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1、番外一、韩氏(上) 尊德乐义, ...

  •   崇文三十六年九月十二(注),对郦府而言是个重大的日子,对郦府的少夫人韩氏来说更是如此。
      今日是郦夫人的四十整寿,平常人家的当家主母迈入不惑之年,当儿媳的已经要郑重其事地操办,聊表孝心了。郦夫人的情况又是不同凡俗,在四九城里赫赫有名不提,连外乡外省也有许多人有所耳闻。
      郦夫人出阁之前,原是宁国公府二房嫡出的千金小姐,当朝太后的嫡亲侄女儿;出阁之后,虽然丈夫早亡,令她青年守寡,但她矢志不嫁,以柔弱的肩膀支撑起了郦家的门楣,教养儿女,一一为他们安排了锦绣前程,成为大户人家主母的典范;主持内务之余,她更将外务操持得欣欣向荣,在京城兴办尊德乐义学馆,逐渐辐射到北直隶,三年前更是在旧都南京开设分馆,大有发扬光大的态势。
      所谓尊德乐义学馆,出自《孟子·尽心章》: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穷不失义,故士得己焉;达不离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六年前,它初初建立的时候没有这样大气的名字,只被称为“女学馆”,众人见了,难免望文生义,觉得这是供世家女子学习妇德女戒、女子八雅,或是针黹中馈的学堂——毕竟平民百姓的女儿没有读女学的必要,更没有读女学的闲暇。
      但实际上,这名不见经传的女学馆,教授的并不是如何成为声名远播的闺英闱秀,抑或是当家主母的典范,而是帮助有志于脱离家族供养,独立谋生的女子学习一门傍身的手艺,提供基本的人身安全保护、劳动成果经销等等保障。
      这样的办学理念,在崇文三十年的盟朝来看,实在是太过离经叛道了。郦夫人此举被不少古板的老学究斥为胡闹,奈何她娘家实力雄厚,办学又得到太后的支持,打着抚恤孤寡妇人的旗号,倒是成了一桩善事了。
      最初也的确只有一些丈夫早亡、娘家衰败,无可依靠的守寡妇人拖儿带女地前来投奔。到了女学馆,也不曾着力于学习什么新的谋生手段,多半是靠着妇人家的必修课——女红,来维持生计。因为没有打响名头,她们纺织出来的布匹、绣出来的活计也只能以低于市价的价格被销售出去。传闻在起步的头两年,郦夫人嫁妆的出息悉数填补了进去,错非几个娘家姐妹,并卫夫人、曹夫人等几位相厚的手帕交的鼎力支持,险些关门大吉。
      到后来,女学馆声名鹊起,世人虽不晓得这样一个周济妇人的类似栖流所的地方,为何要冠以“女学”的名头,但也渐渐地多了前来投奔的人,几个为人温和不挑事,勤劳肯干,又有一技之长的守寡妇人在这里扎了根,过上了衣食无忧三餐饱足的生活。
      及至往后,前来投奔的渐渐多出了一种身份:性格叛逆的未嫁少女,这些小姑娘往往是不肯听命于父母亲长,嫁给前途堪忧或是人品卑劣的丈夫,想要脱离家庭。从前,没有家庭的抚养与庇护,这样的叛逆少女若有勇气离家出走,泰半落得个饿死街头的下场,被拐卖的更是屡见不鲜。但如今她们有了新的去处,女学馆接纳了她们。供给衣食,授人以渔,等她们学会了手艺,在女学馆劳动创造的财富足以偿还最初的接济,她们就重获自由,可以随自己的心意选择留在女学馆凭劳动换取衣食,还是凭手艺独立支撑门户养活自己。
      当然,这都是十之一二了。这些离家少女当中的九成,在女学馆住了两三日,就受不住干活、学艺的辛苦,悔不当初,请求女学馆的先生帮忙写信,向家长低头,恳求回到家里,服从家庭的安排,来换回锦衣玉食的生活。
      对于这样的人,女学馆也不批评反对,而是凭人自主。因此倒是得到了意外的赞誉:不少离家少女的母亲、祖母等人表示,在家任性不听规劝的女孩,在女学馆学习之后,明白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道理,回家之后性子柔婉了许多,也不再耍大小姐脾气了。
