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9、烟敛云收芙蕖开过 “此刻没有 ...
-
余氏连忙答话应承,这样的场合也没有娉姐儿说话的份儿,她便安静地听着,又握了握方氏的手,朝她露出一抹鼓励的笑,安慰道:“不必忧心,皇后娘娘最是慈和的。”
说话间,隐隐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细细回想,才猛然想起多年以前,也是这般入宫拜见太后,同样是在狭长的宫道上与皇后娘娘狭路相逢,又遇到了贤妃娘娘。
彼时贤妃娘娘三千宠爱在一身,腹中怀着楚王殿下,何等骄傲轻狂,竟然当着她们这些外戚的面,公然让皇后让道,叫她下不来台。错非皇后好涵养,又是不爱迁怒的性子,只怕她们这些宁国公府的家眷要更加惶恐为难。
如今时过境迁,一晃过去了许多年,楚王都已经成婚生子,娉姐儿的女儿还和他亲上作亲,成了拐着弯儿的亲戚,沧海桑田也不过如此了。
娉姐儿心中正生发感慨,忽地听到皇后亲切慰问余氏,余氏恭谨作答的声音之外,还有一道清澈而不失柔和的声音。其人自称“本宫”,想必在宫中地位不低,言谈之间对皇后又是亲昵,又是敬重,待余氏也十分和气。想到她竟与皇后结伴行走,与中宫的关系定是亲厚不凡,娉姐儿暗自揣度着,不知来者是庄妃,还是惠妃?
直到皇后称呼了一声“贤妃”,娉姐儿才知道她的身份。
实在是说曹操曹操到!更令人讶异的无疑是贤妃的立场和态度。她是从几时起,与皇后这般亲昵的?
娉姐儿许久不通宫闱消息,只知道自从贤妃诞下怀淑公主之后,脾气就有所收敛,与宫中诸人的关系也都有所缓和,却不知她的性情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回想当年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再见今日情景,娉姐儿忽地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句“沧海桑田”,还是叹得早了。
只是她如今心智成熟,也早就明白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的道理。就拿她自己作例子,当初刚嫁到郦家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想到,今日会有这种母慈女孝的场景,不但维姐儿,连红姐儿与纯姐儿都全身心地信赖她、敬爱她。
有了这一番心理活动,等到了慈宁宫,太后向她问起几个庶女的婚姻以及现状时,娉姐儿的回答也就格外流畅。
虽然在几个女儿许婚的时候,太后已经通过余氏在中间传话,粗粗知道了娉姐儿的想法与打算,但当面问过之后,太后还是深表满意,冲娉姐儿点了点头:“昨日外命妇觐见,好几位颇有声望的国公夫人、大臣家眷都对你赞不绝口,尤其是高夫人,她丈夫是言官,最是古板不过,却也开口称你是主母的典范……你这样贤良,做了许多叫殷家脸上有光的事,哀家甚是欣慰。”
她冲身后点了点头,便有一个模样清丽的宫人捧着一个衬着丝绒的攒盒上前来,冲众人露出甜笑,轻声细语地解释:“这是宫中司饰司与司宝司新制的首饰,除了老夫人、国公夫人、二太太的份另外装盛,余下的,两位少夫人并三位姑太太一人一份。”她走到娉姐儿跟前,脸冲着她的方向,笑道:“请郦夫人先挑。”
有长辈在前,在平辈里娉姐儿也既不居长,又不是老幺,怎么会让她先挑?
