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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灼灼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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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勰将手中的饼馕撕下一半递给旁边的少年,“明天就到了,再坚持坚持。”
少年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吃着饼。
“无忧啊,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怪你娘吗?”李勰突然问道。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道:“都已经找了她这么多年了,我就算怪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就算她不告而别,也一定是有苦衷的,你……”
“爹。”少年打断他,“吃东西吧。”
听这意思,便是不打算原谅了。
李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觉得颇有些疲惫,这么多年,他就靠着找到所念之人的执念撑着,撑到现在,少年一天天长大,长成如今芝兰玉树的模样,他倒是鬓间白发丛生,年轻不再。
他找了江梨十七年,十七年的光阴足够改变一个人的所有,唯一没变的,是他对江梨的爱。
他爱江梨,愿意为了江梨离开族群,放弃一切,他无所谓,也不在乎,只要江梨能陪在他身边。
可江梨失踪了,在生下李无忧两个月的时候不见了,他险些一病不起,思及孩子,才勉强振作了一些,却落下了病根。
他从未放弃寻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阿梨,你究竟在哪?
连着赶了几天的路,又从陆路转水路,沈洛总算在第二十日清晨抵达海州境内。
“闻和,这么多天下来你辛苦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就不用跟着我了。”才到,沈洛对闻和说
闻和依命离开,沈洛回到木屋,却觉得不对,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地方有外人来过。
他翻翻找找,见没有东西丢失这才松了一口气,旋即疑惑起来。
有人进来了这间屋子,却没有偷东西,而且据沈洛观察,这间屋子似乎比他走之前还干净几分,分明是有人精心打扫过。
这就很奇怪了,这是进了个田螺姑娘?
正当沈洛犹疑之际,“田螺姑娘”来了。
“你是?”一个男人停在沈洛身后,手上还拿着簸箕和扫帚。
嗯……“田螺公子”。
面对“田螺公子”,沈洛道:“这话应该我问你。”
“也对。”似乎是觉得应该先自报家门才不失礼数,“田螺公子”自我介绍道:“我姓李,单名一个勰,这位小兄弟姓甚名谁?”
“李勰?你是李勰?”沈洛稍显激动。
李勰笑笑点头,“怎么?小兄弟认识我?”
沈洛压下心中激动,冲李勰行了一礼,“沈岫白次子沈洛,有幸见过世叔。”
忽闻故人名姓,不同于沈洛的激动,李勰心下怅惘,他放下手中的东西,郑重地跪拜在沈洛脚边,“罪人李勰,拜见二公子。”
“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沈洛扶起李勰,细心地帮他拍掉身上的灰尘,“进去说吧。”沈洛说。
李勰不敢看沈洛——他太像沈岫白了,因此两人就算相对而坐,李勰也是低着头。
“当年的事,是我父族对不住您,世叔可是还在与他怄气?”沈洛见李勰始终不愿抬头,自然以为他还在生气,正想着帮自己的父族辩白几句。
“不。”李勰道:“当年之事我二人各有难处,是我失信在先,族长不帮我隐瞒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上岸本就是我所愿,族长不过是推了一把。只是,我如今仍是戴罪之身,怎敢称二公子世叔呢?”
李勰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语气颇为惋惜道:“就是可惜,族长和夫人魂灭,我都无法回去祭奠。”
“世叔。”沈洛拍了拍李勰交握的手,“我是一定要这样唤您的,父族在世时就常说,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您,若是知晓您不怪他,他泉下有知,定然欣喜。”
话虽如此,可过了这么多年,心中隔阂难消,再回不到从前了。
“爹,您怎么收拾那么久?”一道青涩的声音传来,沈洛顺着声音朝门口看去,一位着粗衣,束高发的少年倚在门边,一双杏目毫无感情地审视着沈洛。
“他是谁?”少年问。
“无忧,不得无礼。”李勰拉着少年走到沈洛身前,向沈洛介绍道:“这是犬子,李无忧。”
又对李无忧说:“这位是……爹旧友的儿子,应当与你差不多大。”
“我如今十六。”沈洛适时道。
“哦,那是无忧大些。”
说完这句,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沈洛绞尽脑汁地想话题,想起来一直没见到传说中那位让李勰抛弃族人的女人,便问道:“说起来,怎么没见世叔母呢?”
依旧沉默,而且沈洛能感觉到李无忧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李勰叹了口气,还是回道:“她失踪了。”
沈洛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愧疚道:“抱歉。”
“无妨……”李勰话还没说完,李无忧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勰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无忧这孩子,对他娘没什么感情,这也不怪他,他娘在生下他两个月的时候突然不见了,找了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
“怎会如此啊?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如何会悄无声息地失踪了?会不会是被什么仇家抓走了?”沈洛说。
李勰摇头道:“她是个孤儿,自幼处处小心,不会惹到仇家,我也没得罪过旁人,应当不是仇家。”
“那……会不会是有心之人贪恋世叔母美貌,将她掳了去。”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放弃,一直在找她。”
李勰道出心中苦楚:“现在无忧大了,对他娘怨念颇深,我始终无法劝他。”
“桥到船头自然直。”沈洛宽慰道:“他会理解您的。”
“但愿如此吧。”
京城将军府,七公主祁灼手里拿着一沓信,看完后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两个男人搞在一起,真是恶心。
祁灼止不住地厌恶和嫉妒,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孤儿能过得这么好?凭什么一个男人能得到封醉月的心?
林消昼!