      而且较之其他离家少女或是被人牙子发卖,或是失了清白的下场,从女学馆接回来,还能打一个“家人送去学习”的旗号,保住了清白也保住了名声,简直是恩同再造了。
      这种家庭的夫人们,往往也在女孩儿失而复得之后,成了女学馆的拥趸,愿意为之布施、造势。有了她们的支持与光顾,倒是打开了女学馆出品的绣品、手抄经书等物的销路,渐渐地脱离了郦夫人的供养,可以独立。
      就这样,女学馆以缓慢而又不容置疑的态势发展着,渐渐地开设了分馆,也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如今尊德乐义馆总馆的匾额,还是郦夫人亲自题字的,台阁体端肃,郦夫人的题跋竟不输男子。
      韩氏从尊德乐义学馆漫长的成立史的回忆中抽离出来,不由暗自责怪自己的分心。当务之急可不是回忆它的血泪与荣光,而是好好拟好手头的这一份宾客名单,拿去给婆婆过目。
      婆母四十大寿,尊德乐义学馆的女先生们肯定是要邀请的,各分馆里的优秀学子,也要递帖子过去,南直隶分馆的姚先生、孟先生伉俪,与婆婆的情谊很深,更是要好好招待……
      说到这位姚先生,韩氏过门之后,也曾在郦家见过几面。听自己陪嫁的韩妈妈说,姚先生是婆母郦夫人的嫡亲表妹,丈夫早亡,姚先生不愿意听从夫家、娘家的双重安排,嫁给小叔再续姻亲,于是在娘家兄弟的支持以及郦夫人的帮助之下,谋了个教书的差事,自给自足。韩氏的几位大小姑子,除了大姑姐红姐儿,旁人都受过姚先生的教导。
      也正是姚先生的遭际给了郦夫人启发,让她起意给天下千千万万女儿家一方托庇之所,让她们在依附娘家与夫家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至于这位孟先生,从前是韩氏丈夫的蒙师。韩氏心里猜测孟先生与姚先生正是在郦府共事时结缘的。不过韩妈妈告诫过她,千万不可作此想,郦夫人很不喜欢这种说法。实际上,是孟先生仰慕姚先生的学问,正正经经三媒六聘,将姚先生娶回家的。
      姚先生本来无意再嫁,计划等郦家最小的千金纭姐儿结束学业,她就到别家就馆,高门大户重视对女子的教养,女先生总是有市场的。但郦夫人开设尊德乐义馆之后,姚先生很感兴趣,一直在学馆里帮忙。孟先生也与时下迂腐的大男子不同,非但没有驳斥东家开设学馆的行径,反而出工出力,前前后后地奔走。姚先生认为孟先生眼界开阔,能办实事,才于南直隶分馆开设的那一年,终于答应了孟先生的求婚。
      那会子韩家还没开始与郦家议亲呢,但南直隶分馆的动静很大,燕京的世家多少有所耳闻。连带着尊德乐义馆里的两位先生结了连理这样的事,也成了一段佳话。只是姚先生的娘家听闻此事之后,还曾登门闹了一场,责怪郦夫人藏匿了他们家的女儿,没有尽到亲戚的责任及早通风报信,如今更是婚姻大事都没有知会他们,实在其心可诛。
      这件事被孟家漂漂亮亮地平息了。孟家上下不但半点没有嫌弃姚先生的婚史和年纪,连夫妻二人商定不生育孩子,只收养两三个心思恪纯的孤儿养老,这样对看重传承的长辈来说堪称耸人听闻的计划,也没有过分反对。事情根本没有烦扰到郦夫人跟前,孟家与准亲家会面,很快做通了他们的思想工作。姚家见到未来的亲家门第高于自己,甚至高过姚先生最初的夫家,便是满口答应,辞别的时候甚至谢过了郦夫人。
      韩氏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但听到这一段往事的时候,也觉得甚是精彩。心里对这位姚先生也很是好奇。原先以为姚先生一来和婆母沾亲带故,二来能让孟先生念念不忘许多年,耗费了无数光阴心血才守得云开见月明,想必也是一位令人见之忘俗的美人儿。谁料姚先生的容貌不过寻常,衣着打扮也甚是朴素。韩氏在一怔之后,倒是羞愧起来,觉得自己不期然犯了以貌取人的弊病,眼皮子实在是太浅了。
