵妃关系匪浅,姐弟吗?或是有更深的关系,比如……”
话还没有说完,楚衿便揪住了祁睢的衣领将他抵在宫墙上,“诺鲁丹封锁了消息,你是怎么查到的?”
“我都说了我是猜的。”祁睢耸了耸肩道。
“你最好是。”楚衿恶根狠地松手瞪了祁睢一眼,松手,大步离去。
祁睢小跑着追上,试探道:“生气了?我错了,你又没不让猜,再说我这不都是猜的嘛,乱说的,别生气了呗。”
楚衿迈的步伐更大。
祁徽终于卸下戒心,加紧着礼部准备裕王的婚事,免得夜长梦多。
三月三谷雨是个好日子,好日子迎喜事,迎亲的仪仗从城东排到城西,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早上,老人骂咧着出门来瞧,高头大马上坐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一看就贵气的很。
祁睢也看见那老人,喜气洋洋地说:“老伯,今日我大婚,请你吃喜糖。”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用红纸裹着的蜜饯,让侍从递给老人,老人小心接过,贺道:“百年好合啊。”
吉时到,驾马过长街。
天子赐婚,特许楚衿从宫里出嫁,他孤身一人,身边陌生的人操着陌生的口音,听得懂却不习惯。
还记得前几年,母后还在催促他早些成婚,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他当时说,时候未到,不急。
如今倒是到时候了,可惜母后看不到了。
“王妃殿下,时候差不多了,老奴替您盖上喜帕吧。”梳头的嬷嬷将喜帕拿在手里,请示道。
楚衿点头,那嬷嬷才将大红的喜帕给楚衿盖上。
楚衿眼前一片红,本是喜庆的颜色,楚衿却想起了父王和母后死时血流满地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眼前也是一片红。
窒息,楚衿喘不过气,他猛地将喜帕扯下,直到眼前恢复光亮,才缓过来些许。
“殿下,您怎么了?”嬷嬷关心地问。
楚衿深呼吸几口,道:“不盖了,就这样,祁睢不会有意见的。”
“殿下,这不合规矩。”一旁一个嬷嬷皱着眉道,像是在嫌弃楚衿不懂规矩。
楚衿到底是翎芜的王子,贵不可言,虽落魄,却不容这般冒犯,“规矩?祁睢都不敢和我谈这个词,你和我说规矩?我今日便就是不盖这喜帕了,误了吉时,你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时候确实不早了,再拖下去真会误了吉时,于是赶紧有聪明的将那嬷嬷捂着嘴拖了下去。
楚衿缓好了,碍事的人也走了,他起身抚平衣上的褶皱,端着一幅无事发生的样子离开了大殿。
金辇之上,曾经的翎芜王子穿上喜服,佩上金冠,被人抬着一步步走出宫门,可宫墙如囚笼,还有太多人迷失自己,走不出去。
金辇一直抬到宫门口,视线内闯进一只手,楚衿认得,那手上的那道疤还是他划的。
楚衿脸上终于展露笑意——尽管很浅,他抬手放在那只手上,借力站起来,那只手紧握着他的手将他牵出辇架。
祁睢似乎早就猜到楚衿不会盖喜怕,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满眼笑意地看着楚衿。
楚衿也看着祁睢,不得不承认,祁睢这身喜服衬得他更俊了些,着实让人移不开眼。
按照规矩,新嫁娘应该入喜轿,由新郎官引着入府邸,但两个都不是守规矩的人,祁睢毫不顾礼法,问楚衿:“你想坐轿,还是同我骑马?”
楚衿轻笑,“明知故问。”
翻身上马,一气呵成,楚衿俯看着祁睢,薄唇轻启,“不上来?”
祁睢仰望着楚衿,他想,楚衿生来就是该受人朝拜的。
他也跨上马,坐在楚衿身后,腰背相贴,祁睢收紧缰绳,马缓缓前行。
从头到尾没人敢拦一句。
裕王府内,一众宾客已经等了很久,门外总管一句“裕王殿下,裕王妃殿下到”,众宾才算打起精神,翘首盼着见那传说中的裕王妃一面。
新人执喜绸,共进屋堂。
天子已坐高堂。
来的都是贵人,没人见过这样没规矩的新人,不敷脂粉,不盖喜帕,不过转而想起裕王妃是个男人,便也理解了一些。
一个男人,作妻嫁给另一个男人,面子上总是过不去。
新人站定,喜婆高声道。
“一拜天地神明。”
虽拜却不信,二人从不信神明。
“二拜天子高堂。”
虽拜却不敬,高堂俱殒,一昏聩天子有何可敬?
“三拜新人同心。”
唯这一拜,祁睢满心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