祁灼在心里恨恨地默念这个名字,企图通过咒骂消解自己的愤怒,可她越是如此,不甘和愤怒就越是侵占她的理智,让她不由想起这半年来所受的委屈。
她嫁进将军府半年多,封醉月对她的态度始终是淡漠疏离,不闻不问,他们明明是拜过天地的夫妻,就算无法恩爱两不疑,至少也不该是如此陌生。
若是封醉月本性如此也便罢了,可他偏偏对一个男人万分上心,她祁灼有哪一点比不上一个乡野村夫?
明明最开始先闯进彼此生活的,是封醉月啊。
祁灼永远记得那个晚上,寒冷的冬夜因为封醉月的存在而有了一丝温暖。
那时皇后还在,祁灼和她母妃的生活还没那么难熬,当日是宸华公主的生辰,她随母妃同去庆生,席间她嫌无聊,便偷偷溜了出来,独自一人在湖边坐着。
忽然,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头看去,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翩翩少年。
“你是谁?我从未在宫里见过你,你也是来给十一妹庆生的?”少女用稚嫩的嗓音询间眼前人。
眼前少年向前走,走到祁灼同样的位置与她并肩坐下,才回答道:“我叫封醉月,是我爹带我来的。”
“姓封……你是太傅的儿子?”祁灼猜测。
封醉月点了点头,反问:“你呢?你管宸华公主叫十一妹,那你在宫中行几?”
祁灼答:“行七,我叫祁灼。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公主人长得美,名字也美。”封醉月赞道。
只这一句,便让年幼的祁灼红了脸,她声音很小,嗡嗡般,“好听的话,你会记住这个名字吗?”
“什么?”可惜,封醉月设听清。
祁灼脸更红了,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将那话说一遍,于是她改口道:“我说,名字是礼部起的,自然不会差。”
“那倒是,不过这名字寓意好,七公主日后定能觅得良人,幸福美满。”
“借你吉言。”
两人聊了很多很久,直到宴席散去,众宾归家,封醉月先一步被太傅带走,两人从此没了交集。
可知当年封醉月离宫时,将祁灼的心也一并带了走。
再得心上人消息,是心上人即将成亲,他娶了个不知身世的姑娘,还说此生有妻无妾,一世一双人。
她恨啊,恨这般深情的誓言却不是对她说的,她做梦都想代替那个人嫁给封醉月。
终于一日,梦想成了真。
祁灼踏进封府那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祁徽虽没有到场,却也遣了夏謇前来道贺送礼,此等人前风光,封醉月却在当夜让她独守空房。
封醉月不记得她,不记得多年前“灼灼其华”的赞言,更不记得他们也曾对坐言欢,畅聊天地。
多年前的美好就像一抹幻影,全部在祁灼嫁给封醉月的那一瞬间化为碎片,飘散湮灭,不留一丝余温。
“夫人,太傅大人来了。”婢女的话让祁灼从幻想中脱离,她起身整理一番,走到门迎接太傅。
“公爹。”祁灼恭敬喊道。
太傅封清让“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将军府。
祁灼跟在封清让身后,一路上都在想,如果封清让发现信不见了,她该怎么和封清让解释信的事。
封清让坐上主位,桌子上的信早已被人收好,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祁灼,却见祁灼始终垂着头,一副心虚模样。
“公主殿下,老臣房内丢了点东西,今日来访,就是想问问殿下,有没有看到哪个下人鬼鬼祟祟的,偷了一沓信?”封清让试探道。
祁灼心颤了颤,不确信地问道:“不知公爹所说信件是何内容?”
“涉及家丑,还是不说,以免污了殿下尊耳。”封清让盯着祁灼,那眼神叫祁灼无端胆寒。
也不是无端,毕竟她做贼心虚,自然不敢直视封清让。
“这……公爹不说,恐怕不好找。”祁灼低着头道。
封清让忽然笑了一声,祁灼疑惑抬眼,猜测封清让应该是察觉出什么。
“怎么了?”祁灼壮着胆问。
“殿下。”封清让的声音充满威压,他不疾不徐道:“老臣已经知道了。”
“没关系,看就看了。”
祁灼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呆愣住,呼吸因为封清让的话变得略显急促。
“公爹,您……”祁灼声音有些抖,“您怎么知道的?”
封清让微笑着,叫人看起来过分和蔼,可谁也不知道这身皮下养的是善人心还是恶人骨。
“殿下不必多心,那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殿下不嫌恶心,看一看,寻些乐子,也是无妨。”封清让一口一个殿下叫得恭敬诚恳,祁灼渐渐放下心来。
“公爹您当日对外说先夫人病死,可如今看来,他尚活得安稳,甚至隐有与将军重修旧好之意。如此,儿媳心不安啊。”祁灼道出心中忧虑。
“老臣前来叨扰正是为了此事,殿下心不安无非是因为月儿心不在此,可若您怀了月儿的骨肉,还怕月儿不回心转意吗?”封清让道。
封清让始终明白,就算他再喜爱封夜,封夜身上流的也不是封家的血,总得有个亲生的孩子。
“老臣记得,多年前殿下与月儿也算是相识一场,本是两情相悦,只可惜月儿被妖人所惑,才害得殿下苦等多年。”
封清让的话就像一条恶狗,将祁灼仅存的羞耻心啃噬殆尽。
祁灼支支吾吾道:“这……只怕将军不愿……”
封清让打断祁灼羞涩的话语,“殿下说笑了,您与月儿是夫妻,夫妻间亲近岂有不愿的?喝喝酒,说说话,天大的隔阂也该消了。”
“老臣言尽于此,时辰不早了,老臣告辞。”
封清让离去后,祁灼焦躁不安,最终还是对封醉月的爱/欲占了上风,她喊来婢女,悄悄吩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