      韩氏一面想着,一面洋洋洒洒地写着,很快将与尊德乐义学馆相关的宾客名单拟好,一并安排好了座次。完成之后,她就将注意力放在了亲戚们身上。
      最先考虑的当然是同姓的近亲。郦家的祖籍在延庆,韩氏过门庙见的时候也曾去过。当时觉得祖家的氛围有些古怪,族长见到婆母,颇有几分激动,似乎有些与有荣焉,又似乎有些羞愧。倒是他的妻子举止要大方展样许多,待人接物也格外亲切。
      韩氏后来是请教了婆婆身边的老嬷嬷,才知晓前尘往事。原来在婆婆新寡的时候,郦家族长曾经派儿子以及几位族老出面吊唁,借着吊唁的便利,意图和婆婆商议,收回族田赡养族中的贫户,却叫孤儿寡母吃娘家陪来的嫁妆过活。虽然京城郦家也没有贫困到指望着族中的接济活着,但祖家的做法实在叫人寒心,两边一度断了往来。如今郦夫人办出了一番事业,出门在外走动冠着夫姓,尊德乐义馆的推行也叫郦家与有荣焉,自然换过一番脸色,又和京城郦家走动起来。到韩氏庙见的时候,当年做说客的族长儿子儿媳,已经随着老一辈的故去,成了新的族长夫妻,祖家实则算是前倨后恭,无怪乎态度有些怪异了。
      如今郦夫人四十大寿,祖家岂有不凑这个热闹的道理?自然也是要派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庆贺的。
      韩氏揣度两边的关系,给族中亲戚安排了一个既尊贵体面,又与郦夫人的正位相距甚远的席位,免得婆婆糟心。
      再数下来,就是自家亲戚了。
      按着序齿数下来,大姑姐红姐儿肯定是要来的。这位大姑姐与韩氏的丈夫差了许多年纪,他还是个顽童的时候,大姐姐就已经出阁了,所以印象不深。但韩氏知道大姐姐与母亲的感情十分深厚,尤其是在大姐姐的生母洪姨娘过世之后,郦夫人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连带着大姐姐的儿子也十分亲近外祖母。
      韩氏不曾见过洪姨娘,洪姨娘是崇文二十九年没的,韩氏却是崇文三十六年才过门。关于这位姨娘,也只听说了一些零星往事。听说大姐姐出阁之后,肚子里好几年都没有消息——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她出阁未久就失去了父亲,只能在夫家守孝,孝期按惯例又是不能同房的。
      大姐姐因为没有孩子,在夫家也就没什么底气,婆母虽说还算公道,却有个暴躁的公公,又偏偏遇到一个难缠的妯娌,在夫家的日子就难过起来。等出孝之后,求医问药,求神拜佛,洪姨娘也跟着操碎了心,好不容易,千难万难,终于在崇文二十八年的三月份,有了身孕——也实在很巧,三月底太子薨逝,正逢国丧,若这孩子来得晚些,要避开丧期,就要一竿子支到数月以后了——洪姨娘却因为欢喜过度,心口那股子劲儿一松,一下子就病倒了。
      洪姨娘是郦家年纪最长的姨娘,比过世了的郦老爷还要大一两岁的,本来也已经不年轻了,缠绵病榻将近一年,勉强撑着见了刚出世的小外孙三五面,就过身了。大姐姐伤心不已,在月子期间啼哭不止,险些坏了眼睛。幸好郦夫人好生操持了洪姨娘的丧事,又三不五时亲身到平谷探视大姐姐,才陪伴她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
      接着数到二姑姐纯姐儿,二姐姐的夫家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但距离虽然迢远,二姐姐的书信却一点不比大姐姐少,可见与母亲的感情也十分深厚。如今又逢母亲的四十整寿,二姐姐早就写信过来,说她是一定会来的,陈姨娘也要随行,刚好可以抱了慧姐儿给母亲看一看。