但慈宁宫的宫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没有太后的授意,这宫人也不会擅自决定众人挑选的顺序。
多半是太后对自己额外的恩遇了……娉姐儿想明白了这一节,也就不再忸怩,落落大方地一笑,就开始挑拣。
说是叫她先挑,其实也没得挑的。受赏赐的众人里,只有她一个是寡妇的身份,年节的首饰多是大红大紫,若是找到一个素色的,那就是属于她的了。
可是娉姐儿找了一圈,除了花老太太、余氏、姚氏那三个已经装好了的匣子,都已经翻拣过了,全是艳丽的颜色,娉姐儿就缩了手,惊疑不定地抬头望了一眼。
这一望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余氏等人都被宫人请到偏殿喝茶去了,此时偌大一个殿中,除了侍候的宫人们,只有太后一脸慈爱地望着自己。
娉姐儿便道:“这些首饰着实精致,足见司饰司与司宝司眼光独到,手艺细巧。错非姑母垂爱,侄女也不能大开眼界。只是……似乎没有适合侄女的花色,倒是要辜负姑母的一番好意了。”
见她这样慎重,太后和气地笑了,亲切地向她招手:“来,到姑母跟前来。”破天荒地替她整理了鬓发,一如寻常人家的姑侄一般。
娉姐儿却有些不自然,她拘谨地抿着唇,脊背绷得笔直。
太后也察觉了她的拘束,在心里轻柔地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一脸慈和地看着她:“好孩子,你是个好的……今日特地命你过来,想必你心里也有了准备,姑母便也不与你绕弯子,也望你不要拘束些虚礼、套话,心里有什么想法,要直言告诉姑母才是。”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叮嘱道,“此刻没有别人在,你我只论姑侄,不论君臣。”
捧着首饰的宫人早就退到了一边……想来那首饰只是一个说话的契机罢了。
娉姐儿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些影子,可依旧惊疑不定,觉得那件事行得通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她听太后说道:“去岁冬至日,肖老夫人往宫里递了表,说要给哀……给我请安。”
滁州肖氏在北直隶也是赫赫有名,一门父子四进士,除了次子不良于行没有出仕,父子三人都在朝中为官,显赫不凡。肖老夫人更是德高望重,深受世人的羡慕与敬重。
但这件事又与娉姐儿有什么关系?
娉姐儿继续听着:“肖老夫人此行,是替她的外孙提亲的,想请我牵线搭桥,帮忙说合,并事成之后赏光指婚,为婚姻增添荣耀。”
太后说到此处,温和地看着娉姐儿,眼神中除了无穷无尽的慈爱,竟还隐含骄傲,“她的外孙,就是新宁伯世子谭舒愈,谭家提亲的对象,就是你。”
娉姐儿张了张口,她觉得自己跟方氏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那番话也有必要让太后知道:“您是不是……”
太后却摆了摆手,“如果你要说的是谭舒愈托方氏劝你的事情,那我已经知道了。你是如何回绝的,我也有所耳闻——你也莫怪方氏,这孩子倒也不是轻口薄舌爱搬弄的人,长辈询问,不敢隐瞒,这事情目前也只有我和你伯母知道,连你母亲也并不知情。”
看来这就是姚氏今日未能入宫的真正原因了,太后深知以姚氏的性子,知道谭家提亲,认为是能给自家增添荣耀的事情,定然不顾娉姐儿的意愿一口答应,届时再撒泼耍赖逼迫众人,虽然宁国公府上下未必会再次受她钳制,终究不是一桩美事。故而干脆一开始就不让她知情,先问准了娉姐儿的意思再说。
既然太后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如何拒绝的,又有什么当面询问的必要呢?娉姐儿心中不解,沉默而又疑惑地望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太后道:“谭舒愈先请了平辈问过你的意思,又托外祖母进宫来讨恩典,可见相当重视此事,也表现得诚意十足。姑母觉得,你倒是可以再慎重地考虑一番。只考虑你自己的心意即可,旁的事倒也不用顾虑太多。比如家里长辈的想法……你姑母我也不是不开化的人,并不觉得女子非要从一而终。你可还记得福清长公主?她和离归来,我还曾鼓励她再嫁。再有就是关于郦家、关于缓哥儿的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今日你伯母也在,若你有意再嫁,我们定会将诸多细节都商议好,决不让你与缓哥儿受半点非议。”
这一番话,太后说得是语气温醇,内容恳切,叫人听了心中十分熨帖。可熨帖之余,娉姐儿也不由犯嘀咕:太后久居宫闱,虽说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但许久不接触世俗的人与事,就如不食人间烟火,终究是有些天真了。她难道真的以为,只要有她以及宁国公府的支持,自己和缓哥儿就能不受半点流言蜚语的侵扰?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防民之口,还能道路以目。天子、太后等人的态度,到底只是一个风向标,管不住世人内心真正的想法。哪怕天子出动了锦衣卫,也只是多了一种限制语言的手段,并不能真正改变他人的看法。
太后提及的福清公主,就是一个很好的先例。尽管太后并不反对她和离再嫁,甚至对她豢养面首之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帝也愿意照拂这位姐姐,暗中派了侍卫来遏制世人对她的非议。可实际情况并不是那样理想的,众人对福清虽然敬畏有加,但最终的选择都是敬而远之,福清每每出门,身边除了趋炎附势的蝇营狗苟之辈,并无一个可以真心结交的友伴。在师长教导儿女的规训之中,她也一直不是一个正面的典范。