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0、风清霞明曲终问取 因为这一回 ...

  •   如果此时此刻,娉姐儿选择全身心地相信和依赖太后,答应谭家的求亲,娉姐儿当然愿意相信,太后会不遗余力地表示支持,作出种种帮扶她站稳脚跟的举动。
      例如:大张旗鼓地替她和谭舒愈赐婚,配合肖老夫人和谭夫人一起为婚礼造势;知会或是明示暗示公侯府邸以及官宦之家当中与太后亲善的主母,请她们对娉姐儿以及谭家释放善意,帮助她立足;杀鸡儆猴,对几个摇唇鼓舌,批判她再嫁的老学究小惩大诫;三不五时赏赐一些东西到新宁伯府,既是撑腰,也是对她婆母和大小姑子的敲打……
      这些事情,太后肯定会做得很细致,很周到,毕竟她待家中子侄晚辈的心是真诚的,这些事情也都是她熟惯的,除了娉姐儿,桃姐儿、婷姐儿,也都受过她这般细致入微的关照。
      但仅仅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准确来说,对于一个平平常常迈入婚姻生活的少女来说,这一切都绰绰有余了,但对于娉姐儿的情况来说,这一切颇有一些治标不治本的味道。
      好似在大树下躲雨,枝繁叶茂的大树固然可以起到遮风挡雨的作用,可一来树冠总有缝隙,依旧沾了一身水渍,二来大树引雷,依然存在被劈得外焦里嫩的可能。
      但是,方氏也好,太后也罢,从她们规劝自己的措辞就可以看出来,她们在这件事情上态度有明显的倾向性,都是希望她再嫁的。
      诚然,娉姐儿感动于她们对自己的关怀,以及鼓励她追求幸福的善意,但这种事情,总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毕竟将来万一真有了后悔、落魄的一天,需要一力承担这一切的人,还是只有自己一人。
      因此,娉姐儿没有沉吟太久,心中就已经有了成算,她望向太后,诚挚道:“多谢姑母的好意了。”
      聪明人往往无需多言,这话一起手,太后就品出了她的拒绝之意,她眼中微微闪过一丝失望,却很快就露出了得体的笑容,还替她找了台阶:“嗯,姑母省得,这世道,女儿家总是艰难,哪怕有我和你祖母、伯母她们的支持,这日子总是你自己过的。你这样慎重,倒是好事。”
      娉姐儿早已习惯了旁人一厢情愿的“为你好”,“体谅”、“尊重”的旗号之下暗藏着固执与刚愎,还真的鲜少见到太后这样听劝又能尊重旁人的。早就打好了腹稿,拟了洋洋洒洒的陈情表来说项,骤然落了空,竟还怔了一怔。
      甚至忍不住愣愣地问:“您、您就不问问为甚?”
      太后失笑:“我不是问过方氏了吗?你的顾虑,我已经知道了。”说到这里她又欣慰地笑了,“你这孩子,年少的时候和你母……年少的时候考虑事情,脑子虽然转得快,但总是不够周到,如今长大了,倒是愈发懂事,桩桩件件都考虑得细致,姑母心里很高兴。”
      娉姐儿当然知道她咽下不提的是什么话,她不以为忤,她知道自己年少时和姚氏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知道哪怕时至今日,她身上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姚氏的影子。
      血脉传承就是这样奇妙。
      如今自己身上让太后和余氏等人感到欣慰的成熟,也都是以血泪换来的。
      太后顿了顿,又问她:“那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有什么姑母能帮上忙的,你千万不要顾虑,尽管开口。”
      娉姐儿沉默了。
      她向来没有太多的余裕去考虑将来,甚至“将来”这两个字本身,于她就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她本来想给出一个顺理成章的答案:不外乎抚养缓哥儿、绛姐儿、纭姐儿、绍哥儿等人长大,替他们张罗亲事和前程。
      但望着太后关切的眼,她又觉得不应该这样敷衍了事,这样的答案并不是太后想听到的,她真正想了解的,是褪去“殷家女儿”、“郦家主母”的身份之外,娉姐儿这个人,真正想做的事情。
      自己想做的,究竟是什么呢?
      世间绝大多数守寡的妇人,最大也最多的消遣,一定是礼佛了。一来礼佛足够合乎规矩,任何人都说不出一个不字;二来借着礼佛,可以走出四方墙垣围起来的笼子,到寺庙、庵堂里稍稍透透气;三来礼佛往往与布施息息相关,还可以买一个慈善的好名声……
      不对,这样的“正确答案”,也并不是娉姐儿的答案。
      自己想做的,究竟是什么呢?