      慧姐儿是二姐姐唯一的女儿,这女孩儿来之不易,薛家上上下下都对她爱若珍宝,连楚王府的王妃娘娘都对这位小堂妹爱护有加——二姐姐的丈夫薛远乔,在南直隶是赫赫有名的才子,又是楚王妃的伯父。二姐姐与二姐夫虽然差了许多年纪,但夫妻之间感情很深。听闻二姐姐在出阁之前,是郦家最有才气的一位姐妹,正好投合了才子的喜好,出嫁之后既怜惜她的青春,又赏识她的才华。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二姐姐成婚之后,虽然几次侥幸怀上孩子,但都没能保住,于崇文二十七年、三十年先后小产两回,差点造成习惯性流产。其生母陈姨娘愁得鬓边遍生白发。在崇文三十一年,二姐姐再次写信回来告知有孕的消息之后,陈姨娘终于忍不住了,请求郦夫人允许她到薛家去,亲自照看女儿怀孕生产。
      盟朝有些皇子,在成年之后获得封地,成了王爷,会请求将生母或是养母接到封地去赡养。世家也有一些庶出的小姐,出阁之后站稳了脚跟,也会征得娘家夫家两边的同意,将生母接到夫家养老。这样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没有先例,郦夫人又是个慈悲人,闻言考虑了一番,想到薛家没有长辈在堂,陈姨娘过去也添不了麻烦,正好可以替二姐姐分忧,也就同意了。
      陈姨娘于是收拾行囊,背井离乡,不远千里来到江南薛家,亲自照料女儿。在她的精心照顾下,二姐姐这一胎终于是保住了,只是生产时依旧十分艰辛,险些血崩而亡。虽然最后勉强捡回来一条性命,但往后也是生育无望了。好在二姐姐是姐夫的续弦,姐夫原配所出的长子早就成家立业,她肩上开枝散叶的担子不重。尽管唯一的血脉是个女孩,薛家上下却没有一点嫌弃,反而怜惜她为了这个孩子吃了很多苦头,上上下下都对年幼的慧姐儿宠得厉害。
      今次做寿,陈姨娘也要随行,韩氏思量片刻,觉得将她放在郦家姐妹的席面上不大妥当,还是将她写在了府中姨娘们的座次。不过郦家姨娘众多,彼此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韩氏也不知道陈姨娘跟谁有矛盾。提笔写了,又画了个圈,打算过会去请教云姨娘或者苏姨娘。
      再往下数,就是三姑姐维姐儿了。较之前面两个姐姐,一个年龄差距大,一个远嫁,韩氏对三姐姐相对熟悉一些。她嫁得也近,夫婿就在京城,虽然中间有几年随夫外放积攒资历去了,但近年又回到了京中,得以长聚天伦。另外三姐姐的生母韦姨娘迄今健在,又时常到郦夫人的院子里坐坐,韦姨娘最是健谈不过,韩氏对她也比较熟悉。
      三姐姐生了一张福相的圆脸,年少时讨喜可爱,如今成了官夫人也不显威严。但这样的长相也有好处,显得亲切不说,也十分减龄,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亲了,望之仍如二八少女。韩氏记得她总是笑嘻嘻的,每次回娘家,出手也很大,一看就知道她过的是蜜里浸泡出来的好日子。
      四姑姐绛姐儿去岁刚刚出阁,还没有孩子。四姐姐性格内秀,不似三姐姐活泼,韩氏与她并不十分相熟。只知道她是蒋姨娘所出,蒋姨娘从前似乎是风尘出身,因此嫁进郦府之后格外谨慎,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生怕连累了女儿吃人说嘴。韩氏是和蒋姨娘接触过的,她说话做事慎重得很,半点看不出风尘气,若不是听黎姨娘叨咕起,她根本无法想象她的出身是这样的。不过黎姨娘也说了,蒋姨娘刚进门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她轻狂庸俗得很,连身边的丫鬟都要取“偎红倚翠”这种一看就不正经的名字。
      想到此处,韩氏赶紧摇摇头不去钻研这些八卦,免得自己受人影响,与四姐姐相处的时候冒犯了人家。不管蒋姨娘从前如何,她如今也是个值得敬重的长辈。四姐姐虽然寡言少语,心性也是十分不错的。五妹妹的亲事,还是她帮着张罗的。五妹妹的夫婿比四姐姐自己的夫家身份更加煊赫,她也丝毫不见嫉妒。
      五姑姐纭姐儿,是郦家最小的姑娘,比韩氏的丈夫还小一些,因此尚未出阁。不过也相看好了人家,正是四姐姐夫家的亲戚,听说也是位少年英才,两家筹划着两三年后请期。五妹妹是韩氏最熟悉的,毕竟这是唯一一位和她长期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小姑。五妹妹是郦夫人亲自教养长大的,心性很好,又聪明伶俐,最是讨喜不过。至于容貌,更是不必说了,郦家出了名的出美人儿,几位千金一个赛一个的美貌,家里的两位郎君也是琢玉般的人儿。
      想到此处,韩氏便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丈夫,不由面上一红。
      她想起当年郦韩两家相看的时候,母亲曾经告诉她,她之所以认为郦家可堪为配,主要是看郦家这几位小娘子个个都有不错的归宿,足见郦夫人心善,而且行事很有章法,又很公正。这样的家风,教导出来的儿子肯定也是很有规矩的,并且有这么一个婆母,也不必担心女儿嫁过去受到刁难。
      父亲也很赞成和郦家的亲事,他的考虑主要在政治因素上。首先,郦缓这个少年郎承袭了父亲的差事而不降等,身上有四品的武勋,很多世家子弟哪怕有父辈的托举,除非直接继承爵位,想要戴上四品的官帽子,少说也得奋斗半生。其次,昌其侯府虽然已经衰落,郦缓的外家却显赫不凡,太后娘娘高寿,年过七十还十分矍铄,少说还能庇护家族一二十年,殷家行事又很有分寸,当今皇帝虽非太后所出,对太后以及殷家的亲戚们却十分尊敬爱重。再次,郦夫人志向不小,兴办学馆,虽然有些非议,但终归是利国利民的好事,韩家与这样的人家结亲,也是面上有光的事,韩氏嫁的又是唯一的嫡子,未来是要做主母的。
      可韩氏自己考虑的没有这样深、这样细,毕竟当年说亲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的,年少慕艾,被父母问起意愿的时候,推动她满面红晕地点头答应的,还不是花窗下遥遥相见,郦缓那虽然尚显青涩,却俊秀到极致的容貌?
      是韩氏生平仅见的美貌。
      相看的时候拜见郦夫人,已经叫韩氏惊为天人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貌的女子,哪怕人到中年,岁月只给她添了韵味,没有半分老态和皱纹。风采气质更是叫人移不开眼睛,本就盛极的容貌,一颦一笑之间更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而这种坚定张扬,又为举止的从容、谈吐的雅致所润色,变成一种柔和的气度。
      韩氏自忖也是口齿伶俐的人,却频频在婆婆跟前失神、失语。
      而她的儿子缓哥儿,与她十分相像,又有一种不同的好看。一双桃花眼天然含笑,眉梢眼角似乎时时汪着情意,较之郦夫人的威严,他显得随和很多,许是承袭乃父罢。
      韩氏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公公,只听沈姨娘说过公公的相貌也十分出挑。虽然无缘一见公公婆婆并肩而立是怎样一副容色双绝的美景,但想必丈夫身上也有公公的影子。