      年少时喜爱的调香与画画,终究是闺阁中的消遣,并不是真正可以寄托的爱好。在出嫁之后,很快因为琐事忙碌搁置了,偶尔得闲,重新拈香提笔,也不免觉得索然无味,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趣致。
      更为肤浅的吃好穿好,更是不足以成为寄托。
      娉姐儿惊觉,自己的前半生实在是太过空茫而又无趣了。
      这一发现埋藏在她不幸的婚姻表象之下,一直以来都误导她,让她以为她的空虚与不幸都是拜命运与婚姻所赐。可是如今细细想来,哪怕她有了一段幸福美满的姻缘,一样改变不了她空虚肤浅的事实。两者的区别,仅在于她是高高兴兴地操持家中琐事,还是郁郁寡欢地操持家中琐事——就仿佛她这个人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相夫教子,操持家中琐事似的!
      娉姐儿为这个发现感到震惊,同时,灵台遍布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产生了一种未曾有过的渴望,想要探索人生的其他可能性。
      而她的沉默太久,久到太后自然而然地又为她打了个圆场:“一时没有想法,也是合理的。毕竟过去你肩上的担子和心中的淤积都太重了。不过这都过去了,往后就能向前看,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想,什么是你真正想做的。也不急着非要锁定一个答案,你可以什么都试一试,看一看,或许尝试的过程中,就知道什么才是你喜欢的了。等你有了头绪,也给宫里递个信,叫姑母也喜欢喜欢。”
      不抱有管束、敲打用意的时候,和太后谈话实在是一件令人如沐春风的事情。她是这样温柔体贴,开明慈爱,饶是过去曾经长期对她抱有成见的娉姐儿,也很难不为之动容。她郑重其事地点头答应,挑走了匣子里最娇艳的一枚鎏金玫瑰簪子,又陪着余氏等人小坐了片刻,才拜别离去。
      娉姐儿跟随余氏等人去往宁国公府小坐片刻,这才打道回府。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车夫行得很慢,是以沿路百姓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正是一年到头最喜庆的日子,虽说百官挂印商人休市,大街小巷依旧遍布货郎小贩,充斥着欢声笑语。娉姐儿坐在车里把玩着鎏金玫瑰簪,细细端详着簪上米粒大小的珍珠模仿的小刺,听到谁家的父亲给孩子买了个大大的面人儿,引来儿童稚气的欢呼,不由莞尔一笑。
      这一点动静,也完全掩盖住了路边悲惨的呼号。
      路人有所觉察,循声望去,却不约而同厌恶地皱起眉头,别过头去。那是一名丐妇,蓬头垢面,骨瘦如柴。最惹人厌恶的是,她的腿部受了伤,似乎是棍棒所致,已经溃烂了,即使在寒冬腊月也传来难以掩盖的恶臭。
      尽管如此,她那张被蓬松头发簇拥着的面容却依稀可见旧日的美貌,五官清秀,淡眉星目,昂起下巴的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傲慢。一双眼更是亮得惊人,目光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马车上的纹章,那个并不起眼的,篆书的“郦”字。
      她徒劳地伸了伸手,却好似觉得疲累了,终于放弃了,笑了笑,转身躺倒在遍布泥痕的路边,眼角缀着一滴泪。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故事,实在是老生常谈了。也没有多少路人有闲暇关注一个丐妇的往事,是以也无人知晓路边这具狼狈的尸体曾经是醉颜楼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名伶,抑或曾是风流倜傥的假世子府上的红姨娘。
      话分两头,且说娉姐儿回到郦府,就命人用上好的紫檀木匣,装盛了一枚硕大莹润的东珠,送到新宁伯府。想来有了太后那边的回绝,加上自己的表态,谭家能够明白她的意思。
      谭家收到东珠之后,并没有什么表示,但进了二月份,娉姐儿就辗转听说,新宁伯府人延请官媒,正在替独子说亲。想来没有谭舒愈的松口,伯夫人也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做这件事。
      时过境迁,如今的娉姐儿是等不来当年那个翻墙的少年的。
      她有她的坚持固守,他也有他的责任在身。这仿佛一个悖论:谭舒愈若轻言放弃,自然不是可堪托付的良人;可是谭家几代单传,谭舒愈若为了自己的爱情苦守一世,自私地放弃家庭责任,他亦失去了良人应有的担当。
      或许稍嫌遗憾,可终究没有太多的可惜。
      因为这一回,娉姐儿再不想将浩瀚人生寄托在姻缘的浮木之上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0章 风清霞明曲终问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