      生了一张面善的脸,偏偏性子被教养得很是内敛,言行举止都很守礼。韩氏是婚后接触过殷家的几位表兄,才知道丈夫身上这一份端肃是从何而来的。跟随孟先生通读了蒙学之后,郦缓便到了宁国公府借馆读书,与殷家的表兄弟们一道跟着殷家的先生读书,因此兄弟几人身上都有这种端方的味道。舅母柳氏曾经开过玩笑,说她自己的两个儿子骐哥儿、骥哥儿,连带着缓哥儿和殷家二房的心哥儿,兄弟几个同她的丈夫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个个都像老学究。
      大舅舅名松,在翰林院供职,虽然十分和气,但因为位高而又寡言,叫韩氏有些畏惧。还是二舅舅亲切一些,那是婆婆的亲弟弟,生得与婆婆很像,但很有亲和力。都说外甥肖舅,韩氏觉得这话放在丈夫身上也是说得通的。
      论起来殷家的亲戚们容貌个个也都不差,尤其是婆婆出身的二房。因此养出丈夫这样色若天人的美男子,也不足为奇了。
      韩氏想到丈夫,谈笑坐卧都如画中人,两人成婚半年了,她每每见到他,都忍不住要脸红。她陪嫁来的丫鬟,和这个姑爷相处也都很不自然。连韩妈妈这样差了辈分的妈妈,都几次为姑爷的容貌失神。
      直到笔尖的一滴墨落下来,沾湿了拟名单座次的草稿,韩氏才醒过神来,用手背给发烫的面颊降了降温,才懊恼地换了一张干净的纸,重新写下去。
      方才写到了五妹妹纭姐儿。其母云姨娘,据说是府上最受宠爱的姨娘——不是受已故的郦老爷的喜爱,而是受郦夫人看重。韩氏听闻其他的姨娘们,或是长辈所赐,或是原配房夫人所提拔,或是郦老爷自己看中,唯有这位云姨娘是如今的郦夫人亲自提拔上来的。云姨娘多年以来一直忠心耿耿,得宠了也不曾放肆,因此受到夫人赏识,抬举她协理家中庶务。
      因为生母在家中的地位不低,纭姐儿的身份也隐隐高出其他几个姐妹一头,尤其是在前面的姐姐们出阁之后,闺中只剩下她与绛姐儿,姐妹俩人生母的身份可谓云泥之别,底下人难免看菜下碟。或许这也是缘何绛姐儿生性沉默,纭姐儿却颇为开朗的缘故罢。
      纭姐儿七岁的时候,便离开生母云姨娘,被抱到郦夫人所住的鸾栖院抚养,一直养到十二岁定亲之后,才另开了院子单独居住。与嫡母有了这五年的母女情分,就挂上了一个“正院庶女”的名头,论起待遇和前程来,自然差不了。
      说到此处,原还有一段佳话,韩氏还是从云姨娘处听来的。纭姐儿刚出生未久,夫人就细致地为她考虑了,让云姨娘自家挑选,若她舍不得母女之情,就让她自己抚养纭姐儿;若她盼着女儿有更好的前程,就将纭姐儿交给夫人来教养。彼时云姨娘自家也拿不定主意,干脆一竿子支到往后,说等纭姐儿长大一些,由她自己来做决定。
      郦夫人彼时没有多言,就笑着答应了云姨娘的请求。云姨娘原还当是一句玩话,毕竟要等纭姐儿长大到会说话、能做主的年纪,少说也要好几年了。谁料纭姐儿长大之后,夫人不忘承诺,真的叫她自己拿主意。纭姐儿羡慕上房的华丽精致,又有个兄长可以作伴,就选择了由嫡母教养。郦夫人便真的将她视若己出,尽管忙于尊德乐义馆的事业,也一点不曾放松了对她的看顾。
      纭姐儿与缓哥儿相伴长大,兄妹之间的情谊极深。韩氏过门之后,纭姐儿身为小姑,也很懂得照拂初来乍到的嫂嫂。她几次因为紧张而在郦夫人面前失仪,都是纭姐儿出面打的圆场。也是纭姐儿领着她熟悉园子,告诉她家里姨奶奶们的性情、喜好,让她少走了很多弯路。
      数完纭姐儿,最末一位就要数到韩氏的小叔,绍哥儿了。这位郦府的二少爷,是郦老爷的遗腹之子,生母邵姨娘于崇文三十三年病逝,绍哥儿则一向由苏姨娘来抚养。邵姨娘与苏姨娘从前都是郦府的丫鬟,韩氏猜测或许两人交情很深,邵姨娘才会将亲生子托付?不过她心里也有一点疑惑,一来绍哥儿是公公的遗腹之子,身份非比寻常,二来他又是除了缓哥儿之外唯一的男丁,论来论去,于情于理都该由郦夫人亲自抚养才对,缘何郦夫人宁可费心思养一个庶女,也不愿抱养这个庶子呢?
      听闻邵姨娘生性不爱出来走动,她所住的院子也不同于府上的其他院落,孤零零地栖身于同尘湖心的晴帆舫上,轻易不出来与人交际。好在她的孤僻没有过多地传承到绍哥儿身上,苏姨娘与人为善,在府中人缘极好,她所抚养长大的绍哥儿性情也很温和,脾气又老实,韩氏记得纭姐儿曾经告诉她:“弟弟的脾气最好不过了,小时候我领着他玩,给他扎了一头的小辫子,他也笑眯眯的一点都不生气。”
      对于这个弟弟,韩氏的丈夫缓哥儿也没有太多的话要说,兄弟之间的关系,一句“兄友弟恭”足以概括了。只是韩氏私心里觉得,较之与纭姐儿之间那种真正亲密无间的情谊,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实在是有些淡薄了,甚至比不上和殷家的表兄弟。
      因此,韩氏私心里猜测,是不是绍哥儿小时候犯过什么大错,或是他的生母带有什么原罪,导致郦夫人对他十分不喜,也因此要求儿子疏远他,不要被他带累。
      不过连绛姐儿生母的出身,郦夫人一样都容下了,对待绛姐儿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轻视,可见她并不是一个苛刻的人。绍哥儿或是他的生母,究竟是犯了多大的错,才会被这般疏远戒备呢?
      韩氏好奇心起,又赶紧摇摇头:她如今过门未久,立足未稳,可不敢放任好奇心蔓延下去。如果贸然打听,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得罪了什么得罪不起的人,轻则招致郦府上上下下的厌恶,重则给家里添麻烦,那就不是一桩美事了。
      安排完平辈的兄弟姐妹,自然该轮到家里的姨娘。
      韦、蒋、云、苏、齐、黎、王、沈,过身的洪姨娘与邵姨娘不算,加上随女归来的陈姨娘,府上一共有九位姨娘,席次肯定是没什么讲究,这九人是坐在一桌的,但座次还得仔细安排一番,有几位姨娘之间不大和睦……
      韩氏写到此处,不免有些头疼。她的正经婆婆郦夫人是个让人省心的,倒是这些姨奶奶们,光是认人就叫她费了许多功夫。你要说该多恭敬吧,到底身份有别,可若说无视她们呢,其中许多人曾经为郦府诞育、抚养儿女,另有一些人则帮助郦夫人打理家事,都是有功于郦家的。
      看来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公公,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物啊。明明婆婆生得那样美艳了,竟然犹嫌不足,妾室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抬……
      想到此处韩氏不免有些忧虑,自己虽然是韩家最出挑的美人儿,论相貌也不输给任何一位手帕交,可进了郦家门,美貌就是最不值得夸耀的资本了……丈夫会不会承袭了公公的秉性,也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应该不会的。韩氏赶紧自我安慰,丈夫是婆婆的独苗,婆婆一向看得紧,身边一个通房也无,服侍他的也多是些年长的女性,况且他的性子,也不像轻浮狂狼的。
      韩氏收回心神,再度将注意力放在姨奶奶身上。她记得过门的时候婆母曾经同她提过,当初郦老爷亡故的时候,她曾令这些未亡人们出家修行,替亡夫祈福。一直到崇文三十一年,也就是陈姨娘请求到薛家替二姐姐安胎的那一年,才改了两心庵的仪制,叫落发的几位居士重新蓄发,家中上下也重新改了称呼,无论从前是姨娘还是通房,统一不再称呼为“居士”,而是都以“姨娘”呼之。
      当时夫人似乎是有两重考虑,一来,崇文三十一年,正是尊德乐义馆刚开设一年,诸事繁忙的时候。郦夫人生活的重心都放在尊德乐义馆上,没有太多的闲暇照应家里。几位姨娘本就不是自愿出家,如今没了约束,不由举止荒疏,态度怠慢。夫人便云既然不是诚心礼佛,不如渐渐还俗,省得用心不诚,倒是污了佛门清净了。二来也是为家中的孩子们考虑,几个年幼的孩子逐渐长大,对于家中住着的几位居士,心中难免好奇。还俗之后统一以“姨娘”呼之,以对待父妾的态度对待她们,也便宜些。
      韩氏虽然没有资格对此发表意见,但心里还是乐见的。还曾暗暗赞叹过婆婆的手段,其中几位姨娘,吃斋念佛修身养性多年,如今也依旧旧习难改,一看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错非郦夫人手段高妙,未必能降伏得住她们。而这出世入世的恩威并施,也行之有效得约束了她们。至少韩氏过门以来冷眼看着,几位姨娘之间虽然私底下有些龃龉,却从来不敢闹到台面上来,更不敢蛰蛰蝎蝎给夫人添堵,因此郦家内部,也算得清明和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1章 番外一、韩氏(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